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问过下人, 得知距离吃饭还有段时间后,张沣就去后院见了他母亲,很快他就回来叫卫伉, 说他母亲愿意见卫伉。
和依依这个温婉的名字不大相符, 张沣母亲的长相很大气,同她的丈夫儿子一样,她的肤色偏黑, 整个人都很瘦,她的年纪瞧着比张骞小一些, 笑起来时和张骞有些像。
卫伉歪了歪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好像被喂了一碗狗粮。
依依的汉话比张沣要好,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她笑着用卫伉的方式跟他打招呼:“你好,卫伉。”
卫伉眼眸弯弯道:“夫人, 你好。”
依依将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沣儿说,你愿意跟他做朋友, 多谢你, 很少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夫人,我读书的时候看到一见如故,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日见了张沣才明白,朋友就是如此。”卫伉真诚道。
依依笑了:“一见如故,我知道, 是《左传》。”
卫伉赧然:“在夫人面前卖弄了,我还没有学完《左传》。”
依依摆手:“你比沣儿小,他都还没有开始学《左传》呢。”
“因为太难学了。”张沣分辩,“很难。”
卫伉忙道:“夫人, 朋友之间呢,我们都不这么比较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
“有理。”依依赞同地点头,又道,“这是《楚辞》么?”
卫伉呆了呆:“是吧,我也不大记得了。”
卫伉真情实感地惭愧了,他面前有人真实演绎了什么叫活到老学到老,跟他这个时时刻刻遗憾自己不能躺平摆烂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沣不知道卫伉在想什么,但通过他的表情,他觉得卫伉一定理解了刚才的自己。
“很难吧?”张沣寻求认同,“阿母总是让我读这些书。”
卫伉点头:“嗯,很难。”
张沣又问:“你阿母也这样叫你读书吗?”
卫伉想了想,他娘的确催过他读书,也说过要检查他读书的情况,但一则她对自己不大上心,二则后来两个人闹了矛盾,他娘现在只一心卷可怜的小不疑。
卫伉挑挑拣拣地说道:“我有个弟弟,年纪很小,阿母正给他启蒙,我又常在宫中陪太后,我阿母不大有机会催我读书。”
张沣并没有露出羡慕的表情,他的重点偏移了:“你有个弟弟啊,他很喜欢你吗?”
卫伉眨眨眼睛,斟酌了下,答道:“还行吧,他还小,我们也不常在一起玩。”
事实上,尽管不是日日见面,卫不疑却很喜欢兄长,也许跟卫伉常带着他玩有关。
“哦。”张沣若有所思,又问道,“你喜欢他吗?”
卫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他还没有答话,依依就道:“沣儿,别人家兄弟如何,和你与兄长如何,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张沣抓了抓脸颊,很委屈:“阿翁说他很好,我也想跟他好,可他不喜欢我。”
张沣听父亲提起过多次远在长安的兄长,父亲的描绘中,兄长很好,因此在来长安的路上,张沣对兄长有所期待。但兄长并不待见他这个异母弟弟,打碎了张沣对兄长的滤镜。
站在张逊的角度上,一走十三年的亲爹,突然冒出来的异母弟弟,还有因此改嫁的母亲,他迁怒于张沣,倒也不奇怪。
依依张沣母子是无辜的,张逊同样也无辜。
清官难断家务事,卫伉想到他娘,心道,这可真是至理名言。
他动了动耳朵,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但依依和张沣显然没有听到。
“我的经验是,实在相处不来,就减少相处吧。”卫伉突然道,“你们其实更容易减少相处的机会,毕竟你兄长他都成婚了。”
听完卫伉的话,张沣想了一会儿,才道:“可是阿翁不愿意,他想让我们好。”
“张大夫要你们好,你如实说便是,你如何想的,他如何对你,你们如何相处。”卫伉道,“张大夫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况且,一时强行缓和你们的关系,倒不如先等一等。”
依依和张沣早知道在长安张骞已有妻儿,他们接受了很多年这件事,但张逊从他爹没死到他爹又娶妻生子的过渡太快了,他需要些时间慢慢接受。
张骞期盼的兄弟情谊,很难出现在张逊和张沣之间,但有朝一日,维持表面的和平,张骞想要看到兄友弟恭,还是有可能的。也或许他们只能一辈子不冷不淡的,但至少比现在发展下去要结仇好得多。
张沣还在思考卫伉的话,依依已经拍了下他的肩头:“卫伉说得对,你阿翁一向讲理。”
有了母亲的赞同,张沣不再犹豫,他认真道:“我会跟阿翁说的。”
片刻后,张骞走过来,他面上带着笑:“你们怎么在这里?我险些找不到你们。”他转向卫伉,“真是怠慢了,少府卿,还请见谅。”
卫伉接触到他眼中的谢意,轻轻一笑:“我们一起说话很高兴,多谢张大夫肯请我过来做客才是。”
张骞笑道:“既如此,往后也请你常来才是。”
卫伉歪头笑笑:“多谢,我一定会常来的。”
依依瞧了张骞一眼,看向略有些迷茫的儿子,她垂眸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到了吃饭时,张骞遣人去问张逊可忙完了手头上的事,若是忙完了,就过来一起吃饭。下人很快回来,说张逊还有事,稍后他们小两口单独吃。
张骞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张沣瞧了眼父亲的脸色,微微松了一口气,坐下看到食案上有合母亲口味的羊肉时,他整个人更加明朗了几分。
寂然饭毕,张骞终于有空问起关于望远镜、司南等物,卫伉将制作过程告诉他,至于更详细的原理,他一如既往选择一问三不知。
张骞在皇帝那里显然已经听过相同的说法了,再听卫伉说一遍,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只是顺势又夸了卫伉一通。
卫伉被夸得心虚,忙转移话题:“张大夫,你知道陛下正在往全国推行商业税吗?”
张骞点了点头:“陛下跟我提起过,陛下还问过我,大汉欲与西域和周边各国通商,是否可行。”
“当然可行了。”卫伉道,“只要拳头硬,自由贸易我们说了算。”
“拳头硬?”张骞看了眼自己的手,了然卫伉话中的意思,对此他自己有更深刻的体会。
自身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张骞持节出使,匈奴人照样敢扣押他十余年。
“此话甚是。”张骞道,“若不能保证行商安全,就算商人再逐利,他们也不会愿意为了钱搭上性命。”
卫伉不赞成这句话,逐利之人,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的确能将性命放到牌桌上,赌一波大的。
不过这与他们眼下讨论的事无关,卫伉一直倾向于建立一个安全的行商环境,这首先就需要强大的国力支持。
现在大汉正在逐步打败曾经最强大的敌人匈奴,正在让西域诸国见识到大汉的强大。
不过卫伉顾虑依依和张沣在场,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只是托着下巴畅想:“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半日宾主尽欢,张骞一家三口送卫伉离开时,张沣忽然道:“卫伉,你姓卫,那你认识一位姓卫的将军吗?我听很多人都在谈论他,他叫卫……”
张骞尴尬地打断儿子的话:“卫青将军是卫伉的父亲。”
“啊?”依依和张沣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卫伉。
卫伉有点没反应过来:“是我阿翁,你听……”
哦!张沣听人谈论到了他爹,他在哪里听谁谈的呢?
依依先回过神来,她问道:“卫伉,你长得……更像你母亲吗?”
卫伉干巴巴道:“不是,我长得像我阿翁。”
依依和张沣都露出了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表情,卫伉通过他们的表情,对匈奴人眼中他爹的形象有了深刻的认识。
如果匈奴人有传说,他爹一定长了一张可怕的反派脸,如果匈奴人晚上会做噩梦,他爹一定是最可怕的恶魔。
张骞怕卫伉误会,忙代妻儿解释:“他们对长平侯没有恶意,只是之前听惯了有些话,对长平侯……呃,对他的长相和脾气有些错误的认知。”
说罢,他看了眼依依:“内人既然与我同归,少府卿,她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卫伉点点头:“张大夫,你放心,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就是……对我阿翁的形象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他看向依依和张沣:“我阿翁长得很俊秀,脾气很好,他总是会笑,从来不要求我读书习武,他可能跟你们听过的很不一样。”
母子二人呆愣愣地点头,刺激有点大,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卫伉无奈地失笑:“改日你们见了他,就知道了。”他又向张骞道,“张大夫,就送到这里吧。”
张骞也有些无奈:“慢走。”
马车离开的轱辘声唤醒了张沣,他喃喃道:“卫将军很好,他都不会催卫伉读书习武。”转头看向母亲,“卫伉的阿母也不会。”
张骞和依依对视一眼。
“我就没有卫将军那么好了。”张骞拍拍儿子的头顶,“以后你读书习武还要更用功些。”
张沣一听就双眼无神了,他再次肯定道:“卫将军很好。”
见儿子这般反应,夫妻二人轻声笑起来。
……
次日,卫青回家时,卫伉正兴致勃勃地和他哥分享匈奴人眼中的卫将军形象。
“阿兄,就是那种……你能想象嘛,青苗獠牙,眼睛这么大,牙齿这么锋利,手臂这么粗……”
卫青听了一会儿,点评道:“听着不大像人。”
卫伉说得太入神,没察觉到他爹出现,他爹突然一出声,他当即被吓了一跳。
“哇啊!”
霍去病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才叫他没有跳起来:“是舅舅。”
卫青打趣道:“我当真有这么吓人?”
卫伉倒在他哥身上,拍拍胸口:“是有点。”
卫青也给他拍拍胸口,又笑道:“看来你昨日一行,收获颇丰啊。”
“交到了一个朋友。”卫伉扬眉笑道,“有时间我要再找张沣玩!”
霍去病补充道:“不只一个,舅舅,伉儿还和张大夫的夫人成了朋友。”
卫青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卫伉便把昨天的事又说了一遍,最后他还有些担心:“阿翁,其实我还有点担心,以后说起匈奴,我们会不会有矛盾?”
就像匈奴人觉得卫青可怕,而在卫伉看来,匈奴人害怕他爹,他只会与有荣焉,这说明他爹带领的的汉军将匈奴真的打疼打怕了。
卫伉并非好战之人,只是因为匈奴人常年对大汉边疆烧杀抢掠,他们不能不反击。
可在依依和张沣心中,他们是如何看待汉匈之战的呢?
卫青先将卫伉从他哥怀中拉起来坐好,才道:“伉儿,除了张夫人和张沣小郎君,长安还有许多匈奴人,若是放眼整个大汉,匈奴人就更多了,既居汉地,着汉人衣冠,我们便也不将他们再当匈奴人看待,他们同我们一般,都是汉人。”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阿翁,华夷之辩,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你这不是什么都懂?夷狄自来仰慕诸夏,能脱蛮俗,沐王化,他们求之不得。”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我懂了,就是民族大融合嘛。”
“什么融合?”卫青和霍去病异口同声地问道。
“就是说,我们跟匈奴的关系最终肯定要走向和平。”卫伉道,“匈奴单于的意愿并不重要,他不向往和平,我们就帮他向往和平。包括大汉周边的所有国家,大家都能保持和平,互相往来沟通贸易。”
卫伉看向他哥,挑眉笑道:“阿兄,这就叫沐浴王化,对吗?”
卫伉之言意思很明白,只要大汉足够强大,让周边乃至更远的国家都有所畏惧,大家自然就能“自愿”保持和平。
大汉不会主动挑起争端,他们只是要做和平的捍卫者。
霍去病顶了顶腮:“太对了。”
对到他热血沸腾,现在就想提刀上马,好让这一日能早些到来。
卫青道:“若能达到这一目的,驱逐匈奴并非最好的做法,最好的是让匈奴单于臣服于大汉。”
“那就……抓住他!”霍去病伸手往空中一握。
卫伉看着他哥的表情,向他爹问道:“阿翁,下次你出征,会带着阿兄吗?”
霍去病期待地看向舅舅。
卫青拍拍他的肩膀,道:“先帝时所定的汉律,男子年二十始傅,二十三正役……”
二十始傅,是指二十岁就要开始服徭役,二十三正役,是指二十三岁就要开始服兵役,到五十六岁才可以因年老免除。
他还没说完,霍去病就道:“不行,舅舅,这是民间百姓的律例,我不遵这个,十五岁算赋起征,我现在就已经可以……”
卫青也打断他的话:“你不征算赋,这个也不能算。”
大汉律法规定,列侯全家免征算赋、徭役、兵役。
不过,纵然律法如此规定,但大汉的贵族和官员子弟从军者向来不少,这大概源于之前的一种战争传统。
从夏商开始到春秋早期,战争一直是贵族的特权,后来春秋中后期各国诸侯争霸再到战国时期各国之间频频征战,列国从民间征兵役才形成了制度。
而今汉承秦制,军功爵制仍旧是晋升的重要渠道,热衷于从军的人向来很多。
霍去病听见这话,便道:“舅舅不许,我去求陛下。”
卫青又要说话,被卫伉拦住了,他谨慎地问道:“阿翁,阿兄,你们两个人不会要吵架吧?”
“不会。”两个人板着脸回答。
卫伉低头认错:“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开这个话头。”
他本来是想帮他哥问问何时能实现他的理想,早日征战沙场,谁知道他们舅甥在这方面意见如此不一致。
他爹身为一个太溺爱孩子的长辈,卫伉很理解他的想法,他爹尊重他哥的理想,也愿意助力他完成,但在他爹看来,他哥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到上战场的年纪。
满长安的贵族高官子弟中,的确没有十五六岁就上战场的,卫伉这一点很赞同他爹。
卫伉也能理解他哥,年轻人急于实现自己的理想,想要证明自己,实在太正常了。而且,他哥又不是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的那种人,他的确有实力。
最重要的是,他哥是冠军侯,他哥是年少英才的代表,虽然卫伉不记得上辈子他哥是从哪一年开始上战场的,但冠军侯三个字的含金量,让卫伉对他哥没办法不充满信心。
卫青和霍去病都揉揉他的头,卫青轻声道:“阿翁跟阿兄都知道你是好意。”
霍去病嗯了一声,又道:“但我不能等到二十三岁。”
卫青听到这话,因为外甥的坚持和固执,没忍住笑了一下,旋即妥协地点头:“好,不必到二十三岁。”
霍去病眼睛亮了亮,又道:“也不能等到二十岁。”
“十八岁!”卫伉抢答,“我觉得十八岁正好。”
十八岁,成年服兵役的法定年龄,虽然在大汉,他哥是虚岁十八,但还是那句话,冠军侯就得有些特例!
“你们觉得如何?”
汉军通常在春天出兵,今春已过,十八岁出征的话,霍去病只要再等两个春天。
少年小霍不知道什么叫拆屋效应,但和之前的二十三岁和二十岁相比较,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十八岁,霍去病没有先肯定,而是看向舅舅:“舅舅?”
卫青在两双眼睛热切的注视下,轻轻点头,又道:“但从明日起,去病,你要比从前更忙了。”
霍去病起身郑重行礼:“但凭舅舅吩咐!”
卫伉提醒他:“阿兄,要称将军啦。”
卫青按按他的头顶:“伉儿,你可少说句话吧,只知道向着你阿兄,等将来你再来这套,我可不会听一个字了。”
卫伉托着下巴,作惆怅状:“我可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阿翁和阿兄都出马了,不用等我长大,匈奴就不再是威胁了。”
霍去病道:“大汉四邻众多,威胁者众,不只匈奴一方。”
卫伉赞同:“没错,所以将来有机会了,我一定要造大船,看那个什么国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什么国还需要造船才能去?”霍去病问道,“那里有什么,你为何看他们不顺眼?”
卫伉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那里现在应该什么都没有吧,可能有人,听说徐福当年去了那里,而且那里有很多银矿。”
霍去病不大感兴趣:“又不是金矿。”
大汉的皇室贵胄们都爱黄金,皇帝陛下赏赐赏金子,各种器具爱用金制,并且不是镀金,是纯金,还是纯度非常高的纯金。
“金矿多的地方离得有点远,但也需要坐船去。”卫伉张开双臂,“那需要更大更大的船。”
霍去病来了兴趣:“这个好,等大汉四夷皆服,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坐船到这里去。”
这也是卫伉无比期待的一个未来,他哥长命百岁,可以实现所有的理想。
卫青听他们畅想完未来,笑道:“大事先慢慢来,有件小事须得现在就去做了。”
卫伉好奇:“阿翁,是什么小事?”
卫青摸摸他的肚子,笑问道:“你不饿吗?”
“哦……我都忘了。”卫伉嘿嘿一笑,“快去吃饭!”
三人一起往卫祖母院中吃了饭,在家里睡了一晚上,第二日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过完年后,卫伉只向刘彻报告了一次代田法切实有用,其余时间他一直很消停。
但刘彻显然不会因为卫伉的消停就无事可做,张骞回来后,他能看到更远的天地,野心勃勃的皇帝陛下在心中构思着更大的版图,对卫伉提过的商业税以及商业版图,他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同时,刘彻最近还得判案,先是主父偃状告齐王□□,又是赵王状告主父偃收受诸侯贿赂。
而这件事的源头,还要追溯到王太后嫁外孙女这件事上,主父偃当时也想将女儿送入齐王宫,就跟徐甲悄悄递了话。
不想当时的齐国由太后纪氏当家做主,她为了让纪氏长久尊荣,为儿子娶了母家的女子为王后。
当徐甲委婉说明王太后有一外孙女堪为齐王王后,纪太后立刻就将他骂了回去,主父偃的女儿,纪太后当然更不放在眼中了。
主父偃由此生恨,向皇帝状告齐王与其胞姐私通□□。
此事并非主父偃胡编乱造,齐王并不喜欢纪王后,纪太后为了防止齐王亲近其他嫔妃,就将女儿纪翁主接到齐王宫中,管束齐王的其他妃嫔。
然而……日久天长,不想齐王竟跟自己的胞姐有了不伦的关系。
主父偃告齐王后,刘彻任命他为齐相,往齐国调查此事,主父偃去后严审齐王宫的宦官,很快拿到了证词,齐王见势不好,服药自杀了。
另一边赵王听闻此事后,生怕主父偃下一刀就动到自己头上,当即上书告他收受贿赂、罗织罪名陷害诸侯王,刘彻便命人将主父偃下狱。
卫伉听到这件事时,已经是皇帝陛下本不想杀主父偃,但公孙弘说齐王忧惧自杀,无子国除,不杀主父偃不能平复天下诸侯的怨愤。
于是,皇帝杀了主父偃。
诸侯怨愤,卫伉品了品这四个字。
诸侯怨愤什么呢?主父偃逼死齐王?当然不是,他们怨愤的是推恩令。
但他们不能改变皇帝陛下的决心,不敢明着怨恨皇帝陛下,主父偃就成了那个靶子。
而对于皇帝来说,主父偃已经……
人尽其用了。
想到这里,卫伉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进入五月后, 卫伉开始换牙,先掉的第一颗牙还是一张嘴就能看到的下门牙,没几天紧挨着的另一颗牙也掉了, 因为说话漏风, 近来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王太后笑着调侃他:“小小年纪,倒是已经知道美丑了,你就算再掉两颗牙, 也还是俊小子。”
卫伉把手挡在嘴巴前,才道:“太后, 一次掉太多牙耽误我用膳。”
“哈哈哈……”王太后被他逗笑了, “还不忘了吃!行,你就跟着我吃那些软糯的膳吧, 寻常你爱吃的这肉那肉可不许吃了,不然再累掉两颗牙, 你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卫伉捂住嘴巴,现在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王太后见状, 笑得更高兴了, 她将卫伉搂在怀里,兴致勃勃地跟身边的女官分享她几个孩子当年换牙的事。
卫伉瘪嘴,鉴于皇帝陛下将人尽其用实践得太彻底,他现在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事。
“又不高兴了?”王太后捏捏他的腮帮,“不就是换个牙,谁都有这个时候, 蓁儿也才这两年换了牙,你瞧她,小女儿家也没你这么爱美。”
卫伉当然不是因为换牙不好看才不高兴和懒得说话,他是在思考兔死狗烹的问题。
给皇帝干活, 等到没用了,所有人都会是主父偃那个结局吗?或者说,有一天,对于皇帝来说,你对他的用处,就是他让你死。
卫伉上辈子知道韩信,这辈子他还知道了周亚夫,给老刘家的皇帝打工,是不是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卫伉的图书馆系统中还有很多东西,但他无法保证自己一辈子在皇帝眼里都有用,还有他爹跟他哥,当将军的危险系数更高。
但这些话不能跟别人说,他只好任由王太后误会,卫伉捂着嘴嗯了一声。
王太后无奈:“好了好了,等你换好牙,咱们再说话。”
“谢太后。”卫伉瓮声瓮气道。
自从开始换牙,卫伉以此为借口也不回家了,每天就在长信殿读书,他哥过来时跟着习武。
霍去病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只是这次卫伉嘴太严实了,不管是他还是卫青,都只能跟王太后一样,得出一个卫伉因为换牙不肯多说话的结论。
舅甥都无法,只能边感叹小孩儿爱多想边多关注他些。
也有人不在意这些小细节,譬如曹襄,他跑过来找卫伉时,卫伉正盯着还不能解锁的《史记》和《汉书》看。
到今年九月份,他就能看到带拼音和图画的小学生版史书了,也许到那时候,卫伉所思考的问题会有一个答案。
“我阿母打算邀两位姨母和公主们出城游玩,陛下和皇后已经应允公主们出宫了,她们都是女眷,就我一个……你也去吧,咱们两个好一起玩。”曹襄眼巴巴看着他。
卫伉看着他,道:“长公主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曹襄疑惑:“为何突然提起我阿母?她又为我操了什么心?”
