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补充道:“哎,保栓和金芸到底是夫妻,干部们不管,谁也没法说什么。”


    辛克敏皱了眉,问道:“大姐,你能带我们去见一见这金芸同志吗?她本人想离开保栓吗?”


    杨婶子连忙摇头,“同志,我家那小娃才五岁呢,我哪敢招惹那瘟神,金芸肯定是想离开的,她识字,甩过好几个纸条给我们,让我们去县里找人救她。”


    李南书问道:“她家人呢?”


    “哎,她前头做出那种事来,她爹妈恨都恨死了,早就放话这个女儿是自找的,他们当她死了。”


    杨婶子想了想,又道:“我给你们指个路,你们自己去敲窗户?今天保栓去妹妹家帮忙打谷了,怕是得天黑了才回来。”


    李南书忙表达了感谢。


    杨婶子站了起来,摆摆手道:“哎,都是女人,想想她那日子都不是人过的,你们要是真把她救了,我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俩人立即跟着杨婶子走,没几分钟,杨婶子就指了一个门上落着锁的灰色砖瓦房道:“那就是了,你们敲敲窗户,她听到动静就会过来的。”又拿了一个馍馍出来,“你们带给她吧,今天保栓出门早,也不知道给她留吃的没。”


    李南书没接,“婶子,我身上还有几个馒头,这个馍馍,你自家留着吃吧!”


    “哎,好!”这个馍馍,杨婶也是不舍得的,她家三个孩子,口粮也紧张得很。


    辛克敏假装路人,和杨婶子在这边问路,李南书则走到了窗户边,轻轻敲了下窗框,不一会儿,就有个女同志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看到李南书,明显愣了一下。


    李南书也愣了,这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枯草一样,眼窝深陷,脸上、胳膊上青青紫紫的一片一片,脚上还绑了一根很粗的麻绳,上面打着复杂的结扣。


    她大概也就能在家里挪个几步,要想出门,是万万不可能的。


    李南书立即递了两个馒头过去,金芸慌不迭地接了,动作迅速地吃了起来,时不时瞥一眼李南书。


    李南书看出她的紧张,赶忙道:“我们是省里来的,听说了你的事,金芸,你要离开这里吗?”


    金芸像是懵住了,颤着声问道:“我……我……我能走吗?你们能把我带到哪里去,万一他回来了怎么办?”


    “你愿不愿意走?”


    金芸的眼泪掉了下来,“同志,救救我吧,我做梦都想离开这狼窝,可怜可怜我吧,再不走,我这条命就要折到他手里了,……”


    李南书轻声应道:“好,你等着,我们明天一早就来,这馒头你悄悄吃了,明天也有力气走路。”


    金芸点了点头,“同志,你们也要小心些。”说完,听到有脚步声走近,立即关了窗户。


    辛克敏和李南书也没有多逗留,很快和小徐汇合。


    回去的路上,小徐道:“这事我也和公社反映过,公社来人问大队书记,书记说这是人家俩口子的事。也去问了金芸的家人,她娘家说没有这个女儿。”


    辛克敏点头,“所以这位同志,就算救出来了,也没有地方可去。”


    小徐点点头。


    李南书觉得有点荒诞,“这是新社会了,难道还没有一个女同志的容身之处吗?就任由她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辛克敏拍了拍她的肩膀,“南书,你放心,这事我们肯定会管的。”


    南书轻声道:“辛大姐,你看她那样子,再隔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命都要没了。”


    她们到公社的时候,吴主任和刘陵生也回来了,见她们俩脸色很差,忙问怎么了。


    辛克敏把金芸的事说了,“我们去看了,真是可怜,我都想象不出来,这个年代了,还有被囚禁的女人。”


    吴瑞明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先回县里,和王竞秀说说这事。”


    四十分钟后,王竞秀听完李南书的叙述,头皮也有些发麻,“我们明天一早就带公安去处理。”


    李南书又道:“王书记,救人只是第一步,她娘家不认这个女儿,她脱离保栓后,后续的生活,也需要县里关注下。”


    王竞秀应道:“自然,李同志你放心。”


    吴瑞明一锤定音道:“陵生,你明天陪南书跟着公安走一趟,必要时候请民兵帮忙,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然还不知道闹出多大问题来。”


    又和辛克敏道:“克敏,明天我俩去寻访下原来的荣书记,看看他对大队的事,有没有什么说法。”


