这么多年,她见过很多这种不怀好意,带着鄙夷、轻蔑的笑意。
她爸是残疾,地里的重活一点做不了,她很小就帮着妈妈干活,她上中学后,一心想让妈妈摆脱那人,拼了命地帮家里干活,身上可有的是力气。
旁边原本看热闹的人,就见杨家那小姑娘发了疯一样地挥着拳头砸万宝河家的婆娘。
李南书没动。
刘陵生也没动。
大队里的人见他俩不动,也没去拉架,都觉得一个小姑娘打几下没什么要紧的,纵使万家婆娘一个劲儿地喊救命。
一直到万宝河家的大小子出来,看到他妈被寡妇家的女儿压着打,疼得嗷嗷直叫,立即气血上涌,要冲上去给杨巧玲一个教训,刘陵生才动了。
万家小子叫嚣着,“放开我,放开我,杨巧玲,你敢打我妈,你仔细我把你皮剥了,你妈一个破鞋,倒养出来一条会咬人的狗……”
杨巧玲已经打红了眼,又要冲上去,被一个妇人拉住了,她想挣开,就听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巧玲,是妈妈。”
杨巧玲才冷静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人,“你们都知道我家是怎么回事,你们真有正义感,怎么不伸一伸手呢?你们多骂我妈妈一句,难道就能洗刷你们灵魂上的恶吗?”
小姑娘喊出了这一句,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
做错事的不是她,不是她妈妈!
转身和妈妈道:“妈,省里的干部说,可以帮我向公社申请读书补助,我能接着上学了。”
元丹霞看了一眼李南书和刘陵生,哑声道:“同志,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喝口水吧?”眼里带着几分恳求。
俩人点了头,跟着母女俩走了。
围观的人群并没有散去,悄声道:“估计不是那寡妇干的,这干部是为巧玲读书的事来的,万宝水大概是别的事犯了。”
万宝河家婆娘犹忿忿地道:“这死丫头,仗着上面的干部给她撑腰,对我下死手,她等着,那两干部还能住在她家不成?”
杨婶子轻声道:“淑慧,你今儿也不对,怎么能当着人家女儿的面,骂她妈妈呢?泥人还尚有三分气性!”
冯淑慧恨声道:“我说错了吗?元丹霞往木板上一躺,要什么没什么?”
又有一个婶子出来道:“老三家婆娘,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你能怎么办?”
冯淑慧瞪着眼道:“我抹脖子上吊,也不干这种腌臜事,她也不嫌脏……”
她骂骂咧咧的,杨婶子白了她一眼,拉着左右的女同志走了,小声道:“她仗着他们万家得意,说这种大话,等回头落难了,我看她做不做得到!”
杨家这边,一到家,元丹霞就要张罗着烧水,李南书拦住了她,“婶子,不用,我们就是来和你说巧玲的事,她在公社里什么都说了,我们想着,你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糊口都不容易,回来和公社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一份临时工,你看可以吗?”
元丹霞忙点头,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我是没脸做人了,就这个女儿,干部同志,她真的是个好的,脑子又聪明,你们帮帮她,我烂在这里都没事,她得走出去。”
又道:“不瞒你们说,我都起了动刀子的心,又怕连累了巧玲。”
李南书和刘陵生一再保证,会和公社申请。
元丹霞哭得停不下来,李、刘俩人劝了一会儿,见她停了哭,就辞了出来。
杨巧玲把他们送了一截路,临分别的时候,李南书还是道了一句,“巧玲,你还是个孩子,父母的苦难、痛苦绝不会是你造成的,他们有他们的人生,你有你的人生。”
她说的很委婉,可是聪明的巧玲,还是听了出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半晌,挤出了一句:“谢谢你,姐姐!”
李南书又抱了她一下,“你放心,你读书的事,如果公社不管,我也会管。”
一行热泪又从杨巧玲红肿的眼睛里淌了出来,“好!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和你一样的干部,我可以知道你们的名字吗?”
“李南书。”
“刘陵生。”
等俩人走了,杨巧玲仍怔怔地站在那里,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压在她身上的噩梦,可是为什么这件事还让她惶恐、痛苦了那么久?