为了撮合曹襄和大公主,平阳公主这两年做了许多努力,奈何曹襄是个木头疙瘩,他就是不开窍。
虽然卫伉非常不认可早恋早婚,但曹襄已经是青春期了,既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大汉成婚又早,他至少该有点开窍的意思吧?
当然,木头的不只曹襄,大公主那边,皇后应该也没有透口风,以卫伉的观察,曹襄在大公主眼中也只有姑母家的表兄这一个身份,并没有什么情窦初开的意思。
这桩板上钉钉的政治联姻,将来还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果实。
“没什么,随口说说嘛,长公主一直为你操心啊。”卫伉道。
曹襄有点愁:“阿母若是能少为我操些心就好了,有时候……我还挺烦的。”
卫伉很理解曹襄,他觉得自己大了,平阳公主觉得他还小,总是不自觉为他打算,管多了他难免烦躁。
不过,卫伉现在比较杯弓蛇影,姓刘的人他都不想多讨论。
卫伉选择把话题转回来:“你们哪一日出去,我好提前向太后告假,先回家住两日,陪陪我大母,再去找张沣玩。”
“定的是二十六!”曹襄见他答应,很是高兴,又哼了一声,“你又去张沣家里,倒没见你常到我家里去。”
卫伉无语片刻,怎么还有争风吃醋的戏码?大汉交朋友不要求一对一吧?
“因为你常进宫,但张沣不能进宫。”卫伉解释道,他交朋友真的没有非常厚此薄彼,也没有因为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朋友。
曹襄被说服了:“行吧,苏武能进宫,所以你也不常去他家里。”
卫伉用力点了下头,又道:“这样,我问问张沣,他若想交新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如何?”
“好啊!”曹襄立刻就答应了。
曹襄还是朋友太少了,才总是在好朋友有了其他朋友时抱怨两句,以卫伉对曹襄的了解,他虽然生来尊贵,但性格很好,与苏武相处时从不居高临下,与张沣想必也能合得来。
王太后听见卫伉愿意跟着平阳公主出去玩,喜笑颜开,当即就许他假,又玩笑道:“原来还是襄儿有面子,能叫你踏出东宫。”
“太后难道嫌我烦了吗?”卫伉捂着嘴笑道,“太后,那我要赖在东宫不走啦!”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我倒是乐意你在东宫陪我,只是伉儿大了,该多出去结交些人,成日耗在我这里有什么前程。”
卫伉肯定道:“有!太后,有的!我如今的前程都是因为在太后身边,脑子才能转,才得陛下那么多恩赏。”
“这张嘴呀,专会哄人。”王太后怜爱地拍拍卫伉的后脑勺。
太后身份再尊贵,她还有几年能活?王太后真心疼爱卫伉,才为他打算这许多,只是这孩子太老实,该到皇帝跟前多露脸,该多与有用的人结交,这样的事他心里总没有。
真是随了他阿翁了,王太后在心里叹口气,长平侯有皇帝护着,她也得多为卫伉打算。
……
卫伉二十一下午回了家,霍去病和卫青都在军中,他先陪卫祖母说话,又去陪卫不疑玩。
自从去年病了一场,萧氏更加爱惜身体,但她的心病很难完全治好,因此常要养病,对于卫不疑的启蒙便随之松懈了。
卫伉为小不疑松了口气,对他娘的身体,他纵然有心相帮,奈何实在无能为力,只因她拒绝请义姁过来诊脉。
至于卫伉诊脉,他想都不会想,他娘不赞同他学医险些动了胎气的事,卫伉记忆犹新,他本意是想救人不是想火上浇油。
好在卫家如今能请到的好医生不止义姁一位,萧氏每每心气不顺,卧病在床时,总有好医生在旁服侍,也有好药疗养,她暂且没什么大事。
只是,卫伉不知道的是,上个月女医曾告诉卫青,若是萧氏常年被心病所困,只怕以后要汤药不离口,而且极可能年寿难永。J
卫青与萧氏纵然不和,却也不能放着一条人命眼睁睁不管,只是他前去劝萧氏,只会让她心结更深,卫青只能请女医多用心,再给她许多报酬。
今日萧氏还算有精神,并且没有阻止卫伉领着卫不疑玩。
卫不疑同侍女们玩沙包,卫伉到廊下喝水时,萧氏趁机道:“见了你父亲,同他提一提不疑。”
卫伉疑惑:“不疑怎么了?”
萧氏道:“不疑该启蒙了,你不就是这个年纪请先生读书的?你父亲这些年倒没变,你读书那会儿他就不记得,到了不疑,他还是不记得。”
卫伉当时就不在意,现在更加不在意了,叫三岁小孩儿正儿八经读书本来就不实际,他自己属于特殊情况。
“我会跟阿翁说。”卫伉道。
萧氏看了他一眼:“不只先生这一件事。”
她只说了一句就停下,好像卫伉该知道她未尽的话,但卫伉着实不知道,他只好再次疑问道:“还有什么?”
萧氏没好气道:“你习武,你父亲尚且知道亲手做一把弓,到了你弟弟,他难道就偏心至此吗?”
这话颇有些好笑,毕竟偏心最狠的人就是她。
卫伉撑不住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萧氏莫名其妙,问道:“你在笑什么?”
“不疑能读书习武了,我高兴。”卫伉随口敷衍道。
萧氏不大相信他的话,但卫伉端着杯水走下台阶:“不疑,过来兄长这边喝水!”
萧氏哼了一声,近来卫伉不再总是跟她顶嘴,面上都是和和顺顺的,但达不到萧氏想要的程度,她偶尔还是会气不顺。
次日,卫伉去了张家。
依依和张沣母子正在做奶酪,这一个多月,卫伉来了几次张家,与他们母子甚为相熟,便直接将卫伉请进了后院厨房。
卫伉探头探脑,口中问道:“怎么突然在做奶酪了,你们不是说夏天做了奶酪容易坏吗?”
“上次你不是说想尝尝吗?”依依正在反复揉捏压实奶团,她转头朝卫伉笑了笑,“你带走一些,我们留一些,很快就能吃完。”
“而且家里有冰窖,把奶酪放进冰鉴里面,可以多放些日子。”张沣说着惊叹道,“夏天竟然还能有冰块,好厉害!”
卫伉笑道:“多谢夫人想着我,我忽然想起来,既然有奶,等我下次拿茶叶过来,我们可以做奶茶。”
张沣好奇道:“奶茶?茶是什么?”
茶叶在大汉还是个稀罕物,未央宫中的茶叶由巴蜀进贡,且只是些粗制的散茶,没有后来那么详细的分类,喝起来味道也很一般,而且这时候并不泡茶喝,大多数时候它都被当成一种药材。
卫伉捏了捏下巴,道:“一种可以泡在水里的东西,我也不确定做出来会不会好喝。”
“试试就知道了。”张沣很有兴趣,“你下次何时再来?”
卫伉舔了舔门牙,道:“等我的牙长出来吧。”
张沣笑出声来:“你这两个牙长出来,另外两个牙就要掉了,到时候说话更加漏风。”
卫伉木着脸道:“真遗憾没早点认识你。”
张沣露出满口牙,冲他嘿嘿一笑,卫伉闭紧嘴巴,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张沣笑得更开心了,他拉住卫伉的手臂,向母亲道:“阿母,我跟卫伉出去玩!”
依依嘱咐道:“别乱跑,我叫人给你们做了炙羊肉。”
张沣答应了一声,卫伉则笑道:“夫人,多放些茱萸,我爱吃辣口的。”
在没有辣椒的大汉,茱萸是辣味的主要来源。
“知道你爱吃,已经吩咐下去了。”依依笑道。
“多谢夫人。”卫伉道了谢,才跟张沣一起出去。
“你有什么话,还非得避开你阿母才能跟我说?”一离开张沣他娘的听力范围,卫伉直接就问道。
张沣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表情很明显。”卫伉笑中带着关切,“有什么麻烦事吗?”
“也……挺麻烦吧。”张沣揪了揪衣袖,“阿翁跟阿母说话,他们故意避开我,可我还是知道了。”
卫伉道:“嗯,他们不想让你知道,是不该我们小孩子管的事么?”
张沣微微点头:“上个月,匈奴入侵代郡,杀了代郡太守,还抢走了许多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卫伉道:“我知道,和之前涉安侯降汉一事有关,也是新继任的单于要借此立威。”
“我见过被强抢过去的汉人,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和阿翁一样,常望着南方出神,阿母说,那是因为他们都想回家。”张沣的声音很低,很难过,“阿母说,南方也是我的家,阿翁回到家后每天都很开心,我也想让他们回家。”
“我不喜欢……发生这样的事。”
卫伉半晌才从他的话中回神,他想到才认识依依和张沣母子时,他担心过会不会因为他们从匈奴来,致使他与他们之间有矛盾。
此刻,张沣的同理心和善良让他无比羞愧。
卫伉轻声道:“我也不喜欢,但这样的事一定会结束,有一天,大汉和匈奴不会再有争斗、掳掠和死亡。”
“会吗?”张沣忽然抬头看着他,他的眼底有藏不住的期待。
卫伉肯定道:“当然,当然会,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到来。”
张沣用力点了下头:“嗯!”
卫伉又谈起他曾经畅想过的商业远景,等到大汉四夷皆平,商人们穿行各地个个生意兴隆,老百姓就能少交些税,朝廷不用打仗后,就多多的修路修桥修河渠,让所有人的日子都能更好过些。
依依过来叫他们吃饭时,张沣已经在说自己要骑着骆驼去西域贩卖丝绸,换回他们当地的玛瑙到中原来卖。
依依好奇道:“你如何知道玛瑙?”
“阿翁说过啊!”张沣随口应付他娘一句,又过来跟卫伉说话,“还有瓷器,卫伉,瓷器何时做好?我想见一见,真的会有人抢着买吗?”
不等卫伉回答,依依就一手拉一个人:“先过来坐下,我都听到你们的肚子在叫了。”
卫伉笑了笑:“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买,不过什么时候能做好,我也不知道。”
毕竟烧出他想要的那种瓷器,不只是要在现在的烧瓷技术上多加些步骤,还有温度的掌握和各种细枝末节的小东西。
烧瓷的匠人们先要在全国各地按卫伉的标注找合适的土,再试验这些土能不能做瓷,最后才是尝试做卫伉想要的瓷器。
“肯定能做好。”卫伉道,他想到了望远镜的事,“如果做不好的话,我还得过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沣忙道:“我也去,我将来还要做瓷器的生意呢!”
依依忍不住笑了:“你连字都认不全,如何做生意?账册子你都不知道如何记。”
“我会认全的,阿母,到时候我就认全了……”张沣分辩道。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后来张沣不只到达了西域,他去了距离大汉更远的地方,只是并非以商人的身份。
等到吃完饭,卫伉才想起来,还有曹襄的事,趁着饭后消食,他问了张沣想不想再多一个朋友。
来到长安后,张沣只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卫伉,另一个是苏武。
张沣与苏武认识并非卫伉从中牵线,是张骞认识苏建,途径朔方郡时,他们一家三口受过他的关照,张骞回来的消息也是苏建派人送回长安的。
回京后,张骞去过苏家几次,都是由苏建长子接待,上个月中旬去时苏武休沐在家,张沣因此和他认识,并因为说得来话成了朋友,在这之后,他们有共同的朋友这件事才被彼此发现。
张沣当然跟着父亲见过不少人,同龄人也有许多,只是他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但曹襄既是卫伉的朋友,又是苏武的朋友,张沣相信两个朋友的眼光,因此愿意与他见上一面,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得见过面说了话再说。
卫伉挠了挠脸,觉得有点别扭,怎么搞得跟相亲似的?
他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跑,跟张沣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又到平阳侯府跟曹襄约定。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卫伉赶着要回家,曹襄道:“你们的长平侯府何时建好,到时候我们两家就是邻居了。”
长平侯府的选址距离平阳侯府非常之近,这是卫伉后来才发现的,谁让他是个路痴且不分方向呢。
卫伉道:“春天就好了,但我们搬进去还要再等等,至少过了夏天吧,彻底晒一晒,干了才好住。”
而且夏天太热了,不适合搬家。
曹襄笑道:“也好,等冬日天冷了,我们来往也方便。”
卫伉笑了笑,不敢苟同,平阳侯府和长平侯府都大得吓人,可惜古代没有电动车,不然他觉得进了门应该人均一辆小电车才算合理。
至次日,张沣先来到卫家,曹襄随后就到,他的眼神不让张沣反感,张沣的表现也让曹襄舒心,两个人顺利成为了朋友。
曹襄还邀请张沣一起去平阳公主组织的夏游,张沣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卫伉说他不认识公主们,这么去太冒昧了,曹襄一听的确有理,便没有再邀。
这次平阳公主精心安排的夏游,众人全都玩得很开心,泛舟赏景这样文雅的活动有,驾车打猎这样豪迈的活动也有,期间还有投壶、下棋、看百戏,各种娱乐让人流连忘返。
可惜,平阳公主所期盼的曹襄和大公主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继而情窦初开、两情相悦,进度依然为零。
卫伉简直不敢看平阳公主的表情,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知道她的用意,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安慰阿姊。
卫伉来不及同情平阳公主,刚回宫就被皇帝陛下揪到了宣室殿,瓷器非常不禁念叨,第一批成品今天刚刚被送到未央宫。
“拜见陛下。”卫伉俯身行礼。
刘彻摆摆手,语气很兴奋惊喜:“免了!过来瞧瞧,朕今日方知,这世上竟能有如此清贵的物件!朕所见所闻之所有,都不及今日所见的瓷!此名也妙!朕要将宫中所有的器具都以瓷制成!”
不用看到成品,只听他这么说,卫伉就知道这批瓷器无比成功。
他抬眼看去,瓷乃青瓷,均为青绿色,这一套器具就是皇帝寻常所用的杯盘盏箸等,观之温润,竟有玉色之感。
对于看惯了金器和漆器的皇帝来说,突然摆上这么一套如玉般温润的器具,的确无法不为之惊叹。
皇帝当然也用玉,但主要用途并非日常使用,且玉的产量到底少,不比瓷容易制成。
“此处瓷窑距长安不远,不知南方可能烧制出如此之瓷器?”刘彻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只酒杯。
卫伉道:“陛下,南北方……”
“你……”刘彻忽然打断他的话,真情实感地疑惑道,“你的牙呢?”
卫伉:“……”
“陛下,我到换牙的年纪了。”卫伉板着脸道。
刘彻哦了一声,旋即扶额大笑:“少见少见,宣室殿中与朕奏对者,头一次……哈哈哈哈哈!头一次有人正在换牙!”
卫伉:“……”
刘彻笑完,还要反过来怪卫伉:“都是你近日少到朕眼前晃,还有,你最近也安分了许多,嗯?怎么回事?”
卫伉心道,因为我在思考,怎么避免成为主父偃第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怎么不说话, 换个牙,你还成哑巴了?”刘彻笑着敲敲卫伉的脑门。
卫伉正在思考怎么说话,他现在比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汉武帝时都要紧张和谨慎。
亲和的滤镜完全是个假象, 皇帝就是皇帝, 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中,是生是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我近日并无可献给陛下之物。”卫伉磕巴了一下。
刘彻听罢,玩笑道:“朕倒也没有那么苛刻, 不容你歇上一年半载的,或者说往后你再无任何惊世之物, 单凭现在的这些, 朕难道就会亏待你了?”
卫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可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陛下仁慈, 只是陛下你日理万机,是我不敢轻易搅扰陛下。”卫伉口不对心。
刘彻轻快地笑道:“无妨, 你过来不算搅扰,谁叫你说话讨人喜欢?近来你也不常去椒房殿了是不是?前日朕去看据儿, 还听他念叨表兄了。”
卫伉替自己找补道:“陛下, 我等牙长出来就去给皇后请安。”
他一说,刘彻瞧了一眼他漏风的牙,又笑了几声:“你只管放心过去,皇后不会笑话你。”
卫伉抿嘴笑着应声领命,又瞧了眼摆在皇帝案前的各色瓷器,巴望着皇帝赶快想起正事。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现在已经不可能踏出泥潭了,唉,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九月怎么还不到!卫伉迫切地想要被剧透!
刘彻顺着卫伉的视线一瞧,又把这桩最要紧的事捡起来, 他抬抬下巴,点点卫伉:“说说你的想法。”
之所以开始烧瓷,是因为卫伉说要挣钱,所以如何用瓷器挣钱,当然要卫伉先说。
尽管卫伉觉得现在自己多往前走一步,脖子上的脑袋就更危险一分,但走到悬崖边上,完全是他自己作的,他只能偷偷在心里哀嚎。
况且,卫伉的所作所为牵扯到的已经不是他一个人了,商业税关系到的商人,烧瓷的匠人,以及其他被影响到的人,他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撂挑子不干。
从开始提出瓷器烧制开始,卫伉就盘算过,这会儿他理了理思路,正要开口,刘彻忽然又一抬手,他吩咐道:“去叫桑弘羊。”
桑弘羊?卫伉对他还有印象,他负责盐铁和纸的官营,商业税也被皇帝交给他了,这次售卖瓷又要交给他?
皇帝陛下对我们这些牛马当真是一视同仁,统统都当牲口使。
桑弘羊很快赶来,行礼后他瞧着满案的瓷器看直了眼睛,刘彻满意地笑了笑,他已经能看到瓷器教天下诸侯、豪富们心甘情愿奉上金银的未来了。
刘彻叫桑弘羊坐下,才道:“伉儿,你先说。”
卫伉道:“陛下,我认为第一步应该是把瓷器的名声打出来,得先让人知道何为瓷,得先让人为瓷器移不开眼睛、抓心挠肝。”
桑弘羊瞄了一眼,又移不开眼神了,难得在皇帝跟前说话有些飘:“只要看到瓷,应该不会有人能移开眼睛。”
刘彻笑意更深,他的表现可真不算失态了,桑弘羊从年少时就跟随他,天下间多少奇珍异宝没见过,一见瓷器却也是忘形了。
卫伉道:“桑君,如何让人看到瓷器,就决定了瓷器的价值。”
桑弘羊努力将眼神和大脑都拉回来,他的家中经商,对于经营之道耳濡目染,一听卫伉之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少府卿的意思……”桑弘羊看向皇帝,“请陛下出面?”
刘彻挑挑眉,笑道:“朕?朕如何做?难不成还能在宣室殿摆上瓷器,叫人来买?”
“不敢。”卫伉微微低头,又道,“陛下,宣室殿的确要摆上瓷器,无论是日常所用,还是一应陈设,凡能用瓷制皆用瓷。”
这话很合刘彻的心意,他点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大汉没有代言人的说法,但不妨碍刘彻和桑弘羊理解卫伉的意思,当皇帝身边摆满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精美瓷器,满朝公卿哪个能不巴望着皇帝赐他们一件?
等到瓷窑大开,街市上售卖瓷器时,不必再如何想噱头,定的价格再高也会很合理,这些人都会抢着去买。
“你来主理。”刘彻又看向桑弘羊,“依照铁、盐、纸,瓷也需官营,禁止民间私做私卖。”
桑弘羊起身领命。
卫伉又道:“陛下,我听说刚开始售纸的时候你曾经吩咐少府,每日限量出售,我想瓷可以仿照此法。除了限量出售,还能不只是出售成品,一窖未出前就能开始售卖。”
“少府卿,未见成品售卖,会不会太冒险了?”桑弘羊有些担心,“若不是按时出窑或是质量有所偏差怎么办?”