    这一晚,李南书都没怎么睡着,隔一会儿就想起金芸枯瘦的脸、麻木的眼神来,大队里的人或许都知道,但他们选择麻木对待,害怕保栓是一方面,怕是还有别的原因。


    李南书想到这里,就留了个心眼。


    第二天,两位公安到了公社,表示要联系清河湾民兵队长的时候,李南书忙拦住了,“把人救出来之前,这事最好保密,免得打草惊蛇。”


    公安想了想,联系了另一个大队的民兵队长,也没说具体什么事儿。


    早上八点钟,保栓一出门,大家立即就把他家的锁砍了,把里面的女人救了出来。


    金芸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还有些不敢相信,惶恐不安地看着人群,等看到了李南书,才稍微安下心来,“同志,你真的来救我了!”


    李南书安抚了她两句,让她先跟着去公社。


    然后再让民兵去田里把保栓围住了,想象中的激烈冲突并没有发生,意外地,保栓非常老实地让民兵捆了手脚,只是嘴里仍嘟囔着,“那是我婆娘,我打几下怎么了?村里哪个男人不打自个女人,我又没把人打出好歹来。”


    李南书忿忿地道:“那也让金芸把你手脚捆起来,把你在那房子里关个七年八年的,天天拿木棍、火钳敲你身上的骨头,她不仅是你妻子,她还是个人,谁也没权利虐待她。”


    保栓见李南书年纪还小,有些纳闷地道:“这女人是哪来的?怎么还管起爷们的事了?男人的事,她们女人懂个什么?我家那口子,本来就不守妇道,我不凶一点,她还不知道要给我戴多少顶绿帽子……”


    刘陵生听得不耐烦,猛地把人往前推了一下,“老实一点!”


    保栓一个踉跄,鼻子磕到了一个砖石上,立即就汩汩地出了血,微微眯了眯眼,“你们是干部,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刘陵生冷笑道:“你也算个人?”


    李南书拉了刘陵生一下,对保栓道:“你自己走路不小心往石头上磕,也要赖我们?”


    保栓阴沉沉地瞪着李南书。


    李南书一点不怕,“怎么,还想威胁人吗?”


    保栓笑了一下,“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女同志看起来挺有气势。”


    等到了公社,保栓看到了金芸,立即瞪着眼,恶狠狠地道:“你给老子等着,竟然敢说谎话,让人来抓老子,金芸,你等着。”


    金芸浑身立即颤抖起来,李南书拉了她的手,“别怕,你不会再落到他手里了。”


    金芸听了这话,心定了一些,“李同志,我能和他离婚吗?”


    “金芸,你个女表子,你敢和老子离婚?老子不同意,你死也要死在老子家里……”


    刘陵生听不下去,找了块抹布,把他嘴堵住了。


    清河湾大队书记也被人请了来,要他给俩人开离婚申请,这人这时候才知道保栓被抓来了,还有点不情愿,“这哪家过日子不磕磕绊绊的,不都床头打架床尾和。”


    李南书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问道:“他家的事,你清楚?”


    “我……我……”这人立即转了话音道:“哎呀,同志,你这话说的,人家关了门过日子,我哪能知道?”


    李南书冷笑道:“金芸脸上、胳膊上的伤,你是没看见?大队里都知道她被虐待、囚禁,你作为支部书记,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同志,你是在说笑话?还是耳聋眼瞎了?”


    这样的人,是清河湾大队的书记!


    公社书记立即朝那人暴喝了一声,“万宝生,你别放屁了,让你开证明你就开。”


    大队书记不敢说话了,把离婚申请开了出来,公社派人带俩人去办了离婚证。


    他们一走,李南书就和公社书记道:“保栓肯定会报复,章书记,这事要是不好好处理,怕是会闹出刑事案件来。”这个保栓对于自己被抓,一点也不怕,当着公安和公社领导的面,都敢威胁金芸。


    金芸今天但凡胆怯一点,这个婚怕是都离不成。


    刘陵生继续加码道:“这种恶劣事件就发生在大队支书的眼皮子底下,要说他没有包庇、放纵,怕是都没人信。”


    章书记正头疼着,以为这些人是来调研公社的粮食、自留地这些问题的,怎么还揪出来这么一件事,此时巴不得早些息事宁人,“对,两位同志说的对,这件事大队支部书记该负起责任来……”


    清河湾这边,保栓一被带走,整个大队都知道了,大家在湖边洗衣服的时候,就聊了起来,杨婶子狠狠骂了一声,“该他的,到底也有他受苦受难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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