如果省委的干部不来呢?
她模糊糊地觉得,在她15岁这一年,她撞了大运,老天派人来搬走了她身上的大山。
这边,在回公社的路上,刘陵生和李南书道:“南书,我忽然发觉,基层工作要比省里工作有意义的多,我们切实地救了两个女同志,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到县里或公社里挂职。”
李南书点头道:“是的,刘哥,我今天看到巧玲的时候,无比庆幸,我是一个干部,一个相对于公社,有一定话语权的干部。”
又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受苦受难的都是女性呢?”
刘陵生略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是苦难向男人倾斜的时候,他还可以再在家庭里倾斜一下,如果女性不走出家庭,这种局面大概很难解决。”
又道:“我想大概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女同志。”
李南书摇头,“我觉得我做得远远不够。”
刘陵生道:“道阻且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先努力着。”
两个人回到县城招待所的时候,吴瑞明和辛克敏也回来了,李、刘立即说了今天解救金芸和抓捕万宝水的事。
辛克敏皱眉道:“一个好的支部书记,对一个大队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切切实实地关注着民生,”又和吴主任道:“老吴,也别说什么抓经济、促生产了,先确保群众的安全吧!”
吴瑞明目光也沉了些,“运动闹了这么些年,这些恶的、坏的,倒活得好好的。”
又道:“南书、陵生,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拔出了两颗恶瘤,一会儿,我就去找王竞秀,让他派人在各个大队查一查,这样的事到底还有没有!”
下午四点的时候,王竞秀听说了巧玲的事,也是震惊不已,吴瑞明道:“王书记,我们不能光盯着卖煤的走资派、盯着填湖造田,群众填饱肚子是一方面,群众的人身安全也不容忽视啊!”
王竞秀立即面红耳赤,表示是自己工作没有做到位。
李南书等他自我检讨完,说了巧玲母女的处境,王竞秀立即道:“可以安排到县委后勤来,食堂、茶炉房,我到时候看看,这事我一定处理妥当。”
这些事情说完,吴瑞明提到了给清河湾原大队书记荣本源翻案的事,“这件事情我了解了下,他的案子法院还没来得及判,这一轮革命运动就来了,看管人员给了一个‘正确对待’,荣本源就一直在农场进行改造,王书记,你看这‘正确对待’几个字,是不是该重新定义下?”
“当然,我们这就派专员对当年的事重新梳理、调查。”
吴瑞明重审了一个好书记对基层社员的重要性,也没有把王竞秀逼得太紧。
回了招待所后,李南书小声问了同屋的辛克敏,“辛大姐,老吴是不是过于好说话了一下?”
辛克敏摇头,“南书,王竞秀本人没有多大的问题,就是思想左了一点,本心还是为群众的,有些事过刚易折。”
李南书沉默了,她知道辛大姐说的对,她猛然发觉,政治是复杂的。
辛克敏安慰她道:“南书,那个小姑娘的事,我会提醒老吴,再和王书记说说,我们尽量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让金芸、巧玲有个好的结果。”
“好,谢谢辛大姐。”
辛克敏摇头,“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南书,你年纪还小,以后肯定会有比我们大的作为。”
李南书有些吃惊地道:“辛大姐,你太抬举我了。”
辛克敏笑笑,温声道:“我们等着看吧!”又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有新的仗要打呢?”
“辛大姐,你和老吴发现了什么吗?”
“挖煤,卖煤,明天你就知道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好!”
这一晚,杨巧玲临睡前,想到了李南书最后和她说的话,父母的苦难不是因为她,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对她的震撼。
妈妈常说,是为了她忍受这一切。
她朦朦胧胧地想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是她自十二岁那年,撞破妈妈的痛苦以后,第一回 睡沉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身后长了五彩的翅膀,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一直到云朵上。
洁白、柔软、飘逸的云朵,像干净的魂灵。
第49章 揭底
第二天一早,吴瑞明带着几人去了莘庄,路上吴瑞明问带路的小何,“你们这儿挖山上煤的多不多?”
小何点头,“吴主任,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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