“信誉是需要长久建立的,提前售的前提当然是要保证质量。”卫伉笑了笑,“桑君,我们并不是强迫买卖,提前预定完全出自自愿,若是担心成品不好,当然可以不买,这只是一种销售的手段。”
“有犹豫的人,定然也有愿意买的,等到第一批成品出窑,犹豫的人体会到了手慢无,下一次再售,他们会是跑得最快的。”
刘彻先笑了:“手慢无?你小子总有奇言妙语,更有奇思妙想,此法确实可行,朕准了。”他又问,“伉儿,瓷器如何定价,你也来说说。”
关于定价,卫伉的确没有切实可行的建议,这倒不是他对大汉的物价一无所知。
现阶段瓷器的作用是挣钱,所以它注定不能飞到寻常百姓家,而能买到瓷器的人个个都不差钱,他们只要能买到皇帝都在用的瓷器,是不在乎多贵的,相反,越贵他们买起来越高兴,用起来越高兴,显摆起来越有面子。
对于这些,卫伉只有一个概念,究竟多贵才算是大汉的有钱人们能接受又有面子,还能源源不绝都要买的,他就不知道了。
“嗯……”卫伉迟疑道,“用金子来买,陛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刘彻就笑道:“朕看是你的金子太多了,到底年纪小,未经过世事。”
卫伉露出一个颇感惭愧的笑,没办法,他就是常常这么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好在刘彻对此习以为常,他将定价的事交给桑弘羊,至于瓷窑的管理和经营有盐铁纸可以参考,不用费太多功夫。
接下来还要等其他地方瓷窑的结果,看过一个瓷窑的成品后,刘彻的期待感十足。
他品了品其中滋味,深刻理解了卫伉所说未制先售的策略,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
桑弘羊和卫伉都退下后,刘彻一个人斟酌着,如今开西南夷所耗甚多,还要准备下一次讨伐匈奴,还有苍海郡、朔方郡……桩桩件件都要用钱。
亏得有一个卫伉献言进策,代田法和众多新农具可以增加粮食产量,纸和瓷器能直接掏诸侯贵族豪富们的钱,刘彻面对这些堆积而来的大事小情时,更加游刃有余。
想到卫伉这个小家伙,刘彻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太一神爱我,赐大汉如此奇才,可是……这个小孩儿现在有点不对劲。
纵然他尽力遮掩,可到底瞒不过刘彻这双眼睛。
他想了想,问过身边的内侍,得知霍去病今日在宫中,就让人将他叫来。
刘彻直接问道:“去病,你们家那小子怎么回事?朕才多少日子没见他,怎么瞧着拘谨了许多?”
霍去病一板一眼道:“陛下,伉儿近来换牙,跟着太后吃软糯的膳食,常常不能吃肉,是以心情不好。”
刘彻愣了愣,他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霍去病又重复了一遍。
刘彻哑然半晌,撑不住扶额笑了两声:“为了……吃肉?这小子就这点出息,真是……”
亏他想了半天,还为这小孩儿担心,唯恐他出些差错,以至影响了大汉,才急匆匆将霍去病唤来,却得到这么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
霍去病垂眸道:“陛下,伉儿才七岁,他看在眼里的也只有这些小事。”
“七岁不小了!”刘彻严肃道,“朕七岁的时候,先帝已经立朕为太子,这小子还只惦记着吃!”
霍去病行礼:“伉儿如何能比陛下?”
刘彻点了点手下的案:“朕吩咐庖厨做些他能吃的,倒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不高兴,伉儿这孩子,像你舅舅,只会自己受委屈。”
之前的话半真半假,皇帝的这句话,霍去病百分百赞同,他点点头:“伉儿不愿意给陛下和太后添麻烦。”
“他为此倘或真生了病,才是添麻烦,朕替仲卿养着儿子,可不能叫他瘦了或是长不高。”刘彻一拍案,“去病,你也问问伉儿想要些什么,你弄不到的只管来告诉朕。”
霍去病谢了恩。
从宣室殿出来,霍去病因受领皇命,只好先去东宫一遭。
以上,是他对王太后的说辞。
王太后见到皇帝如此重视卫伉,自然高兴不已,且卫伉先前所提过的瓷器已有进展又令皇帝大喜,她就更加欢喜了。
卫伉本人则只顾着心虚了,出了王太后的寝殿,他悄咪咪地想去拉他哥的手。
霍去病向前迈了一大步,正好避开卫伉的手。
卫伉:“……”
这次的气有点大,卫伉琢磨着,得怎么撒娇才能叫他哥消气?
霍去病好像读到了他的心声,没好气道:“怎么都消不了气。”
卫伉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阿兄,你为什么生气呀?”
“我没生气。”霍去病哼道。
卫伉弱弱提醒他:“你才说你消不了气呢。”
霍去病道:“哦,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
卫伉:“……”
糟了,这个气超出预期的大,装傻充愣是解决不了了。
等到了卫伉房中,卫伉小心地在他哥身边坐下,小声道:“阿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霍去病一言不发,垂眸倒水。
卫伉接着道:“等到九月,我也许就能知道明年、后年乃至于十几年后会发生什么事。”
霍去病一顿,他扭头看向卫伉,水没过了杯沿,从案上滑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毯子上。
“我以为,张骞……那个时候你跟阿翁已经知道了。”卫伉看着他,“阿兄,我没有不相信你们。”
霍去病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来,直到水声传进他耳中,他转过头去,将鎏金铜壶放下。
再扭头看向卫伉时,霍去病的眉头深深皱起:“伉儿,我跟舅舅,并非以为你不信任我们,我……我们……”
他想说的话或许太多或许太深,以至于一时之间喉头哽住,不能成言。
卫伉轻声接道:“你们想帮我。”
听到这一句,霍去病垂眸瞧着他,片刻后抬手揉了揉卫伉的头:“我跟舅舅总是在你身边。”
卫伉扬起嘴角:“阿兄,是因为我还没有想明白,有一些事,是除了自己谁都没有办法帮我的。”他拉住他哥的手,这次没有被拒绝,“但是我知道,我会解决这件事。”
“倘若真到了我实在不能解决的时候,我……”他望着屋顶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回家让你跟阿翁照顾我、保护我一辈子。”
卫伉知道,对于皇帝的看法,对于君臣的看法,以及许多观念,他和父亲、兄长做不到一致。
因为在很长的时间中,他们所受的教育不同,卫伉自己那一套想法不该存在于大汉,所以他不该让任何人了解。
时代的车轮只能慢慢前行,卫伉或许能做一双蝴蝶的翅膀,但究竟在哪里刮起一阵旋风却不是他能做主的。
卫伉只能静观,他没有刮风的能力。
听了他的话,霍去病低头一笑,他晃了晃卫伉的手腕,慢慢道:“好。”
紧接着,霍去病又道:“伉儿,你不必告诉我,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陛下。”
预知未来的能力太可怕,就算霍去病再尊崇皇帝陛下,也不敢让卫伉去冒险。
只因到了那个时候,卫伉所面对的,绝对不只有皇帝陛下。
“我记着阿翁的话。”卫伉认真道,“阿兄,我肯定谁都不会说,而且,有一个说法是,当我们知道未来的时候,未来就已经改变了。”
霍去病一怔,他思索片刻,道:“若是有一个人知道明日出门会……踩到水坑,第二日出门时,他小心走路,刻意避开了水坑,也就是未来被改变了,对吗?”
卫伉点头:“对,所以我知道的未来,也许根本算不上未来。”
“那很好。”霍去病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预知未来的能力似乎能带给人无限好处,但谁知道背后隐藏了什么危险?
或者说,上天如果赐予了一个人如此神力,他又要从这个人身上收回什么呢?
卫伉笑着赞同他哥:“我也希望那个未来是假的。”
……
近几日,来过宣室殿的人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只为了看清楚殿内又增添了几件那观之如玉般的器皿、陈设。
众人更是眼巴巴盼着皇帝陛下赐酒赐茶赐点心果浆,若是能有幸得蒙赐宴,他们更是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这其中得沐皇恩倒在其次,他们主要是想触手碰一碰那些青绿色的酒杯碗碟,拿着那箸用膳时,多少人都舍不得入口。
这也成了长安贵胄们的话题焦点,人人都对宣室殿内的玉质物件好奇,人人都巴不得家里也能有这么一套,就连长公主们都借故来拜见皇帝,只为了瞧一瞧这些东西究竟有多么脱俗多么让人爱不释手。
然后……长公主们就真的拔不动腿了。
好在皇帝陛下在薅羊毛这方面十分专注,他笑眯眯地建议他的阿姊阿妹们稍等些时日,等下一次开窑,新一批瓷器出窖,长安就会售卖,她们可以先去预定。
皇帝陛下从来不是小气的人,亲近的长公主们没少得过他的赏赐,什么金银玉石,从来没见皇帝吝惜过。
这瓷……竟如此稀罕金贵么?
得到消息的长公主们出了未央宫就派府中的下人往皇帝提到的地方去预定瓷器,接着一传十十传百,更有许多人去定下一批瓷器,既然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他们也能拥有,那当然谁都想当第一批有的。
可惜,瓷窑这一批只开放三十个名额,去预定的人要登记,每一家只能定一次,一次只能定十件。
长安城处处是贵人,他们想要些什么,多少人都争抢着捧到他们眼前,他们还能不屑一顾。
这次遇上如此刁难人的,他们却都不敢吭一声,老老实实地遵从。
只因这次售瓷的乃是官窑,且在天子脚下,谁敢闹事,廷尉就能直接去他们家抓人。
于是,没能抢到第一批瓷器的只能唉声叹气,还有人想现在就预定第二批,可瓷窑的人说还没有到预定第二批的时候,请他们暂且回家等消息。
……谁敢生气?听到家里下人的回禀,就算是列侯也只能忍下怒气,谁让瓷窑背后站着的人是皇帝!
长安城中,上到列侯下到寻常豪富,这样的场景发生在许多人家,定到瓷器的出门就问别人可定上了,没定到的也不敢气恼,他们还指望着能去对方家里瞧瞧这第一批瓷器如何呢。
不求能比上宣室殿中的,至少不能太差了,毕竟就算没定上的,也知道预定这一批十件究竟耗费多少。
瓷器易碎,拿在手中比金器漆器都轻,可论价值,它虽比不上金,却也绝对能当一句贵重了。
王太后津津有味地听着宫人们转述长安城的热闹,手执起一只青绿色的瓷杯,尝了口卫伉新制的奶茶:“还是甜的更好些。”
卫伉道:“太后跟我现在都只能吃咸的。”
王太后的年纪不适合多吃甜,卫伉换牙不适合吃甜,他们一老一少也是同病相怜了。
王太后又问道:“张骞的夫人和他家那小子如何说,他们更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卫伉苦着脸道:“他们也爱吃甜的,而且他们能吃。”
“唉。”
只能吃咸奶茶的一老一少同时叹气,例行来为王太后诊脉的义姁见状,向卫伉笑道:“那你不该做甜奶茶,只做咸的,就人人都只能吃咸的了。”
“对哦。”卫伉握了握拳头,“太后,你能禁止所有人吃甜奶茶吗?”
王太后不禁放声笑道:“傻孩子,你换牙的时候不能吃,待换了牙难道也不吃了,就算你不吃,我也想偶尔能尝尝呢。”
王太后如何会尝到奶茶,还得从依依送给卫伉的奶酪说起,那日依依做好的奶酪,卫伉拿回家阴干后,在冰鉴中保存下来。
回宫时卫伉带上了些,想在看系统的幼儿科普时当小零食,手工奶酪的含糖量低,属于他现在可以吃的零食。
夏天奶酪需要有冰才能保存,卫伉嘱咐他房里的人看着冰鉴中的冰时,当然不能不分给他们几块。
瓷器是皇帝陛下故意透露出去的,奶酪则是无意之中传到王太后耳中的。
王太后到了一个老小孩儿的年纪,她一听说就对奶酪充满了好奇,非得叫卫伉拿过去给她瞧瞧,瞧过之后她还要吃,卫伉当然不敢。
卫伉牢牢记着他哥的话,入口的东西得宫里自备,万一吃出个好歹,算在谁头上?
尤其是奶制品,卫伉还担心王太后会乳糖不耐受。
好说歹说,卫伉只能劝王太后叫宫里的庖厨做些新鲜的,这个冰过的她的肠胃受不住。
王太后一听,被提醒了卫伉偷偷吃凉的,当即没收了他的奶酪,叫宫内庖厨做些新鲜奶酪尝尝。
鲜奶酪得到了王太后的赞许,为此她还将依依和张沣召见东宫见了一面。
听说卫伉要做奶茶后,王太后赐下茶叶,许卫伉和依依张沣母子尝试着做,等做好了,卫伉又将配方拿进宫中。
听到王太后的话,卫伉想起跟他们同病相怜的人还不少:“皇后也不许公主们多吃甜的奶茶,上次我去椒房殿请安,三公主一定要吃,被皇后否了,她就不大高兴,好在有四公主跟她玩了一会儿,三公主才将这事忘了。”
四公主的生母去世后,她就一直在椒房殿由卫子夫抚养。
王太后摇头笑笑:“硕儿分明比蔓儿大上三四岁,怎么倒像比蔓儿还小似的?”
话音才落,只见一个小宫女进来回禀:“太后,淮南王翁主求见。”
王太后的外孙女这个月正式出嫁,淮南王和王太子不能轻易出封地,但他们很给新娘子脸面,派了翁主刘陵率众来迎亲。
迎亲的队伍离开长安时,刘陵留在了长安,她的理由是仰慕王太后,想要多在王太后身边侍奉。
不知道王太后信不信,反正她应允了刘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听见刘陵来了, 卫伉忙道:“太后,我今天的书还没有读完呢,我想先回去读书。”
卫伉不喜欢刘陵, 因为每次她看向卫伉时, 不仅仅只是在看,而是打量、衡量,好像卫伉是一头猪, 刘陵要估估斤两,好能卖个好价钱。
王太后笑着捏捏他的脸, 笑道:“去吧。”
义姁也跟着告退。
卫伉的小短腿拼命扑腾, 好悬才避开了和刘陵在殿门口的相遇,他拍拍胸口, 大松一口气。
义姁笑道:“这位翁主我也见过一两次,同她说过话, 我瞧着她待人很和善,伉儿, 她如何吓着你了?”
卫伉道:“可能是因为她看我像看猪, 但看先生你不是。”
义姁诧异:“看……猪?”
卫伉板着小脸点头:“是啊,先生,你说,她是不是很吓人?”
义姁垂眸片刻,若有所悟:“难怪,方才你说要走, 太后立即就答应了,看来太后也知道这位翁主……”
义姁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卫伉接着道:“太后知道她留在长安别有目的,陛下肯定也知道, 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
“不过……”卫伉瘪瘪嘴巴,“太后还是把外孙女嫁到了淮南,淮南王翁主别有用心,淮南王和王太子必然就是她身后的依仗。”
义姁笑了笑:“已经定好了的婚事,又没有实证,仅凭揣测就悔婚,就算是太后,传出去也不好听。”
或者说,就因为是太后,她才更加要顾惜颜面。
“况且,到底是太后的外孙女,这桩婚事又经过了陛下,淮南王和王太子终究不敢如何。”
这也是王太后准许刘陵留下来的原因吧,双方各握一个质子,只是质子的分量在双方心中如何,尚未可知。
纵然卫伉总是悲观,但事涉淮南王,他又忍不住觉得事情不会太坏。
毕竟现任淮南王的父亲当年也造过太宗皇帝的反,那阵仗,雷声既不大,雨点就更小了,更加没有给太宗皇帝和大汉百姓造成一丁点儿的伤害,如果写进史书中,倒是能给后人提供一则笑料。
单凭上一任淮南王的智商,卫伉以为,这一位淮南王就算真的要造反,到最后大概率也是另一场笑话。
毕竟从现任淮南王的女儿来看,他的智商可能也高不到哪里去,毕竟她一现身长安,皇帝和太后就知道她来者不善了。
……
卫伉的两颗下门牙才露出个尖尖,上门牙就开始松动了,他觉得自己要成没牙老头儿,更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个坏消息,他之前曾托三叔父卫步告诉商队,他要重金寻找棉花种子,结果一年多后,他收到了五个商队无一例外的结果,他们没找到棉花也没打听到棉花的一点儿风声。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他甚至想着,要不去求皇帝陛下算了,他能动用的人手更多。
最近刘彻在忙瓷器的事,长安以外的瓷开始陆续运往长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品质,却相同的引人为它着迷,刘彻忙着建设全国的销售网络,确保钱都能进他的口袋。
除了在椒房殿碰上他去看小刘据,卫伉还没有被刘彻宣召过,他很喜欢这种状态,所以卫伉不想在这时候去求皇帝,不然又得被他抓住。
卫青回家来给卫不疑送他才做好的小弓,被萧氏念叨了几句孩子的教育问题,他应付了几句,忙不迭躲开了。
过来看到卫伉在叹气,卫青问了原因,又问卫伉:“你已经确定,或许在西域、身毒能找到棉花了?”
“嗯。”卫伉后来又查了许久,亚欧大陆的棉花这个时候大约只能在这两处找到,美洲大陆的棉花离他们太过遥远,得等他哥将来真有条件出海,才有机会找到。
卫青便道:“你为何不去问张大夫?”
“啊?”卫伉挠了挠下巴,“对哦,他知道那么多西域各国的事,又知道身毒,或许听人提起过棉花。”
如果张骞都不知道棉花,难道他真的非得去求皇帝陛下了吗?
卫伉默默祈祷,他可一定得知道!
卫青听他念叨完,笑道:“你见了张大夫多少次,竟也没想到,小脑袋瓜怎么转不动了?”
卫伉嘿嘿一笑:“这就是灯下黑吧。”
“灯下黑?”卫青重复了一遍。
卫伉略过去这个显得自己有点傻的事:“阿翁,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忙着训你外甥么?”
卫青是个不会放水的好老师,话既然说了,他就会带头严格遵守。
在卫伉的武课不需要霍去病每日盯着时,卫青就有了新的要求,就算不去军中,霍去病自己也得自觉加训。
卫伉旁观过许多次,他能帮上忙的除了帮助厨房改善下伙食,就是认真跟义姁认好穴位,好教人给他哥按摩解乏。
“这一点你还不知道么,你阿兄向来不必人盯着。”卫青道,“我倒是得提醒他,不要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该歇着的时候必须得歇着。”
卫伉连连点头:“我也提醒过阿兄,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挥霍身体,正因为年轻才要保养身体,不然老了身体可受不住,阿翁,你也是!”说着话,他就去抓他爹的手,“我给你诊诊脉。”
卫青一笑:“我好得很,上次你不是才看过?”
卫伉不说话,片刻后将手松开,他才道:“嗯,现在是挺好的,但是,阿翁,你不能掉以轻心!”
卫青忙点头:“阿翁知道,我也不像你阿兄那么刻苦。”
卫伉整张脸都皱了皱,他才不信他爹的话,他爹跟他哥一模一样,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就会超级拼命的那种人。
而且,他们俩还一模一样的坚持固执,怎么劝用处都不大,还是得盯紧了他们才行。
卫伉现在已经学会了念叨他们也能适可而止,更多的是勤给他们把脉观察他们的身体情况。
“说到刻苦,自从阿翁给不疑请了先生,他更……”卫伉有点发愁,“阿翁,咱们都想想,该怎么改善一下你们父子的关系?”
身为父亲,卫青切实缺席了两个孩子的很多成长,卫伉知道这不能怪他,因为他在做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而且他跟他爹也一直有交流。
但卫不疑不同,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在卫青才从领兵回长安时,他甚至会害怕卫青身上的锋锐。
这才慢慢培养出感情,又因为卫不疑一直讨厌读书,好容易逃脱了母亲的禁锢又被父亲安排了先生,导致他对父亲升起的好感哗哗哗下降了一多半。
卫青倒很看得开:“不疑还小,闹些脾气也是有的,慢慢就好了,阿翁心里有数。”说着话,他揉揉儿子的头,“伉儿,日日宫里家里来回转,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如去庄子上玩几日?我送你过去。”
卫伉知道他爹的意思,不想叫他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总担心他多思多忧。
不过,去农庄看看也挺好,卫伉上次去还是春耕的时候,麦收时他正在为掉牙和前途未卜emo,没打起精神出城。
“等月底搬了家吧,下个月正好收稻谷,我去看看。”卫伉道,“对了,张大夫带回来的许多种子,阿翁,现在种得如何了?”
卫青道:“旁的我不知道,苜蓿长势不错,陛下已经命人多多留下种子,以后长安和边郡都要多种苜蓿,尤其是朔方、陇右等地。”
卫伉问道:“苜蓿是什么?”
“马吃苜蓿。”卫青笑道,“大汉一直缺好的战马,也缺好的马草。”
这么一说,卫伉想起来,好像后来汉武帝还会为了汗血宝马打仗来着,最后赢没赢他不记得了。
卫伉便道:“其他的我去问问张大夫。”
譬如葡萄,其实大汉本土也有葡萄,因为很酸,上不了宫中的水果名单,卫伉倒是在药材中见过它的名字。当然,这会儿葡萄也还不叫葡萄。
……
两日后,卫伉去张家拜访张骞,自从回到长安,张骞一直很忙,毕竟皇帝陛下是那种看到可用之人就绝对不可能允许他松懈的人。
这次卫伉能约上他,还是拜托了张沣,晚上趁他爹回来他给问问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毕竟卫伉随时都有空,哪天都能过来。
张骞对卫伉的印象很好,他又跟自家夫人孩子都是好朋友,听闻他有事,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见他。
“你常在东宫,我也在宫中行走,日后实在有事,在宫里倒也能说。”张骞笑道,“你也就不用特地出宫一趟了。”
卫伉笑了笑:“我问张大夫的是私事,当然得私下说啦。”
依依和张沣端着奶茶过来,听他们还没进入正题,依依笑道:“卫伉,你赶快先问你的事,不然等会儿有人再把张大夫叫出去有事,咱们谁也叫不回来他了。”
张骞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笑道:“我在家里吃了饭再走。”
“今日不忙了?”依依将另一杯放下,眼中闪着欢快的笑,“我去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不急。”张骞轻轻一按她的手臂,“你先坐下歇会儿。”
卫伉悄声问张沣:“你有没有觉得撑得慌?”
张沣刚咽下一口奶茶,他舔了舔嘴唇:“什么撑?你吃撑了?”
吃狗粮吃撑了。
“这个杯子很漂亮,就是有些小。”张沣又道,“不能再做大一些么?”
张家有一整套瓷制的餐具,是卫伉送的,卫伉的则是皇帝陛下赏赐的,目前整个大汉除瓷窑外拥有瓷器最多的两个地方,就是未央宫和卫家。
卫伉笑道:“再大一些叫花瓶,南边刚送来一批白瓷的,陛下赏了我,今天来得匆忙,改日我带些过来。”
张沣笑着道谢,又道:“如今瓷器可难抢了,前日平阳侯还说多亏了你送他的杯碟,长公主才得以凑齐宴客的餐具。”
卫伉一听就笑了,瓷窑已经开了十几批,有几套餐具的不少,能凑齐一场宴会所用的餐具可就稀罕了,平阳公主这次可出了大风头。
“你也去了?你不是最不爱这样的热闹么?”卫伉好奇道,“有什么吸引到你了?”
“平阳侯说他本想邀你,但你现在不想见人,苏武那日又在宫中当值,我若是不去,他一个人回来又要抱怨总碰见没眼色的人。”张沣不理解,“长公主那么爱热闹,平阳侯跟着长公主,倒不像长公主。”
不等卫伉回应,那边依依就问道:“你们两个人说完话了吗?”
卫伉差点忘了正事,闻言忙道:“对了,张大夫,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可能像花儿,它结出来的果实刚开始是绿色的,然后外壳会变干变硬,后边裂开,里头是白色软绵绵的的东西。”
张骞听罢,想了半晌,慢慢道:“我听人提起过,西域有一种白叠子,它的果实像蚕茧,也如蚕丝般细软。”
“南越之南还有一种高树,也会结青色的果子,裂开其中有白絮,那边的人似乎叫它……吉贝。”
张骞看向卫伉:“只是不知哪一个是你要找的?”
卫伉挠了挠下巴:“也许……都是吧。”
地理位置没错,两者不一样或许是橘生淮南淮北的缘故,而且张骞毕竟是听人转述,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卫伉起身行礼:“多谢张大夫,你给了我两个确切的名字,改日寻到我要找的东西,我一定再上门拜谢。”
张骞忙扶起他:“万勿如此!”他又惊讶道,“卫伉,这东西难道非比寻常么?”
卫伉严肃地点头:“非比寻常,而且非常重要。”
张骞闻言道:“既如此,我也该尽一份力,更不必你来谢我了。”
张沣忍不住插嘴问道:“卫伉,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卫伉道:“做衣服,做棉衣,做被子,可以冬日取暖。”
草原上的冬天比长安冷,张沣很有感触,他听了便道:“这么说来,可真是个好东西。”
张骞却关注到了卫伉的言下之意:“大汉之广,气候各异,此物家家户户都能种吗?”
卫伉摇了摇头:“我还不能确定。而且土地得先填饱肚子才能种别的,现在还是要在粮食上下功夫。”
张骞笑道:“代田法施行后,粮食已然增产了,陛下欢喜不尽,常在我们跟前说全赖伉儿。”
以现在的生产力,卫伉在粮食这件事上所做的努力已经到极点了吗?他不能确定。
刚才卫伉还因为可能有了棉花的下落而高兴,这会儿再一多想,他又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从张家吃了饭,回家时卫伉捎回了几根葡萄枝,按着系统教的方法扦插完毕,他才找到三叔父,请他再去各个商队跑一趟,这次他找的东西有了名字。
次日卫步在外跑了一天,下午回来时告诉卫伉,有商队知道他要的两种东西,但先前他那个描绘他们没看懂,不然这次就能给他带回来。
卫伉:“……”
两千年足够棉花进化了吗?哦,也可能是人工选育的结果。
卫伉把心放到肚子里,眼巴巴地问:“三叔父,他们可说了何时再回到长安?”
卫步道:“路途遥远,路上又危险重重,他们也不好说个确切的日子,大约是明年或者后年吧。”
大汉不像两千多年后,又有基建又安全,现在不但路难走,还要提防抢劫拦路的,途径野外时,更大的危险来自于各种野兽。
“那再多给他们些报酬。”卫伉道,“三叔父,明日还得劳烦你再替我跑一趟。”
卫步笑了:“我再跑两趟都没关系,只是兄长还说你是个小财迷,如今瞧着你可大方了,你这一点儿都没得着,只给人送了多少东西了。”
上次的定金纵然全无收获,卫伉也没有收回,这一次又提前付了一大笔定金。
这些行为听起来很像冤大头败家子,卫伉思索了下,难道他还有希望往纨绔子弟这方面发展吗?
卫伉也笑了:“三叔父,现在对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哎哟,这话……你说我都不敢听了。”卫步笑着连连后退,“忙了一日,我也得回去看看孩子们了。”
“三叔父慢走。”卫伉起身送他。
……
棉花还需要卫伉耐心等待,家里暂且无事,他就又躲回了东宫,因为他的大门牙不堪重负在他嘴馋吃羊排时带着血滚了下来。
场面有一丢丢血腥,卫伉觉得他可能三天都不想吃肉了。
王太后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听了这话,抚着他的背道:“你这下边的牙没长好,上头的又掉了,想吃肉也没牙咬了,倒跟我似的。”
王太后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早就不敢吃这些不容易咬的食物了。
卫伉现在更是一说话就漏风,他谨慎地没有开口,只冲王太后做了个哭泣的表情。
王太后没撑住笑了两声:“伉儿,好孩子,你真要当哑巴了?这一个月长不出来,你真当一个月的哑巴?”
卫伉点头表示肯定。
这下不只王太后,殿内服侍的从女官到内侍到小宫女,没有一个不笑的。
卫伉捂住脸掩耳盗铃,没看到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换牙好烦!
“好了好了,抬起头来,再闷着你。”王太后拍拍他的背,“我叫他们不许笑话你。”
太后你不笑着说话,我就相信你了。
刘彻去椒房殿看儿子时又听小刘据念叨起表兄,就问卫子夫:“那小家伙又怎么了?上次朕叫去病去瞧他,不是已经好了么?”
卫子夫含笑道:“陛下,还是换牙的事,伉儿上头两个牙也掉了,妾往长信殿去向太后请安,她老人家说牙长不出来,伉儿就不出东宫了。”
看得出来,卫子夫已经极力在忍笑了。
三公主还跑过来跟她爹分享:“阿翁,连我们过去玩,表弟都不肯出门,大母说他在读书,其实就是怕我们笑话他。”
刘彻听了,点点三公主的额头:“那你别笑话他,你是阿姊,得有阿姊的样子,瞧你阿姊……”
“呀!”三公主忽然蹦了下,“阿翁,我忘了一件事,我得赶快去跟阿姊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远了。
“……蓁儿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会还这么闹腾。”刘彻眼中满是无奈,他看向卫子夫,“朕想着明年定下蓁儿和襄儿的婚事,就该定硕儿的,但看她还一团孩气,倒想多留她两年了。”
卫子夫听皇帝话中满是对女儿的疼爱纵容,便笑道:“陛下与妾倒不是养不起她,只怕硕儿这性子,将来女婿受不住。”
刘彻笑道:“朕的女儿,谁敢受不住?”
又跟刘据玩了一会儿,刘彻起身道:“朕去东宫给太后请安。”
实际上谁都知道,皇帝陛下究竟是冲着谁去的东宫。
王太后无奈极了:“皇帝你是多大的人了,专门来逗一个孩子玩,传出去不怕满朝公卿笑话你!”
“满朝公卿若知道我们的少府卿这会儿成了没牙的,只怕比我还想看看他是何模样。”刘彻丝毫不以为杵。
王太后又好气又好笑:“行,你偏逗他,若是逗哭了,哄不好,当心他阿翁也去找你哭!”
不想刘彻一听觉得更有意思了:“还会哭呢?朕更得瞧瞧了,阿母,你瞧见伉儿哭过?”
王太后:“……”
卫伉一听皇帝叫他,就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他拿好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气势汹汹地走过去……给皇帝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拜见陛下。”
呜呜呜……我就是这么怂。卫伉在心里抹了把泪。
刘彻招招手,笑道:“伉儿,上前来,朕瞧瞧你的牙如何了?”
您还真一点儿都不委婉。
卫伉上前几步,将他手中的笔记呈给皇帝:“陛下,这是我整理的各地能用的堆肥法,请陛下过目。”
刘彻听得心不在焉,他现在一心只想逗孩子:“嗯,朕知道了,先放着。你把手放下,朕看你的牙长好了么。”
“陛下,能让粮食增产。”卫伉强调道。
“嗯,先放……嗯?”刘彻从装订好的笔记后探头瞧着卫伉,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句,“你是说粮食增产?”
卫伉点了点头。
刘彻将笔记拿过来,边翻边宽宏大量道:“你先不用说话了。”
卫伉朝王太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王太后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嗯,伉儿可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刘彻还没有翻到一半, 就将笔记合上,干呕了两声。
王太后一惊,忙关心道:“怎么了?”
刘彻摆摆手:“没……呕, 无事。”
“究竟怎么了?”王太后将那笔记拿过来, 随意翻了两页后,她皱着眉头合上了。
“皇帝喝杯水压压?”王太后迟疑着道。
刘彻一听就干呕了两声:“朕喝不下水,可能也不必用膳了。”
“陛下原来不知道民间的堆肥法么?”卫伉顾不上说话漏风, 听他这么说就问了一句。
大汉已经有了将人厕和猪圈一上一下建成,好用来沤肥的办法, 还有踏粪法, 也是农田会使用的,养蚕的还有蚕沙也能堆肥。
后来经过历朝历代的改良, 堆肥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卫伉在系统中找了许久,将后来成熟有效的几种堆肥法详细记了下来, 其中会用到秸秆、青草、杂草、落叶等,但始终不能缺少的就是粪便。
过程太详细, 所以刘彻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恶心了。
刘彻这下子笑了:“朕瞧你下头的牙长得差不多了, 上头两个牙想必也快长好了,就是这说话么,确实不大利索。”
卫伉:“……”
卫伉将嘴捂上,手动闭嘴。
刘彻笑得更开心了,他拍拍案上的册子:“你这牙没白掉,给了朕这么一本好东西。”他拿起来瞧了瞧, “这是缝上的?如何缝的?翻看起来倒很是便宜。”
卫伉仰头看向苏安。
苏安俯身一礼,答道:“陛下,并非缝制,是先在一叠纸上打孔, 再以线穿过孔,如此一叠纸便成册了。”
“也是你想着叫她做的?”刘彻听罢,低头去问卫伉,得到了一个点头。
刘彻一愣,转头向他娘笑道:“阿母,这小子如今真是愈发胆子大了,我问他话,他都敢不出声了。”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臂:“还不是你欺负小孩子,伉儿让你吓着了。”
卫伉悄咪咪又点了个头,皇帝陛下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玩心这么重,实在是……有失体统!
刘彻笑道:“还有人能吓住他?能写出这么一本书,朕瞧着没人能吓住他了。”他真心实意地好奇,“伉儿,你怎么边写边吃下饭的?”
卫伉眨眨眼睛,无辜又可怜地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被他看得心软,忙将人拉到自己跟前:“皇帝,可不许再欺负伉儿了,这书若是有用,可是造福天下万民的好事!”
刘彻笃定道:“阿母,凡出伉儿之手,哪里有无用的?今年虽不免还有些灾荒,可只看如此各地所禀,明年的粮食产量只怕要比去年多上不止一倍。”
“这么多?”王太后惊讶道。
刘彻道:“代田法能用上更多的土地,农具又叫百姓在干农活时省下不少功夫,有了空闲,他们就去开垦了更多的荒地,如此明年粮食产量可不就更多了。”
现在的华夏大地能称上一句地广人稀,还有很多没有被人开垦过的土地,朝廷为了增加税收,会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百姓为了填饱肚子,只要还有力气,他们就会尽力去开垦。
王太后点点头,抚抚卫伉的脸,笑道:“我们伉儿所立之功,实难衡量啊。”
卫伉只是摇摇头。
王太后不明白他的意思:“伉儿,你只管说话,我不叫皇帝笑你。”
刘彻却懂了他的意思:“这小子跟朕说过,阿母,他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
王太后一怔,这样的话她听过有人在说,可在她看来,那些人不过是嘴上说说,图个好名声,最终不过是为了得到皇帝的重视,为了升官发财。
他们都不如眼前这个还在换牙的小孩儿,他金尊玉贵的养在宫中,他的脚步未曾踏足过长安以外的土地,但他却真正能让天下百姓因他受益。
卫伉也呆了下,皇帝把他这句话记得还挺久。
“好孩子。”王太后摸摸他的脸,向刘彻道,“皇帝,伉儿有如此胸怀,又为天下百姓,为皇帝你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往后你可不能亏待他。”
刘彻又翻开了那本笔记,闻言他抬头笑道:“阿母的教导,我记着了。”
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向卫伉道:“伉儿也记住了。”
刘彻道:“苜蓿除了是喂马的草料,竟然还能养地,当真是个好东西,可惜如今大汉还太少,须得慢慢留种子。”
苜蓿能固氮,这也是卫伉的意外收获。
卫伉道:“等打通匈奴往西域的商路,不只是苜蓿,但凡西域所有的,都能运到大汉。”
“哟,你终于又肯说话了?”刘彻听到卫伉开口,第一反应就是得逗他一下,成功让卫伉再次闭上了嘴巴。
王太后摇摇头,皇帝今天时不时就跟真成了小孩子似的,叫人无可奈何。
刘彻倒不在意,他玩笑了一句,又道:“朕也想早些打通这条商路,只是有句话,就算你每每听人讲兵书都睡下,现在也一定学到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打仗从来不是动动嘴巴的小事,征伐匈奴动辄就是几万大军,人吃马嚼可不是个小数目,还是现代那句话,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卫伉点了点头:“陛下,我知道,这不是一件能着急的事。”
刘彻这次没有再笑卫伉漏风的牙:“着急啊,朕也着急。子文回来同朕说了大汉四夷,还有更南方、更西方那些国家,他们……”他顿了顿,“对大汉而言,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卫伉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后世的演绎中,他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他生来就知道如何建立一个强大帝国如何做这个强大帝国的皇帝。
但当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时,皇帝的心里其实也会有许多的担心,一整个大汉都压在他的肩上,他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同情一个皇帝是很荒谬的,卫伉默默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没办法不为这一瞬间的皇帝动容。
因为他在为大汉的命运忧虑,为大汉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和文明,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所有。
殿内寂静无声,王太后没有说话,卫伉亦沉默不语。
刘彻瞧着他:“伉儿,你说句话。”
卫伉道:“我现在虽口齿不清,却听到了陛下方才的话,陛下虽急,却不会急。”
“嗯。”刘彻轻笑一声,“毕竟你用耳朵听声音,不用你的门牙,否则你就不能先当哑巴,得当聋子了。”
卫伉:“……”
把刚才的心情收一收,卫伉决定他还是多在心里骂几句这个说两句正经话就要调侃他一句的皇帝!
好像为了印证卫伉的腹诽,刘彻又道:“朕不想停下通西南夷,只得暂且将下次征匈奴再延后一年,这会是一场大战,朕,还有你阿翁,都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卫伉掩住嘴巴,提醒道:“陛下,还有桑君。”
桑弘羊可以说掌管着陛下的钱袋子,无论是战前准备还是战后封赏,桑弘羊都能把算盘拨出火——尽管他的心算能力非常厉害。
“这倒巧了,你提起桑弘羊,昨日桑弘羊也同朕提了你,江南的瓷陆续开窑了,桑弘羊估了个数,你猜猜,是多少。”刘彻挑眉笑道。
卫伉怎么能猜出来,他随口就道:“足够陛下打匈奴的了。”
刘彻一哽,抬手敲敲他的额头:“这才几日,自然不够,不过么……”
不过什么,他没将话说完,但殿内听到这句话的人显然都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时间充足,靠瓷器攒够打匈奴的钱,还真有可能。
暴利啊。卫伉心道,大汉的有钱人可真多。
来东宫本是要逗逗卫伉玩,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刘彻点着堆肥笔记,陷入了沉思:“朕再赏你些什么?有个总是立下大功的能臣,竟还是个困扰,阿母,先帝当年可没有教过我。”
除了第一句,后头的话,刘彻都是看着王太后说的。
王太后笑道:“先帝倒不如你有福气了,他没能遇上我们伉儿。”
只有卫伉觉得这个话题挺危险,皇帝陛下好像在说,封无可封,那就干脆杀了吧。
卫伉摸摸脖子,缓了缓才道:“陛下,我已经是少府卿了,为陛下效力原是分内之事,朝堂公卿都是如此为陛下效力的,陛下不会烦扰如何赏赐他们,我当然同诸公一般。”
刘彻恍然,他刚才是钻了牛角尖了,卫伉是少府卿之前,他一直困扰的是卫伉年少,不能封官,可平白叫他为自己效力,不仅显得皇帝小气,还会影响他继续网罗人才,所以每每如何封赏卫伉都成了他的一个难题。
但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难题,卫伉是正儿八经的九卿了。
现在不便让卫伉再升迁,毕竟他还是个因为换牙不肯见外人的小孩儿,但是……
有一个少府卿在替卫伉干活儿,再添一个大农令,刘彻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卫伉一人身兼两个九卿之职,刘彻更觉得没问题了。
这么想着,刘彻也这么说了出来。
卫伉一听,只觉得在替自己树敌这件事上,皇帝陛下真的很坚持不懈。
好在这时候王太后还是很理智的:“皇帝,如今到底尚无成果,你赏伉儿怕是不能服众,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彻对卫伉当然有信心,但想到前例,有时候确实需要调整些小细节,这次的堆肥法也不能贸然推行,得先小范围试验。
想到这些,刘彻点头对王太后所言表示了赞同,他又想到,上次的代田法卫伉是在自己农田试验的,这次怎么不……哦,因为他在换牙,他不肯去农庄见人。
刘彻轻咳一声,将笑意咽下去,看在仲卿的面子上,今天就不先逗他儿子了。
……
堆肥具体怎么试验的,卫伉就不管了,他只专心等着他的牙长出来。
眨眼就到了七月底,卫家搬去新长平侯府的日子,卫伉的门牙虽然只露了个尖尖,但搬家这样的大事,他当然不能缺席。
新房子的家具都是新打的,各色器具齐备,老宅中的府库陆陆续续搬了几个月,如今已经全挪到了新家中。
搬家当天,只把不能提前搬过来的收拾好,再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住处,就没有别的大事了。
这天,卫君孺和卫少儿跟她们的丈夫也都过来了,公孙敬声自然跟着,他和卫伉现在见面很少,他知道卫伉成了少府卿,跟他父亲一样,位列九卿。
尽管所有人都说卫伉如何如何聪明,也不妨碍公孙敬声继续看他不顺眼。如今看着他为人称颂被皇帝看重,又听母亲说起皇后和皇长子也喜欢他,公孙敬声还多了嫉恨。
长辈们聚在一起说话,霍去病身为大表兄,被安排了带孩子的活儿,他不大喜欢看孩子,好在有个能跟孩子们玩到一起去的卫伉,霍去病只需要做一件事。
——看好公孙敬声。
刚走过来,公孙敬声一眼就在孩子堆里看见了卫伉,因为在跟卫萦说话,嘴巴一张一合间,他没有完全长好的牙分外显眼。
公孙敬声准备大声嘲笑他:“卫……”
“闭嘴。”霍去病道。
公孙敬声抬头看了一眼冷冰冰的霍去病,登时就怂了,只是面上不肯服软,哼了一声:“表兄,我什么都没说。”
霍去病只微微颔首,并未再说话。
在公孙敬声看来,他分明就是瞧不上自己,可他也只敢恨恨地在心里骂上几句。
毕竟公孙敬声知道,霍去病真的会揍他,二舅舅又在,他最偏心霍去病,这时候一定拉偏架,他父母根本不敢真跟二舅舅闹。
公孙敬声忿忿踢了一脚,没意思,他早就说不爱来二舅舅家中,偏他阿翁阿母总念叨,叫他跟霍去病跟卫伉不要总是闹那么僵,都是表兄弟,好生融洽着才好。他们两个常在宫里行走,日后他也得进宫当差,也好叫他们照顾他几分。
他们这兄弟两个,哪有跟自己融洽的意思!更别提什么照顾了!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受待见,公孙敬声是不会反思的,他往卫伉襁褓中扔虫子也好,见了卫伉就没一句好话也好,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问题。
公孙敬声从不内耗,他只觉得霍去病和卫伉兄弟两个无时无刻不在挑衅自己。
霍去病和卫伉都没那个闲心关注公孙敬声,他们正让小朋友们跟着乳母去洗手好准备吃饭。
卫家最小的孩子卫嘉还被乳母抱在怀里,卫复六岁,卫萦五岁,卫不疑四岁,都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年纪,他们都没有学会文静,一个赛一个的叽叽喳喳不会住嘴,卫伉跟这个说不到一句,就得跟那个说,那边还没说完,另一边又拉他的手了。
趁着乳母领着他们洗手,卫伉抱着他哥的杯子连灌五杯水,才觉得嗓子活了过来:“阿兄,你也不去救救我。”
霍去病又给他倒了杯水:“我也无能为力。”
卫伉叹气:“唉,孩子可太难管了,我以后绝对不生这么多孩子。”
霍去病立刻点头赞同,除了小表弟,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又吵又闹。
三叔母过来瞧孩子们,路过他们兄弟身边时听到了这句话,又见霍去病点头,回去就分享给了四叔母:“君姑前日还说去病一心只想跟着舅舅打仗,对成婚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你听听伉儿那话,再瞧他,两个人倒像是差不多岁数,都还是孩子心性呢。”
四叔母轻声道:“去病是君姑看着长大的,自然心疼他,想叫他有个贴心人儿,别跟……”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三叔母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卫青跟萧氏这一二年间愈发生疏,都在一个家里,这夫妻二人又都不爱做表面功夫,实在是想装不知道都装不了。
三叔母声音更小了:“老这么耽搁下去,得耽搁到哪年哪月去,去病耽搁得起,君姑这岁数,能再等多少年呢。”
四叔母摇了摇头:“你我管不了这样的事,去病从小到大的一应事,他亲母都做不得主。”
三叔母轻嗤:“她哪里是做不得主,她是没这个心思做主,眼里就一个没用的男人。”
四叔母一哂:“他们夫妻到现在还惦记着曲逆侯的爵位,宫里的皇后,宫外的长平侯,没一个肯搭理他们,偏还不死心。况且,就算皇后、长平侯有意相助,最后还不是陛下说了算,又不是谁都姓萧,总能叫陛下施恩。”
萧何的后人曾因无子国除,也有因罪失侯的,但从高皇后到太宗皇帝再到先帝,总会复封萧家的列侯爵位。
三叔母道:“先帝时,武阳侯有罪除爵,陛下登基这些年也没个动静,说不定萧家也没指望了……哎,咱们家嫂嫂不就姓萧,倒也没见她为母家操操心呢,到底对她也没坏处。”
“也没多少好处,嫂嫂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她又不缺这个列侯。”四叔母道,“再说了,少儿说了没用,嫂嫂也一样。”
三叔母笑了笑:“这倒是,君侯战功赫赫,嫂嫂原不缺这个,伉儿这么出息,不疑读书也好,嫂嫂这辈子只等着享福了。”
四叔母奇道:“不疑才启蒙没多少日子吧,你如何知道的?”
三叔母道:“前日不疑跟萦儿一块儿玩,萦儿背不出来的书,他一张口都能接上。瞧嫂嫂这两个孩子,多好,都是卫家的孩子,复儿和嘉儿将来想必也差不了。”
“孩子们好好的就是了,以后的事慢慢看吧。”四叔母只是微微一笑。
三个小朋友洗干净了手,被卫伉喊着排成一排过来依次坐下,卫祖母笑道:“伉儿还有这个本事呢,他们几个竟都乖乖听你的话。”
霍去病道:“大母,伉儿能管住他们,下次叫他陪他们玩儿吧。”
卫祖母还没说话,就有侍女端来三杯奶茶搁在三个小朋友面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卫步笑着打趣:“原来不是伉儿有本事,是将他们都收买了!”
卫伉晃晃脑袋,笑道:“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本事么?”
“是本事,是本事!咱们也吃饭吧,兄长?”卫步点头笑道,随即转头看向卫青,“别饿着伉儿,他今天可受累了。”
卫青点了头,侍女们陆续开始上菜,卫家现在已经全部换成了瓷制的餐具,不过因为小朋友们手上没轻重,他们暂且只能先用银的。
长辈们饭没吃完,三个小朋友就坐不住了,几个人打了通眉眼官司,由距离卫伉最近的卫复悄悄蹭过去,小声道:“二兄,我们想出去玩。”
小孩儿当然不傻,他们都能感觉到,卫伉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兄长跟他们不同,他在长辈们堆里说话也很有用。
卫伉瞧了眼前边的长辈们,他们也没非得食不言,正小声说着话,他回头轻声道:“出去吧,带上你们的乳母,不许乱跑。”
卫复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回身跟卫萦、卫不疑蹑手蹑脚地悄悄出了门,身后乳母们寸步不离地跟上。
等搁下筷子,前边的长辈们才发现三个小朋友不见了踪影,卫伉道:“他们吃饱了就去玩了,才搬过来,孩子们正是新鲜的时候。”
卫广笑道:“伉儿,你也是孩子,倒说这么老气的话。”
“四叔父说得对,我也得去玩!”卫伉急忙起身,又道,“阿兄也去吧!阿翁,你去吗?”
“去。”卫青答应一声,又问卫祖母,“阿母去吗?”
“你们腿脚麻利,我可跟不上。”卫祖母笑道,“我跟你阿姊说会儿话,你们好好玩。”
卫君孺瞧了公孙敬声一眼,刚想叫他也跟去,卫祖母接着又道:“你们再有什么要紧事说,我们可不敢听。”
卫君孺一愣,这是在提醒她?
她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想修复她儿子跟舅舅、表兄、表弟的关系,阿母不该知道其中的内情才对。
这么一迟疑,卫伉跟卫祖母说了两句俏皮话后,三个人已经并排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君孺, 你的心是好的。”卫祖母在沙发上懒懒坐着,慢慢回答大女儿的疑问,“但这事不是看你怎么想, 是要看敬声怎么想。”
“敬声?”卫君孺有些讪讪, “敬声到底还年轻,阿母,他不懂事……”
卫祖母打断她的话:“伉儿就不年轻了?”
说起卫伉, 卫君孺底气倒足了:“别说是敬声,满长安城又有哪个孩子能及得上伉儿, 阿母, 你这么比,可是欺负敬声了。”
卫少儿把玩着一只杯子, 听到这话随口笑道:“阿姊,不只伉儿, 去病在敬声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也比他强上好些呢。”
卫君孺自己说说就罢了, 听卫少儿说她儿子, 她可就不乐意了:“去病再好,也是二弟教得好,倒像你有多大本事似的!”
“他是我生的,自然是我的本事。”卫少儿理直气壮。
“你既有本事,怎么曲逆侯的爵位还落不到你们家里去?”卫君孺冷哼一声,“皇后都不愿意让你去椒房殿了!”
卫少儿也有话还她:“哼, 皇后就不愿意见我一个人吗?早几年,皇后就不让敬声去椒房殿了!”
她又转头告状:“阿母,你看阿姊,好好的, 跟我吵什么,又不是我教得敬声不好!”
卫君孺气了个倒仰,分明是她先出言不逊,倒像是自己无理取闹,她受了委屈。
卫祖母瞧了姊妹二人一眼,道:“根在这里呢,你们一个肚子里出来的都吵嘴,何况去病跟敬声?合不来就合不来吧。”
卫君孺忙道:“阿母,他们到底是表兄弟,都大了,要常在外行走,叫人瞧了多不好看。”
卫祖母不大在意:“满长安城就他们表兄弟不好么,我总在家里不出门也听到过别人家的事,有什么稀罕的,也没什么不好看。”
卫君孺讷讷道:“阿母这么说,倒叫我这个当大姊的无地自容了。”
卫祖母拍拍她的手:“君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敬声不听你的,我呢,不做去病的主,他们俩如何,是他们两个的事。”
“我一把年纪了,于国无功,陛下为什么赐我郡君?是伉儿孝顺我,惦记着我,我也不能做叫他们父子为难的事。”
公孙敬声怕卫青这个舅舅,跟霍去病卫伉不睦,唯一能从中说和的人就是卫祖母,卫君孺和公孙贺一直抱着这个希望。
之前他们都觉得孩子还小,慢慢大了没了孩子意气,自然跟少时不同,原是急不来的事。
眼下,公孙敬声已经十三岁了,公孙贺想让他跟其他朝臣的孩子一样,凭借父荫进宫做个郎官。
既然要进宫,卫君孺当然得去椒房殿告诉皇后一声,日后倘或有事,好请皇后照顾些外甥。
不想卫子夫听了后,竟委婉劝她,公孙敬声到底年轻,宫里规行矩步,难免束缚,不若叫他在家里修身养性两年再说。
这就是不想让公孙敬声进宫的意思,卫君孺又不傻,自然不肯,现在说两年,两年之后又两年,她儿子难道一辈子只能在家里了吗?她不巴望儿子多前程远大,但也不能一辈子碌碌无为吧!
卫君孺还以为是因为前两年的事,就说公孙敬声已经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毛手毛脚,伤不到皇长子的,卫子夫却连连摇头。
因她实在要问个明白,卫子夫也知道她们是脱不开的关系,便将自己的忧虑告诉她。
皇帝说皇长子就是皇太子,到底没有正儿八经的下诏,宫中如今又有新的宠妃,谁都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皇子。在皇帝正式下诏前,他们母子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卫伉和霍去病在宫里、在皇帝面前,那是给皇长子加分,公孙敬声……卫子夫实在不放心在未成定局前冒险。
卫子夫也说了,不是说不能叫公孙敬声入宫入朝,只是须得等安稳了再安排。
卫君孺听不得别人说她儿子不好,可当这个人是皇后时,她又不敢有所不满,且她也不敢无视皇后的话。
但就这么让公孙敬声干等着,谁也不知道皇帝何时下诏,万一他想等到皇长子十来岁彻底立住了,那么孙敬声岂不是要等到二十多岁!
回家跟公孙贺商量过,他认为如果不想耽搁儿子的前程,皇后那边的印象必须得扭转,而这其中的关键就在卫家——对于皇后来说,分量最重的亲戚。
皇后认为公孙敬声不懂事,他们当父母的再如何说没用,得让皇后最看重的人去说。
但眼下卫祖母将话说明了,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想通过她说动卫青、霍去病、卫伉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可能。
卫君孺只得点头:“阿母说得是,我……这些事,本不该烦阿母。”
“哦!原来阿姊是想让阿母去当和事佬。”卫少儿这才明白过来,“我都知道这是白费工夫,阿母何曾偏心过咱们姊妹。”
卫君孺知道她一向没多少心眼,听了这话只觉无奈,随口敷衍道:“是,我不如你。”
卫少儿不满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阿姊,你这是嫌我……”
“别打口水仗了。”卫祖母按了按额头,“我累了,你们静静坐会儿,让我歇歇。”
卫君孺不再出声,卫少儿却道:“阿母,我先出去……”
卫祖母按住她的手:“你坐着。”
卫祖母阖眼半躺着,眉目间的疲惫很明显。
卫少儿瞧见,便依言安静坐着,没有再吭声,等卫祖母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下,她才悄悄起身出去。
卫君孺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处。
……
“当时陛下给我指咱们家在哪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超规制了,可他非说这就是列侯的规制。”卫伉边走边手舞足蹈,“这么——大的院子,一天走完,得把人给走趴下唠!”
霍去病道:“走趴下说明你还得再练。”
卫青笑道:“陛下说合规制就是合规制了,伉儿,你没有跟陛下犟吧?”
“他又不傻。”霍去病替他回答。
卫伉道:“总是顺着陛下,人家说这叫佞臣,看起来,我们都很有做佞臣的潜质。”
“陛下没有错,为何要与陛下对着干?那不是在做错事了么?”卫青真心实意地疑惑道。
卫伉感叹:“阿翁,你对陛下的滤镜真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霍去病问道:“何为滤镜?”
“就是说,在阿翁眼中,陛下永远正确。”卫伉解释道。
霍去病表示肯定:“事实如此,陛下当然永远正确。”
卫伉道:“是我错了,阿兄,你的滤镜也不薄。”
霍去病挑眉:“哦,你对陛下没有滤镜。”
“当然不是,我……有过?”卫伉挠挠下巴,“也不大正确,现在我也还有,但我这个滤镜跟你们的滤镜不一样。”
卫青追问:“有何不同?”
卫伉看看他们舅甥,却是先问道:“你们很好奇啊?”
卫青和霍去病一同点头,对于总爱多想,偶尔就要郁闷一回的小孩儿,他们从来都是无比关切的。
卫伉捏了把耳朵,面对这样的眼神,他想糊弄过去都不成:“我……我对陛下的滤镜,应该是,我觉得他是个非常厉害的皇帝,就像……秦始皇!”
当然,在卫伉的上辈子,秦皇汉武和后头的唐宗都是并列被提起的。
这个回答似乎震惊到了对面的舅甥二人,停了好大一会儿,受卫伉刺激最多的霍去病先道:“原来,你觉得说陛下像秦始皇,是在夸他。”
秦始皇在大汉的评价通常是功过并行,并且过远大于功,毕竟他们得通过批判秦始皇证明大汉政权的合法性。
“但是秦始皇真的很厉害。”卫伉说得无比真挚。
卫青道:“但是不要这么对陛下说,他不会高兴的,你可以说他像高皇帝和太宗皇帝。”
卫伉小声道:“说陛下像先帝,原来也不是夸他。”
后来有些朝代把庙号搞得跟批发似的,大汉不同,这时候庙号很有些含金量。汉景帝刘启当然并非不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上比起他爹他爷爷,下比起他儿子,他都差了点。
卫青板着脸道:“这句话也不能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道:“秦始皇的确很厉害。”
卫青看向他,霍去病露出一个笑:“舅舅,我也没当着陛下的面说。”
卫青瞧瞧他,又低头看看卫伉,他险些要叹一口气,谁说我们家孩子省心的,那是不省心的时候他们没看见。
“陛下虽脾气好,待你们也好,可陛下到底是陛下,你们不能在他面前忘了君臣之分。”卫青温声道。
卫伉和霍去病都点头。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我跟阿兄每次面圣表现都超棒,阿翁你见过的。”
“我见过。”卫青笑着点点头,又摸摸他们两个的头,霍去病要躲,被舅舅一把拉住,他只能弯下腰。
卫青的手落下来时又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他带着感慨笑道:“去病真是长大了。”
霍去病晃了晃头:“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儿。”
“你再大,在舅舅这里,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儿。”卫青理所当然地笑道。
卫伉比划着手指数:“阿兄,你看,你长一岁,阿翁也长一岁,所以你永远比阿翁小。”
霍去病便笑道:“你也永远比我小。”
“小孩儿急需照顾!”卫伉立即顺坡下,“我们到那边亭子里歇歇吧,我要喝水,今天说了太多太多话。”
卫青听了,就嘱咐后头不远处跟着的下人去倒水,到亭子里坐下后,他才道:“还得再有一日,就没别的事了。”
长安也有类似于后世暖房的习惯,卫青请了相熟的同袍和同僚,又让家令去问其他人可有要请的人,好提前下帖子。
卫伉请了他的朋友们,霍去病也请了军中的几个朋友。
卫伉看了眼水杯中的倒影:“我的牙有可能一夜之间长好吗?”
“你别在意,就没人在意了。”霍去病一针见血道,“你总觉得别人在意,是因为你太在意了。”
卫伉眨眨眼睛:“阿兄,原来你是个哲学家。”
“哲学……家?”霍去病发出疑问,“何谓哲学?”
“你刚才那句话就很哲学,这是一个不好解释的概念。”卫伉道。
霍去病点头,再次一针见血:“我懂了,你不会解释。”
被说中了,卫伉无言以对。
卫青失笑。
卫伉端着杯子委屈巴巴地看他,卫青轻咳一声,道:“ 哦,对了,伉儿,之前你说等搬了家,你就去农庄住几日,打算何时去,别忘了提前说,我好送你。”
霍去病道:“我也去送你。”
卫伉咽下嘴里的水:“我得先回去跟太后告个假,耽搁不了几日,太后巴不得我多往外跑。”
卫青笑道:“太后疼你,怕你在东宫闷坏了。”
霍去病忽然一侧头:“大姨父来了,舅舅,大姨父来找你吗?”
卫青转头去看,果然是公孙贺正远远地从石子路上走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指路的下人。
“看来是。”卫伉飞快地喝干净杯中水,“阿翁,我跟阿兄得避开吧。”
“嗯,等见过人。”卫青示意亭内服侍的下人重新换杯盏。
公孙贺很快走近,卫伉和霍去病站起身行礼,他笑呵呵道:“真是让我好找,你们怎么走这么远?”
卫青请他坐下后,自己方坐:“随便走走,不想就到了这里。”
“还是府邸太大的缘故,陛下看重你,又有伉儿和去病,往后再立新功,真不知陛下还会怎么赏你们。”公孙贺说着话,见兄弟俩站着,就道,“你们怎么不坐?”
卫青笑道:“他们方才就不耐烦陪着我了,你们去吧。”
话音落下,卫伉和霍去病立刻同时行礼走开了,公孙贺还没大反应过来,是卫青抬手将一只白瓷杯往他跟前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
公孙贺有些尴尬:“仲卿知道……我是为何事……”
从卫青还只是皇帝跟前的侍中时,公孙贺就认识他,自然非常了解他,能直来直去,他就绝不愿意拐弯抹角。
卫青笑了笑:“我不知道,不过姊夫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公孙贺只能如实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他,卫青听罢,无需思考就道:“既是皇后的意思,我也不好干涉。”
其实,在他们陛下这里,皇后根本没有机会干预前朝政事,公孙贺想叫儿子入仕,原不必请皇后点头。
但卫君孺想叫儿子借皇后姨母的光,先把话说了,皇后又明确不肯,他们就不能不过皇后这一关。
卫君孺看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千好万好,不想却是自作聪明自讨苦吃。
“仲卿,只要你说一句话……”饶是公孙贺知道卫青不是能叫人轻易说动的,为了儿子,他也得试试。
卫青摇摇头。
公孙贺知道他这里是说不通了,不由叹息一声,半晌,他又道:“不知陛下何时才……”
“陛下圣意,不可妄自揣测。”卫青打断他的话。
公孙贺道:“你向来谨慎,教出来的两个孩子也好,不如……”他眼前一亮,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仲卿,也请你来教教敬声吧!唉,你也知道,因我跟你大姊多疼了他几分,这孩子难免骄纵些许,你教教他,等皇后瞧着他好了,将来我也不盼着他能如何,好歹有个一官半职,也能立足才是。”
“伉儿是我的孩子,去病自小长在我跟前,同我的孩子没有分别,敬声是你跟大姊的孩子,我怎可越俎代庖?”卫青又是一个回绝,“你若是觉得如今疼敬声太过,日后改了,好生教教他,皇后照样能满意。”
公孙贺苦笑一声:“我就是不舍得管,不然也不会想着劳烦你,你素来事多,我都是知道的。”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了,卫青也没办法,再者,他私心里认为,自己并不大会教孩子,去病和伉儿好,不是他教得好,是两个孩子本来就好。
……
“今天我们家的事尤其多啊。”
卫伉之所以有此一句话,是因为有下人找到他们,说卫少儿正叫人满府邸找霍去病呢。
“今天我们家的人尤其忙。”霍去病道。
卫伉补了一个字:“啊。”
霍去病笑了一声:“快走,刚才不是躲得很快。”
“因为我不高兴了,竟然没有人找我有事,阿兄,我要蹭你的!”卫伉双手环胸,凶巴巴道。
霍去病按按他的头顶:“嗯。”
卫伉抓下他的手,抗议道:“我会长不高。”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地又按在他头上。
卫少儿过来时,这兄弟二人正在玩我要按你的头,我偏不让你按的无聊游戏,她看得一懵。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卫伉摇摇头,无辜道:“没事啊,二姑姑,你过来找阿兄,可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卫少儿弯腰捶捶腿:“可不是,你们这府上真是大得吓人……这里也没有能坐一坐的。”
卫伉指了指:“那边水上有亭子,二姑姑,我们去那边吧!”
卫少儿将手搭在眉毛上远眺一眼,随即摆手:“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坐。”
她转身吩咐跟过来的下人,很快下人就在树荫下将一切都布置好了,卫少儿扶着侍女的手款款坐下,拿起碟中的香瓜尝了一口。
卫伉捏着手指头玩,霍去病则是正襟危坐。
卫少儿歇好了,才道:“你们两个都在就好了,我正有一件事,你们两个在陛下、太后、皇后跟前都能说上话,改日替我提一提。”
卫伉道:“二姑姑,是什么事啊。”
卫少儿眉飞色舞道:“陈家原有一个曲逆侯的爵位,可惜呀,传给了一个不中用的人,前些年犯了死罪,把爵位给丢了!”
卫伉很捧场地应声:“嗯,后来呢?”
“爵位都没了,他们自是没后来了!”卫少儿说着话上身前倾,“可这么一来,伉儿,你姑姑的后来不就有了!”
卫伉干笑两声:“哦哦哦,姑姑,那你……你的后来是什么?”
卫少儿瞪着眼睛道:“傻孩子,人人都说你聪明,这会儿倒笨了!你想想,别人把爵位丢了,不正是给了你姑父机会么!他若成了曲逆侯,你姑姑我,不就是侯夫人了!”
“还有呀,这爵位可是靠我,靠我妹妹靠我兄弟,还有我儿子和我外甥,他们给他挣回来的,他日后可不敢慢待我。”卫少儿越说越得意,“不只他,他们全家都不敢!”
“二姑姑,万一陈家敢呢?”卫伉看了眼他哥,才直言不讳道,“之前皇后新封的时候,你好像也没在他们家占到什么便宜。”
卫少儿已有说法:“上次皇后再威风,到底离陈家远些,这次我叫陈家得了列侯,可不只陈掌好,日后子孙都是另一个模样,他们岂能不对我感恩戴德?”
“去病,你怎么也不说句话?倒像跟你没关系似的,等阿母给你生个弟弟,你日后可就能有个列侯兄弟了,你面上不也有光?”见霍去病始终缄默,她忙催促道。
卫伉心道,这就不用了,我哥有本事能给自己挣列侯,将来谁都得沾他的光。
霍去病道:“我说话,阿母会不高兴。”
卫少儿一听,果然不高兴了,她困惑道:“你不肯?为何?这事对你难道还有坏处?”
“或许全是好处吧。”霍去病道,“既然没有坏处,阿母请舅舅说句话,不比我跟伉儿说一百句还有用?”
卫少儿哑口无言。
“舅舅既然不许,我跟伉儿也不敢多说话。”霍去病道。
卫少儿气呼呼地站起来:“臭小子!两个臭小子!”
她甩甩袖子,边跺脚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伉惊讶:“就……就结束了?二姑姑就……就这么放弃了,她后边会不会还有什么大招?”
“她知道舅舅不答应,我也不会答应,我们都不会改变主意,再纠缠也没用,当然就放弃了。”霍去病道,“不过,下次有事她还会再来这一套,说不定有哪次就成了。”
J
哦,卫伉明白了,虽然二姑姑失败了很多次,但她也成功过一二次,就像那次她坚持嫁给陈掌。
这些成功鼓励着她,成了她赚,不成她也不会失去什么,弟还是她弟,妹还是她妹,儿还是她儿,打断骨头连着筋。
卫伉指了指自己:“那我刚才算什么?”
“算……”霍去病本想调侃他一句,但看着小表弟亮晶晶的双眼,扬眉一笑,给了他想要的答案,“算你爱我。”
卫伉满意地给他比了个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次日, 长平侯府请的客人虽不算多,但因为彼此都很熟悉,热闹不减, 即便是昨天打算落空的卫君孺夫妻和卫少儿夫妻, 今天也是笑容满面。
曹襄出门前被母亲拉住好一顿叮嘱,卫伉迎他进门,还没坐下他就小声抱怨道:“阿母太唠叨了, 我难道没出门没见过人么,她又当我是小孩子, 又操心大公主跟我的婚事……”
“等会儿!”卫伉按住他的手臂, “你说了什么?”
“什么?”曹襄一脸懵,“什么什么?”
卫伉震惊地瞪着他:“你说, 大公主跟你的……婚事?”
曹襄默默红了脸,嗯了一声:“阿母近日才跟我说的, 只是陛下未有明旨,但确实已经定下了。”
卫伉沉默片刻, 道:“哇哦。”
平阳公主忍受不了她儿子的木头, 选择把事实直接灌到他耳朵里去了吗?不得不说,太正确了!
曹襄从脸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压低声音道:“卫伉,你这是什么反应!”
卫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曹襄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你看什么?”
卫伉喃喃道:“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吧。”
没提婚事的时候曹襄像个木头疙瘩, 告诉了他倒有情窦初开的苗头了。
曹襄笑骂道:“谁是孩子,你才是孩子!”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欸?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你真的知道!”曹襄想到卫伉之前那些话, 纳闷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卫伉回忆片刻,道:“皇长子未出世前,陛下跟皇后就提了这件事,当时我正好在。”
曹襄惊愕:“那时候你才多大?倒能听懂这样的事了!”
卫伉摊摊手:“现在我也没有很大。”
曹襄立即改口:“你懂得真多,你也想成婚了吗?”
“再等十七八年吧。”卫伉随口道,“你先坐着,我看看苏武来了嘛!”
曹襄嘟囔道:“十七八年,长平侯要骂你了。”
还没走到门口,卫伉遇到了霍去病跟他的朋友赵破奴,他顺便跟人打了个招呼,就要继续走。
霍去病提醒他:“别去门口,有个你不想见的人在。”
卫伉停下脚步:“我不想见的人?谁啊?”
他们家今天请的人他都知道,应该没有哪个是他不想见的。
赵破奴靠过来,小声道:“是淮南王的翁主,她不请自来,长平侯也不能赶走她。”
卫伉跟着他哥去军中的次数不少,对他的不少朋友都不陌生,其中赵破奴是最熟的。
卫伉毫不遮掩地撇嘴道:“真讨厌,偏在别人高兴的时候扫兴。”
赵破奴笑了笑,道:“那你快走,别看到她。”
卫伉忙一点头,抬脚飞快地溜走了,他转了个弯找到家中一个管事,嘱咐他去门口迎苏武和张沣。
赵破奴道:“我听人说,淮南王翁主在长安人缘极好,你家小表弟为何不喜欢她?”
霍去病道:“他们眼瞎。”
赵破奴撑不住笑了两声:“行,你家小表弟的眼光肯定没问题。”他的神色正经起来,“今日她的车旁边有个骑奴,我见过。”
霍去病转头看他。
赵破奴道:“上次休沐日我去城外打猎,这个骑奴驾着一辆没有标识的车和另一辆车进了一个园子,另外那辆车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但驾车的人,我也见过。”
“是谁?”霍去病问道。
赵破奴看了眼不远处款款走过的刘陵,她正言笑晏晏地同卫青的夫人说话。
“是常跟在岸头侯身边的人。”
岸头侯张次公,去年春天跟随卫青征伐匈奴立下战功,得封列侯,他常往军中去,赵破奴不会认错他身边的人。
赵破奴当时以为是岸头侯在外头养了个什么私宠,怕家里头夫人知道,或是这事就不好宣之于众,他才偷偷摸摸的。毕竟长安城的贵人们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没闹出来前,谁管是不是违法犯罪。
不想,他竟惹了这么一个人。
诸侯王的嫡女,正儿八经的翁主,刘陵的身份太敏感了。
如果刘陵来长安另有目的,那么她与张次公交好就绝不仅仅是因为私情。
张次公与长平侯私交甚好,又深知军中事,这样的身份,刘陵接近他,能为了什么?
她又主动登门,想要与长平侯府交好,看卫伉的眼神总叫他不舒服。
“刘陵。”霍去病捻了捻手指,又问,“园子在哪里?”
赵破奴一愣,道:“你不先禀报将军……长平侯吗?”
霍去病道:“舅舅事多,等确定了我会告诉他,若是误会,也不必烦他。”
赵破奴忙道:“我跟你一起去,淮南王的翁主,与陛下亲缘再远,到底姓刘。”
想当年,有一个姓刘的就绑架过长平侯,虽说卫家今非昔比了,可万一刘陵忽然发疯呢?
霍去病本事再大,到底势单力薄。
霍去病道:“两个人不够,我们不确定他们何时见面,得多几个人轮换盯着刘陵。”
这样的人不难寻,霍去病今天请来的几个朋友都是值得信任的,他过去一说,众人当即就商量好了盯梢的次序。
问过下人,霍去病和赵破奴一起找到卫伉时,他正和曹襄、苏武、张沣在水边钓鱼,用的还是直钩,且不带鱼饵。
赵破奴笑道:“这样能钓上来鱼吗?”
曹襄甩了甩鱼竿:“卫伉说,当年齐太公垂钓渭水,遇周文王,所用正是直钩,我们在效仿先贤。”
赵破奴不信:“竟然还有这回事?我怎么没听过?”他问霍去病,“你听过吗?”
霍去病握住卫伉的手腕,将鱼竿抬起来瞧了一眼,道:“嗯,听过。”
赵破奴开始怀疑自己了:“难道是我书读得太少了?”
“不少不少。”卫伉安慰他,“我也是最近两年才知道,原来齐太公是周武王的外舅。”
赵破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你这两年才知道此事,是因为你才启蒙两年多吧。”
卫伉真心实意道:“你不明白。”
姜子牙在他心里一直是白胡子老头,是封神演义中的形象。
然而,历史上的齐太公是周武王的岳父!他有老婆孩子,不是个老大无成的老头儿。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看《诗经》的描写,武王伐纣时,齐太公应该正当壮年。
赵破奴确实没法儿明白。
好在管事过来提醒他们前头要开宴了,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刘陵的身份不低,长平侯府也不能怠慢一位翁主,卫伉一过来,就看到萧氏正和她说话,而且两个人看起来还相谈甚欢。
卫伉并不意外,他知道刘陵很会说话,王太后明白她别有目的,都会被她取悦到,之后再唏嘘险些真叫她哄住了。
卫伉悄声道:“阿兄,你帮我记着,等会散了席,我得去告诉家令,日后淮南王翁主来访,不能再让阿母见她。”
王太后都认为刘陵来者不善了,卫伉当然不吝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她。
霍去病嗯了一声。
那边,刘陵瞧见了卫伉,她向萧氏笑道:“我常去东宫问安,闻得少府卿也在那里,只是实在不巧,只见过他三两次。”
萧氏顺着她的视线一瞧,卫伉又和霍去病站在一起,她又看向另一侧,卫不疑正跟在卫广身边,和卫复、卫萦一起玩。
卫伉对表兄比亲弟弟更亲近,是萧氏心里一直不痛快的一件事,她的笑淡了些。
“那可真是不巧了,不过他在家里待着的时候更少,翁主想常来见他,怕是也不能如愿。”
刘陵闻言,不动声色地端详了萧氏片刻:“常听人说起少府卿年少聪颖,我不免好奇,可要说交游,我与少府卿一个孩子却没多少话说。我欲再登门拜访夫人,实在是觉得与夫人投契,还请夫人千万不要误会。”
萧氏提着嘴角:“翁主多心了,我素日只在家里养病,寻常没什么人来往,翁主愿来,我乐意至极。”
刘陵笑道:“夫人如此说,我可要常来了。”
说着话,宴已齐备,众人皆入席,渺渺乐声响起。
卫伉的礼仪规矩学得已经很好了,可他还是不喜欢这样正儿八经的宴席,再好的胃口都被一套又一套的讲究搞得食欲全无。
熬到宴席散了,卫伉跟着他爹他哥与客人们叙过闲话,正要跟他哥一起溜了时,忽听得一声:“少府卿。”
卫伉还记得这个实在不讨喜的声音,他回头道:“翁主。”
“见少府卿一面可真是不容易,我方才还与令母说起,每每去东宫问安,总是不巧,不能得见少府卿。”刘陵笑吟吟地道。
她才是真的狼外婆。卫伉无比肯定。
卫伉眨眨眼睛,正要说话,霍去病忽然抢先道:“翁主不知道,伉儿素日忙着读书习武,闲暇颇少,常常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
听到他说话,刘陵才看过去,十五岁的少年人身姿挺拔,模样俊秀,实在叫人眼前一亮。
“霍侍中,我听皇后提起过你。”刘陵盈盈一笑,“听闻你在长平侯麾下,想必也有从军的打算了。少府卿平日勤于习武,难道也有此意吗?”
她无比流畅地又将话头转到了卫伉身上:“素日只听见人说少府卿年少颖悟,不想平日还如此用功,真是令人钦佩。”
接话的仍是霍去病:“伉儿年纪尚小,陛下也叮嘱他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读书习武,日后如何,倒不必着急。”
刘陵顿了顿,霍去病的话很得宜,可他抢着替卫伉答话,这个行为着实奇怪,仿佛在防备着她。
刘陵不明白,自从她来到长安,上到太后皇后,下到公卿朝臣,就没有不喜欢她的,怎么偏卫家人不喜欢她?
她肯定没有露出马脚,不然皇帝头一个不会放过她,难道是她何时得罪卫家人了?
也不可能,她见卫家人的次数并不多,说的话更少,她想不到有得罪他们的地方。
况且,这里不就有一个对她印象很好的卫家人么。
萧氏压着怒气:“伉儿,翁主在跟你说话,你怎么只让表兄代你答,实在失礼。”
卫伉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霍去病眼也不眨地道:“翁主见谅,舅母容禀,方才伉儿被鱼刺卡着了,现在还不能过多开口说话。”
卫伉适时地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嗓音有点别扭:“见谅。”
这显然是一个谎言,但就此拆穿却也没什么好处,刘陵想,今日只能如此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刘陵见萧氏彻底不笑了,生怕她当面教训卫伉,忙抢先道:“无妨无妨,既如此,不好再搅扰少府卿。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霍去病道:“翁主慢走。”话音落下,他一抬眼,“岸头侯也要走了,翁主见谅,我与伉儿要先送一送他。”
萧氏瞪了他们兄弟一人一眼,方道:“我送翁主。”
刘陵含笑点头,她口中与萧氏说话,心里却翻腾着别的想法。
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了,卫伉当真不喜欢她,也不怕得罪她。
当然,凭长平侯府在长安的地位,他完全可以不将刘陵这个翁主放在眼里。
只是,凡事都有缘由,卫伉的不喜,源自何处?
刘陵此行长安,她最大的目的就是卫伉,因为皇帝秘而不宣的所有都出自他手。
来之前她就知道卫伉虽年少,却不会是好对付的,毕竟他有常人没有的聪慧,可是头一次交锋自己就吃了个哑巴亏,她确实没想到。
刘陵不认为自己暴露了,皇帝可不是会顾念亲情的,燕国和齐国没了才多久,如果皇帝察觉她的目的,他定会派他的爪牙——近来他刚提拔了一个叫张汤的廷尉,此人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思——严查,趁机将整个淮南拔去。
难道真像朝中民间都口口相传的那样,太一神偏爱皇帝,因此赐下仙童来助他?
据说这话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皇帝亲口所言。
卫伉是仙童,所以他能觉察到意图对他不轨的人?
刘陵不信,若太一神偏爱皇帝,那他们淮南算什么?
她忽然想到霍去病最后那句话,莫非……他是刻意提起此人?
卫伉霍去病都常往军中去,难道是张次公无意中说漏了嘴,才让他们对自己有些偏见?
他当然不知道刘陵来长安的目的,刘陵并不担心他会泄露更多事,但仅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见光。
这件事若被揭露出去,张次公的下场不会更好,刘陵定了定心,她得找他确准。
倘或真是他泄露了此事,她得确定还有谁知道,长平侯知道吗?他们会告发吗?他们或有别的揣测,她还得想办法消弭。
她思量半晌,上车前望着萧氏的脸,她定下主意。
她还有不只一个突破口。
……
卫伉正在堵刘陵的突破口,家令恭敬道:“二郎君放心,若淮南王翁主再来,我定然不会传给夫人知晓。”
“也管好其他人的嘴。”霍去病补充。
家令躬身道:“唯,大郎君放心。”
赵破奴走过来,小声问道:“方便过来一下吗?”
卫伉幽幽道:“有什么不能让我听见的吗?”
霍去病按按他的脑袋,朝赵破奴抬抬下巴:“无妨。”
家令行礼后退下。
赵破奴便道:“今日你如此行事,不会叫她心生警觉吗?”
“她觉得不对劲,才更容易露出马脚。”霍去病道。
赵破奴道:“若是她按兵不动呢?”
霍去病道:“从她来到长安,她就不知道什么叫按兵不动。”
卫伉赞同:“刘陵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她来到长安才多久,朝中的公卿贵胄已经快被她结交过一遍了,长平侯府不请她,她也要主动登门。
赵破奴低头看他:“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卫伉摇头:“不知道,但你们可以告诉我。”
赵破奴也摇头:“这不是小孩儿该听……”
霍去病同时道:“刘陵和岸头侯或许有私情。”
赵破奴看向他:“他还小,不好听这种腌臜事。”
“没关系没关系,燕王和齐王那么恶心的我都听过了。”卫伉道,“为什么是或许?”
赵破奴不再隐瞒,将自己所见告诉他,又说了他们打算轮流盯梢的事。
卫伉捋了捋,道:“如果她当真与岸头侯有私,又没有人去抓他们,阿兄这番引蛇出洞,会让她认为此事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她就一定会尽快找岸头侯问清楚。”
赵破奴点点头:“有道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她等不起。你们放心,已经有人跟上她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霍去病揉揉卫伉的头:“平阳侯他们还在等你,你先过去吧。”
等卫伉走了,赵破奴才道:“我记得你家小表弟一向称岸头侯为伯伯,就这么直接一说,你看他这是生气还是难过了?”
“伉儿不会公私不分,何况,岸头侯于公于私都有错。”霍去病道,“正因为伉儿素日与岸头侯不算生疏,才更要早早让他知晓。”
赵破奴想了想,道:“肯定还是你了解你家小表弟。我也先告辞了,你们家今天事还不少,我不打扰了。”
霍去病送他出门。
那边卫伉也在送曹襄三个人出门,曹襄好奇他刚才有什么事,卫伉当然不能告诉他实情,勉强搪塞了几句。
苏武说他下个月要成婚,在喜帖发给他们前,他想先亲口告诉朋友们。这成功转移了曹襄的注意力,他们恭喜过苏武,曹襄想起自己的婚事也快定下了,红着脸上了车。
……
第二天卫伉原本打算好好歇歇,不想才跟他爹他哥吃了早饭,萧氏院中的侍女就来回禀,她又一次病了。
卫青问道:“可是昨日累着了?”
侍女摇了摇头,低着头回道:“女医说,夫人她是……受了惊吓。”
卫伉疑惑:“惊吓?谁吓着夫人了?”
侍女低着头,肩膀颤了颤。
卫伉看向他爹,卫青便道:“你只管说,无论是为什么,都不怪你。”
侍女俯身一礼,这才敢如实道来,昨天宴后,萧氏有两个问题。
她认为卫伉和霍去病在刘陵面前失礼,让她没面子,但刘陵不追究,又在另一个角度上让她很有面子。
萧氏想着刘陵一个翁主都对她避让两分,一高兴就不再跟卫伉计较了。
所以她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卫伉跟霍去病跟亲兄弟似的,是不是已经忘了他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当时她就要将卫伉叫过去,不过萧氏并非是跟他分辩此事,她常常不能在卫青卫伉父子那里占上风,便想学着迂回行事。
她想让卫伉带卫不疑去椒房殿,而且要经常去,两三日一趟最好了。
卫伉当年第一次进宫时,也是这个年纪,萧氏认为恰是时候,卫不疑不会再像前两年那样不懂事,他会和皇长子一起长大,将来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再者,卫伉带卫不疑进宫,必然得照顾他,兄弟二人相处的工夫变长,也能叫他们更亲近,假以时日,在卫伉心中,卫不疑定然胜过霍去病这个表兄。
听到这里,卫伉的表情分外精彩:“然后呢?”
萧氏房中的侍女内心里都不愿意她常见卫青或者卫伉,因此他们说不准哪一次就起了冲突。
一则萧氏占不到便宜,过后少不得会将火发到她们身上,二则萧氏气狠了就会生病,她养病时没力气发火,但服侍病人侍女们会更辛苦。
萧氏操心卫不疑的前程,她们操心自己。
基于此,她们绞尽脑汁,只为了说服萧氏打消这个主意。
群策群力之下,萧氏才想起来,卫伉当初之所以长住宫中,是因为陪伴王太后。
虽说王太后疼他,可那是因为卫伉在王太后身边哄着她,若是他疏忽了,王太后必然要不高兴,说不定还要为此迁怒卫不疑,如果再叫皇帝知道……
卫不疑可不像他的父兄,得皇帝看重喜欢,说不定皇帝会不忍怪他们,反而只怪罪卫不疑一个人。
被侍女们七嘴八舌往严重了一说,萧氏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夜里又做了噩梦,今天起来就觉得身上不适,叫了女医来瞧,说是受惊。
女医说,萧氏必须安心静养,最好不要叫任何人打扰她,再叫她的情绪有剧烈起伏,不利于养病。
萧氏也没别的话说,更不敢再起别的念头,谨遵医嘱。就连卫不疑那里,她都吩咐乳母,暂且不要带他过来。
卫青听了,微微叹一口气:“我已说了不怪你们,只是往后切不可再做这样的事。”
侍女连忙道:“谢过君侯!谢君侯宽宥,往后再也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吃过早饭, 卫伉没有继续回去休息,而是跟他爹一起去看卫不疑。
对于萧氏的病,他们父子二人都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请女医好生诊治, 需要什么药材都只管用,再给萧氏院中服侍的下人多发两倍工资。
对于阿母生病这件事,小小的卫不疑也算习以为常了, 他掩着鼻子:“药很苦,阿母什么时候才能好?”
“只要阿母好好吃药, 很快她就能好起来。”卫伉捏捏他的脸, “阿母生病了,阿翁和兄长常不在家, 不疑,兄长教过你, 你有事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你要如何做呢?”
卫不疑嘟囔道:“兄长好烦啊, 又来考我。”
卫伉笑了笑, 哄着他:“你告诉兄长,给你喝半杯奶茶,好不好?”
卫不疑绽开一个笑:“三叔父和四叔父在家,就去找他们,他们都不在,我就去找大母, 然后……然后还能去找三叔母和四叔母,除了他们,其他人都不可以。”
“好孩子。”卫伉摸摸他的头。
卫不疑伸出双手,期待地看着他哥:“兄长, 我的奶茶。”
卫伉笑道:“等会儿,我这就叫人给你煮。”
卫不疑跳了两下,又拉住卫伉的手,笑嘻嘻地问道:“兄长,我还想跟三兄和阿姊一起喝奶茶,可以吗?”
“行。”卫伉拍了下他的手,“你是讲义气的好孩子,奖励你们一人半杯奶茶!”
“兄长真好!”卫不疑更高兴了,他蹦蹦跳跳地道,“我去告诉他们!”
侯在门口的乳母等人忙跟上,卫伉在屋里都能听到他们在叫卫不疑小心脚下。
卫伉吩咐了人去告诉庖厨煮奶茶,再一回头,却看到他爹正盯着他看。
卫伉眨眨眼睛:“阿翁,我没事吧?”
卫青笑着揉揉他的头:“伉儿很有兄长的样子。”
“因为我有一个特别好的阿兄,他给我做了榜样。”卫伉抬抬下巴,“所以我也在给不疑做一个好榜样。”
卫青点点头,又道:“阿翁有很多疏失。”
卫伉摇头:“阿翁有更重要的事,阿翁在做的事,是让更多的孩子不要失去他们的阿翁。”他挪到他爹身边坐下,“我和不疑都长得很好,阿翁不要觉得对我们有欠缺。”
卫青温声道:“无论在外我做了什么,在家里,我总是对你们有欠缺,这是事实,我当然要承认。伉儿,你是个好孩子,总是会体谅所有人。”
卫伉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阿翁,其实有的人,我确实不能体谅。”
譬如昨天的岸头侯张次公,如果调查属实,卫伉就不会再叫他张伯伯。
“何人?”卫青忙问,“出什么事了?”
他哥想要等结果出来再汇报,卫伉当然不会提前泄露,他便道:“阿翁,我的意思是,有些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我就不会体谅他们,譬如去年的燕王和今年的齐王。”
卫青道:“他们不值得体谅。”
很快,卫不疑、卫萦、卫复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行了礼,又左瞧右看:“二兄,奶茶在哪里?”
卫伉笑道:“别急,煮好也需要些时间,你们先玩会儿。”
“欸?”三个人都有些失望,“还没好呀。”
卫青见状便道:“你们不想先玩会儿,不如我来考……”
“不要不要!”卫不疑一听父亲要考校,抢先跑了,卫复和卫萦见他跑开,也跟着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他们的笑声。
卫伉托着下巴提醒:“阿翁,吓唬人的长辈可不讨喜。”
“你一个人讨喜就够了。”卫青笑道,“不然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门口有人不赞同:“现在还不够蹬鼻子上脸吗?”
霍去病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卫伉很宽容:“小孩儿嘛,阿兄,贪玩是他们的本能,我们不能剥夺孩子的天性。”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吵,好在听起来不像是在吵架。
霍去病堵住一只耳朵:“天性?头疼。”
卫伉忍不住笑了两声:“再过几年他们就不吵了,熬一熬,阿兄,这是多么好的课程,过些年你当阿翁时,就有了非常充分的经验。”
霍去病认真道:“为什么我不能有个像你这样不会尖叫的孩子?”
卫伉想了想,当面告状:“阿翁,阿兄他也想当我阿翁,你看这像话吗?”
霍去病:“……”
他几步迈过去,揪住卫伉的耳朵:“说什么,再说一遍?”
卫青见他们玩闹,提前声明并且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不掺和,我去看看奶茶好了吗,不然他们的嗓子要受不了了。”
“阿兄,我错了。”卫伉无比丝滑地认错,“你今天有点暴躁。”
霍去病把手松开,再次堵住耳朵:“吵得我头疼。”
“那你先走吧,我跟阿翁再待一会儿。”卫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霍去病道:“我来问你一件事,你何时去庄子上,破奴昨日说的园子离那处颇近,如果遇上岸头侯的车,我们可以先请他去那里坐坐。”
卫伉立马道:“明日回宫见过太后,下午我就能去,今天有消息了吗?”
“没这么快。”霍去病的语速也很快,孩子们还没有安静下来,他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些狰狞了,“你和舅舅在这里吧,我走了。”
霍去病才走,厨房就送来了奶茶,三个孩子一人半杯,卫伉让他们先洗了手才能喝。
“阿翁,明天我就回宫去了。”卫伉道,“家里有事,家令可以去宫门口请人回禀给我,你忙你的事,不用挂心。”
卫青见他的衣裳有些乱,俯身为他理了理:“依陛下的意思,今明两年都不会出征,我的事虽多,但人在长安,家里的事都能照应。你一个小孩子,才是最不该挂心的。”
卫伉连连点头,至于他做不做得到,卫青很怀疑。
有个太懂事的孩子,当父亲的时常既欣慰又心疼。
……
王太后很痛快地准了卫伉的假,下午他就坐上了往农庄去的马车。
卫青和霍去病都去送他,卫青送到就会回家,霍去病则要在那里住一晚。
农庄的管事很少见到卫青,若不是听卫伉叫他阿翁,管事都没发现他真正的主子驾到了。
农庄上下的所有人对卫伉已经很熟悉了,管事也知道他不拘小节,只一个人过来迎他进门,不想卫青也来了,他忙要告罪怠慢。
卫青扶住他:“伉儿常来这里,倒是有劳你多照顾他。”
管事忙道:“应该的,君侯折煞小人了。”
卫伉站在农田边上,跟他哥解释苜蓿为什么能养地,固氮又是什么意思,卫青跟过来时,霍去病正在问氮为什叫氮,卫伉解释不清,正在摆烂。
“你叫霍去病,我叫卫伉,这玩意儿它就叫氮,因为有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霍去病的求知欲很旺盛:“谁起的?”
卫伉双眼无神:“阿兄,如果你将来打算研究科学,也可以重新给它命个名。”
霍去病正要问科学是什么,卫青道:“伉儿,路上你就说饿了,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正在跟阿兄分享精神食粮。”卫伉拉住他哥的手,“我要饿死了,我走不动了,阿兄,你能背我吗?”
卫青看了他一眼。
霍去病道:“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科学吗?”
“我不能。”卫伉耷拉着肩膀。
霍去病笑了:“没关系,我也能背你。”
卫伉嘿嘿一笑,不过很快他就后悔了,农庄上认识他的人太多,见他被人背着,都要过来问一句,硬生生人为拉长了他们这一段路。
霍去病偏偏还不肯放下他,卫伉捏捏他哥的肩膀:“阿兄,我怕你累。”
“他再多背一个你,也不会累。”说话的是卫青。
霍去病歪头笑道:“舅舅,你犯规了,你怎么掺和我跟伉儿了?”
卫青随口一说,不想被外甥调侃了,他捏了把卫伉的耳朵,笑道:“快回去吧,再饿着你们。”
被捏了耳朵的卫伉喊冤:“阿翁,我什么都没说呀!”
霍去病颠颠他:“你这不是在说。”
卫伉搂着他的脖子:“我想自己走。”
“不行。”霍去病拒绝。
卫伉又道:“那我想要阿翁背我。”
霍去病仍然拒绝:“不行。”
卫青负手慢慢走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这里瞧着不错,我也想住些日子了。”
卫伉小声吐槽:“阿兄,阿翁这样看起来好像个老头哦。”
霍去病立刻告状:“舅舅,伉儿说你像个老头。”
“我没有!阿翁,阿兄陷害我。”卫伉睁眼说瞎话,理不直气很壮。
卫青无奈道:“你们少说一句话,我们就能快些回去。”
卫伉乖巧道:“哦,我不说话了。”
半分钟后,卫伉又道:“你们想吃什么?这次我拿了铁锅来,太后许的,我们可以吃炒菜了。”
铁锅的制作目前仍然局限在皇宫内,但皇帝和太后、皇后可以赏赐给别人,像长平侯府就有几口锅,分别是他们三位赏的。
铸造铁锅的技术不难,有心人想研究费不了多少时间,只是,一则皇帝严令不许私造,二则铁已收归官营,谁也不想去触皇帝的霉头,因此铁锅至今没有流传开来。
“都行。”卫青不挑食。
霍去病也道:“都行。”
但是他挑食,好在卫伉知道他不吃什么,刚才已经吩咐过农庄管事了。
回到房中,霍去病因为出了汗,先去洗了澡换过衣裳才来吃饭,七月底天气已经凉快了不少,但正午太阳毒辣的时候仍有热意。
夏秋蔬菜丰富,他们这一顿饭有几道猪油炒的青菜,又鲜又香,三个人都很喜欢,卫伉更是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
“嗝!”卫伉拍拍胸口,“撑死我了。”
卫青这次没忍住,抬手打了下他的手臂:“小孩子,嘴里该忌讳些。”
卫伉立刻改口:“哦,撑坏我了,我不该添第二碗饭的。”
霍去病笑道:“多吃些长得高,你的牙也能快些长出来。”
被他一提醒,卫伉抬手就想摸摸他的门牙长了多少,半路让霍去病抓住手腕:“我看看。”
卫伉张开嘴。
霍去病瞧了一眼:“下头的牙完全长好了,上头算长了一半,等你回宫,应该差不多能长好。”
卫伉用舌头顶了顶门牙旁边的牙:“可是这个又开始晃了。”
霍去病皱眉:“挨得这么近?舅舅,这正常吗?要不要给伉儿请医者来瞧瞧?”
卫青笑道:“小孩儿换牙都是这样,你那会儿也是如此,这颗牙没长好,另一颗就松了。”
霍去病这才放心。
卫伉遗憾道:“真可惜,我都没有看到阿兄换牙。”
卫伉和霍去病足足差了八岁,霍去病掉门牙的年纪,卫伉还在上辈子呢。
“阿翁,你当时为什么不找画师画下来呢?”卫伉只能托着下巴畅想了。
霍去病道:“我现在可以叫画师把你画下来。”
卫伉手动闭上嘴巴。
卫青看着他们兄弟斗了一会儿嘴,起身道:“你们玩吧,我得回去了。”
卫伉和霍去病跟出去送他,管事也忙不迭赶过来,问卫青可有吩咐。
卫青道:“你们只听大郎君和二郎君的便是。”
管事恭敬领命,等卫青走了,他又回头向卫伉霍去病禀报:“大郎君,二郎君,后头正在堆肥,你们要不要去瞧瞧?”
霍去病在宣室殿听过堆肥是怎么回事,一听就拒绝了:“不必。”
卫伉道:“才吃了饭,等会儿我再去看。”
“不许去。”霍去病断然道,“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卫伉想争取一下,霍去病又道:“我要看你的箭和刀练得如何。”
他哥在当老师时的标准是非常严格的,卫伉立即不敢多想别的。
跟来的下人搭靶子摆弓箭,卫伉先考刀和剑,虽然考试很突然,好在他从不偷懒,一招一式都没有可挑剔的毛病。
霍去病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拿过一把剑,朝卫伉道:“来。”
卫伉呆了呆:“啊?”他举着刀,看起来有点傻,“阿兄,我打你啊?”
霍去病道:“我只防守。”
卫伉连连摇头:“那更不行,太危险了!”
霍去病一笑:“你伤不到我。”
“刀剑无眼……”卫伉还是不肯,这可是一个没有破伤风的时代,被划一道了不得。
霍去病道:“你有,我也有。”见卫伉还是犹豫,他抬高声音,“卫伉,出刀!”
这就是没有反驳的余地了,卫伉只能握紧刀,踏前一步,举刀劈下时的力道分外绵软,霍去病一见就皱紧眉头。
霍去病抬手挡住,没有将他的刀挑飞,只是道:“用力。”
卫伉不敢用力,他的招式没有问题,身法也挺灵活,只是力道平平,少了一股该有的凌厉。
霍去病闪身过去要夺他的刀时,他想侧身避开却失败了,脚下踉跄两下才站稳。
“你不该躲。”霍去病板着脸道,“别忘了你的刀。”
卫伉摩挲着刀柄,这场考核他的表现只能打个零分,他小声道:“你又不是敌人。”
霍去病拿下他手中的刀:“伉儿,你不敢挥刀,并非因为我不是敌人,而是你的心里没有杀意。”
卫伉分辩道:“我当然不会对你有杀意。”
霍去病想了想,道:“明日破奴过来,你同他试试。”
卫伉点完头,才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劲,难道他对赵破奴就有杀意了吗?
霍去病已经转身去将刀剑都放下,示意他去拿弓。
卫伉早已做到了百发百中,他学会骑马后,骑射也练得不错。
“想去打猎吗?”霍去病忽然问道。
“嗯?”卫伉转头时,箭正好离弦,“去哪里打猎?”
这一箭又是正中红心,霍去病瞧着箭靶,道:“下个月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我单独带你玩。”
卫伉自动解读成不带皇帝陛下玩,他欢快地点头:“去!”
霍去病满意地颔首。
……
第二天的早饭有豆浆,卫伉喝了半碗才想起来:“豆浆……以前我好像没喝过?没有吧,阿兄,你喝过吗?”
“没有。”霍去病只尝了一口,他不喜欢这股味道。
“豆浆,豆腐……”卫伉问他哥,“阿兄,你听说过豆腐吗?”
霍去病摇头:“也是这种豆做的吗?味道有些怪。”
卫伉哎呀一声:“豆腐好吃,没有这个味道……反正我觉得没有,阿兄,你等我问问。”
卫伉让人去请管事,问他豆浆是如何做的,又问他们可做了豆腐。
管事瞧着卫伉面上带笑,放心地回答:“是庄子上的人把豆泡软了,再跟磨面粉似的,到石磨上磨开,磨的时候还得加水,慢慢磨上两三遍,倒在瓮上煮熟,就能喝了。”
因为卫伉改善了农庄上众人的生活水平,又有了许多比从前更好的农具叫他们干活更快,加上代田法让粮食产量更高后,他们也有闲心有工夫琢磨吃的了。
“口感粗糙了些,庄子上的人喝着都喜欢,二位郎君难得来一次,他们就想着献给你们尝尝。”管事陪笑道,“二位郎君若嫌弃,小人这就撤下。”
卫伉笑道:“不嫌弃,我很喜欢。”他瞧了瞧碗底,“是有些渣,等磨出来可以用布过滤一下,口感或许能好些。”
管事躬身笑道:“多谢二郎君指教,我回头就告诉他们。”
“二郎君所说之豆腐,我们这里的确没有。可否烦请二郎君言名此物是个什么样子的,小人也可为二郎君寻来。”管事又道。
卫伉道:“不用你去找,等我找找再告诉你。”
管事答应了一声,卫伉没什么事,就先让他退下了。
卫伉瞧了眼他哥的碗:“放点蜂蜜吧,阿兄,味道会好些。”
“不用。”霍去病搁下筷子,“你喜欢就喝了吧。”
卫伉摸摸肚子:“我也饱了,下回热热再喝……这个天,坏不了了吧?”
霍去病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拎起来:“何时差你这一口饭了?出来练剑。”
“才吃饱,阿兄!”卫伉大声抗议,“不要剧烈运动,会得阑尾炎!”
霍去病放慢脚步:“那就慢些。”
卫伉:“……”
教他哥养生,太难了。
赵破奴过来时,兄弟二人正练骑射,他站在一旁,先没有出声打扰。
霍去病打马疾驰而过,抽箭合在弓上,转瞬箭便离弦而去,似乎并未见他瞄准,马已经跑到了下一个靶子,他再次抽箭引弦,打马飞奔。
等马停下来时,赵破奴定睛一瞧,箭无虚发。
赵破奴默默点头,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卫伉的成绩要差上很多,他的马跑得也不够快,但霍去病对他还算满意。
“你现在最欠缺的不是这个,去把弓箭放下。”霍去病已经看到了赵破奴,“先做正事再谈正事。”
霍去病走过去,将一把环首刀递给赵破奴:“伉儿进攻,你来防守,当心些,别伤着他。”
赵破奴迷茫:“啊?叫我来不是……”
不是要说岸头侯的事,怎么成他弟的陪练了?
“先打完这一场。”霍去病看着正走过来的卫伉,“我陪你打两场。”
听到这话,赵破奴一手握紧刀,一手伸出两根手指:“确定是两场?”
霍去病嗯了一声。
赵破奴扬眉笑道:“行,他打输了要哭,你也不能反悔。”
霍去病道:“伉儿不会哭。”他又转头看着赵破奴,压低声音,“别伤着他。”
“知道!”赵破奴挽了个刀花,朝卫伉走去。
这场考试,卫伉比昨天多坚持了两分钟,赵破奴将刀还回去时,已经明白了霍去病的目的。
卫伉过去喝水,赵破奴轻声道:“他的心里没有杀意,这样柔和的方法没用,你该对他狠一些。”
“他才几岁?”霍去病挑剔地看着他,“不要操之过急,不可揠苗助长,循序渐进才是解决之道。”
赵破奴真心实意道:“你真是个好阿兄。”
卫伉走来,正听到这句话,他赞同道:“我阿兄的确超级好。”
“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些?”卫伉期待地看向他哥。
霍去病想了想,道:“还是说说刘陵和岸头侯吧。”
行吧。
卫伉从他哥的反应中看出了答案,但这也不能怪他,他上辈子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这辈子又生在天子脚下,杀意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卫伉叹口气:“有发现了吗?”
赵破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刘陵果然做不到按兵不动,他们盯在她府外的人发现,她已经派人悄悄去约张次公的下人,两人在约定见面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车夫驾着马车行走在坎坷的小路上, 不停地颠簸中车上的主人不耐烦地命令:“再慢些!”
车夫小心答应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走官道偏走小路, 再慢车也稳不下来!
谨慎稳妥地拐过一个弯, 车夫忽然一愣,前方有两个年轻人骑着马挡在路中间,他吁一声让马停下。
“二位郎君, 不知要往哪里去?小人正送主人回城,不知是否需要为二位指个路?”
车夫边说边听着身后的动静, 主人并未出声, 他也不敢轻易泄露主人的身份。
前方的两个年轻人驱马上前,车夫看清了他们的样貌, 年长的样貌寻常,年轻的长相俊俏, 神情高傲冷漠,通身气派不俗, 衣裳也是好料子, 该是哪位贵人家的郎君。
年长的出声道:“我家君侯就在那边庄子上,想请贵主人移步。”
“君侯?”车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人斗胆,敢问是哪位君侯?”
年轻俊秀的那人朗声道:“岸头侯,我舅舅要见你,你也不肯露面吗?”
见他轻易说出了主人的身份, 车夫大惊:“你……”
身后的马车上,张次公一下子窜出来:“去病?将军当真要见我?”
霍去病冷冷道:“岸头侯不敢吗?”
张次公咽了咽口水,眼神左躲右闪:“将军……将军怎么知道的?还叫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赵破奴微微一笑:“岸头侯,请。”
车夫重新驾起车, 他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了,那年轻人口中的君侯和他主人口中的将军是一个人——长平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人。
他家主人被长平侯逮个正着,哎呀,自己不会也跟着被问罪吧?他只是奉命行事啊!
车夫忐忑地跟着霍去病、赵破奴到了庄子上,扶着主人下车后,他心惊胆战地守在马车边上,目送他主人跟着他们离开。
张次公比他还心惊胆战,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去病,将军成日两边忙,朝中军中都离不开他,怎么有空出城来了?”
霍去病没有说话,赵破奴笑着道:“岸头侯,将军为陛下为大汉忙,不知你为什么忙?”
张次公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赵破奴。”
张次公道:“你并非将军跟前的人,我不认得你。”
“岸头侯以为,舅舅该多请些你认识的人来,好,我会告诉舅舅。”霍去病慢慢道。
张次公尴尬不已,他搓搓手:“欸,去病,你看,将军既然就叫了你们两个小子,就是不大跟我计较的意思,不然他回禀了陛下,我这刚挣来的列侯还没咋热乎就该没了。”
婚外私通为和奸,有违汉律,张次公与刘陵身份尊贵,却不是他们的保命符,只要皇帝有心要治他们,事发被夺爵并不算最严重的处罚,至少保住了性命。
赵破奴摇摇头:“原来岸头侯知道轻重。”
张次公嘿了一声:“我看你也不是小孩儿了,男女这点事儿,什么轻重不轻重的,不就是图个……”
霍去病停下脚步,他看了眼几步外的门,目露警告:“岸头侯,进屋后,你别再说这些污言秽语。”
张次公当然不敢在卫青面前放肆,这时候他还以为霍去病是好心提醒他,不想进了门,却只有一个在伏案写字的卫伉。
如果卫青要审他,又是为这种男女私情的事审他,怎么会让自己七岁的儿子在场?
愣了片刻,张次公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上当了,他转头看向霍去病:“将军呢?”
卫伉搁下笔,笑道:“岸头侯,你不知道兵不厌诈吗?”
张次公想到自己方才的种种表现,恼羞成怒:“你们太胡闹了!”
“岸头侯,你才胡闹!”卫伉拍案大声吼道。
张次公忿忿道:“小郎君,你素日稳重得很,今日怎么也玩闹起来了?我可不陪你们小孩子过家家了!”
说着话,他转身就要走,屋内无一人阻拦,霍去病甚至坐下不急不缓地倒了杯水,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走是留。
张次公心里打鼓,他停下脚步:“你们……你们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方才自己以为当真是卫青前来,又以为卫青顾念同袍情谊,想就此事劝说他,而不是揭发给陛下知道,一时失言,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论官职,霍去病自然不如张次公,可他在皇帝跟前很受重视,再加上一个卫伉,他们说什么,皇帝再没有不信的。
不确定他们的态度和目的,张次公实在不能,更不敢离开。
卫伉吹了吹写好的纸,问道:“岸头侯,你跟淮南王翁主……”他顿了顿,先问他哥,“阿兄,确定他们两个人私通了吗?”
张次公听到他直接当面就问,面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欲要说话,一时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妥当。
“嗯。”霍去病道,“他们二人有私情,岸头侯方才已经亲口承认了。”
霍去病直奔重点:“岸头侯,你跟刘陵透露过什么,司南、望远镜,还是舅舅的军务,或者是伉儿的事?”
张次公吃了一惊:“你如何知道她最常问这些?”
“你告诉了她多少事?”霍去病将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张次公迟疑一瞬,道:“刘陵很沉不住气,我跟她不过……见了两次,她就急不可耐向我打听军中的事,又三言两句就拐到小……少府卿身上,我又不傻,自然也清楚她别有目的。”
“只是她既给我些财物,又……我就想着,再与她敷衍些时日罢了,她总不会一直待在长安不走。”
“你告诉了她多少?”霍去病重复道。
如此狡辩,可见其心虚,卫伉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次公。
张次公被他们握住了把柄,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狠狠拍了下大腿:“罢罢罢,不做这个列侯,被逐出军中,大不了我再重操旧业!”
“我给了她一个陛下去岁赏我的望远镜,军务我也敷衍过她几句,少府卿的事,我也不知道多少,她想……她一直想弄清楚少府卿何时身边无人,我又如何知道?”
卫伉心中一哂,他还觉得自己绝顶聪明呢,既得了钱又得了人,等事后刘陵一走,此事再无痕迹,他只占便宜不吃亏。
霍去病手指微动:“你所知道伉儿的所有事,都告诉刘陵了。”
张次公忙道:“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能知道少府卿什么事!他去军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看,谁不知道?他受陛下赏赐,更是长安人尽皆知,我也不知道他如何做望远镜,更不知道如何做司南!还有那纸,我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再问,我就只能瞎编了。”
霍去病又问:“她将望远镜送回岭南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次公见他们绷着脸,烦躁不已,“你们……你们这么……搞这么一出,是怕那刘陵还是怕淮南王心怀不轨?真是小孩儿沉不住气,淮南那么点地方,刘安他有多少兵?他再想不轨,他也没那本事!”
张次公越说越顺:“我难道还想不到这些?别说给他一个望远镜,十个百个拿回淮南,再加上司南,刘安也掀不起风浪!”
卫伉忽然道:“岸头侯,若刘安孤注一掷,就是反了,又当如何?”
张次公很是不屑:“只凭刘安?不必劳动将军,我自能带兵料理干净,先帝时七国尚不能成事,如今不过区区淮南,不足为虑!”
“岸头侯既然提到了七国之乱,我想请问你,先帝当年平息风波后,大汉可有损兵折将?”卫伉又道,“可有百姓遭难?又用了多少年才恢复?”
“大汉在外有强敌,匈奴如何,不必我来告诉岸头侯,你以为,大汉经得起一场又一场的内乱吗?”
“还有,岸头侯,从前你问心无愧,是因为你的刀对准的是敌人,若要向大汉的同胞挥刀,你也全然问心无愧吗?”
赵破奴惊讶地看向卫伉,所谓打蛇打七寸,他这番话确实切准了张次公的命脉。
张次公年少时做过强盗,那时候他自诩豪侠,劫富济贫,后来打劫打到了微服的皇帝身上,被卫青制伏后入了军。自那以后,张次公常口称已经改邪归正,日后跟随卫青就只杀匈奴人,绝不再干以前那些荒唐事。
张次公被问得张口结舌,哑口无言,思及旧事,他羞愧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小郎君,是我贪财贪色,自以为是!你……你们要禀报陛下,便去禀报,我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霍去病道:“岸头侯尚在舅舅麾下,我们不会越级禀报,我会禀告舅舅,要不要上奏陛下,由舅舅做主。”
张次公神色黯淡:“将军从不徇私。”
赵破奴起身:“还要请岸头侯委屈些时候,请你移步。”
张次公摆摆手:“出塞打匈奴几天几夜离不开马背的时候都有,委屈……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跟随将军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到后来几乎听不到了。
卫伉抿了抿唇。
张次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郎君,刘陵问起你的次数,比她问军务的次数还要多,我想她最大的图谋还是在你身上,你千万要小心!像这样不带几个人跑到乡下住着,实在危险!”
“我知道了。”卫伉道,“多谢岸头侯提醒。”
张次公听到他的称呼,低头叹了口气:“欸……少府卿当心就好。”
赵破奴看了眼绷着脸的霍去病,请张次公到另一间房中暂且住下。
霍去病坐到卫伉身边,瞧了瞧他的神情,轻声道:“他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是不是?”
卫伉摇了摇头:“阿兄,我不是难过,我只是不明白,他其实并非不知道自己错了,为何当初还要明知故犯?”
“嗯……”霍去病沉吟片刻,他老实道,“我不知道。”
卫伉困惑地看向他:“阿兄?”
霍去病摊摊手:“我不会明知是错事还去做,我更不会做这种蠢事,他为何如此,我自然不明白。”
卫伉愣了愣,片刻后失笑:“是我钻牛角尖了,我们并非他,当然不会明白他的想法。人都有很多面,我只是见到了他的某一面,并非完全了解了他这个人。”
“出去走走,多和人说说话。”霍去病拍拍他的背:“我去见舅舅。”
卫伉将案上的纸拿起来:“正好,我要试试做豆腐。”
霍去病吩咐跟来的下人不要离开卫伉身边,又叫管事吩咐下去,绝不许陌生人靠近农庄,才放心离开。
卫伉则是在跟人一起准备做豆腐的原料,黄豆不缺,凝固剂的选择很多,卫伉选了容易得到的石膏、醋和草木灰碱水,石磨、粗麻布、铁锅等工具都是现成的。
卫伉算了算时间,黄豆得先泡,现在的时间不早不晚,泡了就得半夜起来做,不如晚点再泡,明天一早起来做。
打定主意后,卫伉招呼人跟他一起挑豆子,将坏的捡出来,以免破坏豆腐的口感。
这活儿很轻省,便有妇人边干活边跟卫伉说话:“二郎君这次是专为练武过来的吧,这两日总见你跟大郎君在那边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另一个妇人笑道:“咱们这里场院大,是适合练武,我看大郎君跟二郎君都在骑马,可威风了!”
立即便有人赞同她:“大郎君长得高,骑着高头大马,真是俊俏,二郎君同大郎君模样像,将来也了不得呢!”
“二郎君,大郎君瞧着不小了,已经成婚了吧?”另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望向卫伉,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卫伉把坏豆子放到另一只竹筐中,坏豆子不能随意扔掉,可以用来堆肥。
他一听这话,忙道:“我阿兄不大,他才十五岁!”
妇人笑道:“十五不小了,我家那小子去年十五,前年就娶了新妇,就是还没个好消息。”
“哎呀,你别跟二郎君说这些,他小孩子,哪里懂这个?”旁边的人碰碰她。
卫伉默默点头,就是就是,他还是个小孩儿呢,跟人谈这种话题,怪尴尬的。
不想这说话的人跟着又道:“不过大郎君是到了年岁了,主君竟也不急着抱孙子?”
她们并不知道卫家内情,只以为霍去病为长便是卫青的长子。
抱孙子?卫伉露出一个惊悚的表情,他爹还没三十呢,就要当爷爷,太可怕了吧!
但大汉三十来岁当爷爷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事,譬如皇帝陛下他爷爷,当年他爹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爷爷也就三十来岁。
卫伉闭着嘴装哑巴,他爹晚婚晚育,他哥也要晚婚晚育,将来他肯定也是晚婚晚育,这是他们家的传统。
好在妇人们很快聊起了孩子难管,怎么管孩子的话题,卫伉长舒一口气。
……
卫青今日正在军中,两处相隔不远,听完霍去病所禀之事,二人一起快马奔来。
此时卫伉正在井边洗黄豆,干完活过去时他爹已经去见张次公了,霍去病则在喂马。
“阿翁没有生气吧?”卫伉踮起脚拍拍他爹的马。
霍去病道:“自然会有气,而且岸头侯在舅舅麾下,这也要算管教不严,舅舅还得去向陛下请罪。不过,你不必担心,舅舅不会气太久,陛下也不会治舅舅的罪。”
卫伉点点头。
霍去病又道:“你的豆腐做好了吗?请舅舅尝尝。”
“明日才能做,阿翁今天赶不回长安了,他明天如果还有时间回来,就能吃到小葱拌豆腐了。”卫伉想了想,又改口,“葱拌豆腐,我们没有小葱。”
后世那种细细嫩嫩的小香葱,大汉并没有,有了豆腐也只能凑合着吃个葱拌豆腐。大汉也没有香油,能吃到口中的小葱拌豆腐口感一定大打折扣。
“明天可以先请阿翁尝尝豆浆,哦,还有豆腐脑呢,阿兄,你肯定爱吃甜的。”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明天尝过,我们就回去了。”
“啊?”卫伉一懵,“怎么就回去……阿兄,我得待到收完稻子再回去,你有事就先……”
“岸头侯方才说了什么,你这就忘了?”霍去病敲敲他的脑门,“刘陵还在长安,陛下尚未处置她,你独自待在这里,万一刘陵对你不利呢?”
卫伉摸摸头:“刘陵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霍去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卫伉立即改口:“回去!明天就回去!阿兄,你不要担心,等回去我就老实待在东宫,刘陵总不能去太后跟前抓我或者杀我吧?”
霍去病眼睛一瞪,卫伉哎了一声:“阿兄,你说刘陵她冲着我,肯定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吧,所以她不会对我不利,反而她得怕我出意外才对!所以你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等你回宫,我就不担心了。”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走,看看舅舅可忙完了。”
卫青从张次公处出来时,面上看不出来生气的意思,只是有几分唏嘘。
卫伉拉着他们去了自己房中,给他爹倒了杯水,方道:“阿翁,岸头侯可有再说些别的?”
“他只详细讲了他告诉过刘陵的事,他们说过的话不少,有些他也记不大清了。”卫青道。
霍去病冷哼:“他的记性这么差吗?刘陵才来长安多少日子,他们二人何时勾搭成奸的,舅舅问了吗?”
卫青瞧他一眼:“这样的事,你不要问这么详细。”
卫伉没撑住笑了一声:“阿兄,这不是小孩儿该听的。”
“我?”霍去病指了指自己,“你不该听才是!”
卫青道:“你们两个都不能听。”不等两个人反对,他又接着说,“刘陵奉淮南王之命,来长安所谋甚多,她结交陛下亲近之人,又意在伉儿,你们知道这些就够了。”
霍去病郑重道:“舅舅,明日我送伉儿回宫,在淮南王之事了结前,他暂且不要再出宫,舅舅看如何?”
卫伉举手想发言,卫青已经点了头:“就这么办。”
“其实……”卫伉道,“我们家也很安全,我可以先回家待着。”
“不行。”这次拒绝他的是卫青,“刘陵才去过我们家,这一二日她或许也会登门……”
卫伉道:“阿翁放心,我已经嘱咐过家令了,绝对不让阿母见她!”
“嗯,你母亲如今在养病,确实不能见人。”卫青道,“明日我就进宫回禀陛下,刘陵身份特殊,即便抓住她,恐怕也不好严加审讯,能不能牵扯出淮南王,尚未可知。”
卫青在庄子上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吃过饭,他就回京了。
卫伉拉着他哥去做豆腐,昨晚泡好的豆子现在正好能用,农庄上的人已经熟练掌握了磨豆浆的手艺,因此第一步他们只需要旁观。
霍去病发出疑问:“这般磨出来,应该立即就能喝吧,为何还要再煮?”
不用卫伉说话,旁边的人就开始给他科普了:“大郎君,刚开始也有人试过喝生的,喝完就上吐下泻,险些丢了半条命,吓死个人!”
卫伉听着不住地点头:“看吧,阿兄,你不要老想着喝生的,不管是豆浆还是水,都得煮开了才能喝。”
霍去病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豆子磨过三遍后,卫伉拿过事先准备好的粗麻布,将其吊在木桶之上,反复挤压过滤出生豆浆,这一步由霍去病完成,他的力气大。
“这是什么?”霍去病指着粗麻布中的杂质问。
卫伉低头闻了闻豆浆:“豆渣,可以做酱,也能喂猪。”
霍去病默了默,道:“究竟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猪吃的?”
卫伉笑嘻嘻道:“反正人能吃猪肉。”
煮好豆浆后便是点卤,卫伉煮了一锅,安排其他人用陶釜煮了几份,分别用石膏、醋、草木灰碱水做凝固剂,可以用来对比。
盖上二十分钟后,揭开盖子,豆浆已经凝结成了豆花,霍去病拿勺子搅了搅:“为何会如此?”
“很复杂。”卫伉道,“把豆花盛到这个木框里面,用麻布包好压实,等几个小时它还会发生变化。”
霍去病边盛豆花边道:“你也说不清楚。”
卫伉笑道:“我知道肯定挺好吃的。”
等卫青从未央宫回来,豆腐已经做好了,厨房依卫伉的吩咐,做了葱拌豆腐、肉末豆腐羹、油煎豆腐,还有咸甜两种口味的豆腐脑。
卫青尝了口蘸酱的油煎豆腐,点头赞道:“嗯,好吃。”
卫伉看着满桌豆腐,挠了挠下巴:“豆子吃多了好像会胀气。”
霍去病正在喝甜口的豆腐脑:“什么?”
卫伉道:“就是说,会放屁。”
霍去病:“……”
卫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卫伉有惊无险地吃完一顿饭, 如果不是还想知道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他都想拔腿开溜。
也不能全怪他嘛,忘了让厨房做些别的菜, 害得他们吃了一肚子豆腐, 简直能原地出家了。
卫青漱过口,方道:“陛下令我和廷尉府共同审问岸头侯,查问属实后, 再捉拿刘陵。”
卫伉指了指北边,张次公还在那边房中:“阿翁不是已经审问过了吗?”
卫青道:“我问过了, 但审还得由廷尉府出面, 我这就要将岸头侯带回长安,你们两个收拾好东西, 也快些回宫,刘陵或许很快就会知道岸头侯被廷尉府带走一事。”
“欸?”卫伉疑惑, “阿翁,陛下不怕打草惊蛇, 刘陵跑了吗?”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这会儿你倒笨了。”
卫伉啊了一声:“陛下故意的, 刘陵如果做贼心虚,先溜一步,就是自投罗网!”
卫青微微一笑。
就在卫伉做豆腐时,尚未闻得风声的刘陵去了长平侯府。
家令立在堂中,躬身道:“翁主见谅,夫人正在病中, 一则唯恐过给翁主,二则女医吩咐了夫人要静养,实在无法请翁主与夫人相见。”
刘陵抚了抚衣袖:“病了?我竟不知道,可是那日忙乱累着了?我该早些来探望夫人的。”
家令垂首道:“不敢惊动翁主, 女医说夫人并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如今连四郎君都不能往夫人跟前去,唯恐搅扰她养病。”
人家连亲儿子都不见了,刘陵再强求要见萧氏,岂不是太不通人情了!
当真病了还是对她避而不见?刘陵在张次公那里得到了信誓旦旦的保证,他绝对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他们之间的事。
卫家人奇怪的态度从何而来,实在令刘陵费解,她不可能避开卫家,就只能来找对她并不排斥的这个卫家人了。
然而,萧氏恰到好处的病了,这让刘陵心下更是生疑。
家令见她脸色变幻,只是不肯开口说话,又谦卑道:“不知翁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刘陵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既然登门,也该拜会山阳郡君。”
家令道:“翁主恕罪,郡君年纪大了,身上常常不好,近日搬家事多,她老人家又有些不适,君侯离家前特意嘱咐过,不许外人惊扰老夫人。翁主若执意要见,请许小人去回禀君侯,再来请翁主与老夫人相见。”
回禀长平侯?谁知道他现在何处?难道就让刘陵在这里干坐着等他们回禀回来?
刘陵深受父亲淮南王刘安的宠爱,自幼百般娇养予取予求,来到长安后就算是未央宫中也无人给她摆脸色,不想今天竟在长平侯府接连吃亏!
这家令看着恭谨却句句都是拒绝,刘陵不信他是擅作主张,必然是受了他主人的命令!
“不必了。”刘陵甩了甩袖子,由侍女扶着起身,“我自来到长安,椒房殿长信殿都去过,不想竟都没有长平侯府门楣高。”
家令躬身道:“翁主,长平侯府是陛下下令所修,正是列侯建制,不敢犯法违规。”
刘陵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内冷哼,长平侯府从主子到下人,真是都生了一副好口舌!
刘陵气呼呼地带人离开了长平侯府,又陆续派身边人往长安城一些要紧的人物那里送些财物,以期能探得些未央宫中的动向。
只要皇帝没有动静,无论卫家如何,刘陵都能暂且放心。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日宵禁前,有人给刘陵送来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岸头侯张次公被皇帝下令扣押,由长平侯卫青和廷尉张汤审理。
……
今日下午时分。
“张汤?”卫伉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回东宫时,因觉得无聊,跟他哥探讨起皇帝陛下会如何顺藤摸瓜,通过刘陵将整个淮南侯国变成大汉的郡县。
霍去病认为,只要廷尉张汤出手,陛下一定能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你知道他。”霍去病不由笑了笑,“张骞,张汤,你怎么总是认识姓张的?”
“姓张的太多啦,阿兄,不过我知道张汤,纯粹是一个巧合。”卫伉抓抓耳朵,“对张汤来说,这个巧合可能还有点地狱。”
“地狱?”霍去病不明白这个词语的意思。
卫伉道:“有一个地方要建一所……学宫,你就想象成稷下学宫那样的,然后他们在挖土打地基时不小心挖到了一座墓。”
霍去病眨眨眼睛:“不会是……”
卫伉悲痛地点头:“这座学宫还是教律法的,嗯……张汤就管这个,所以大家都说,他们这是挖出了自己的老祖宗。”
霍去病:“……”
霍去病深刻理解了地狱二字的意思。
“后来呢?”霍去病追问道。
“后来,后来应该保护起来了吧?”卫伉只是刷到一个短视频而已,没有关注后续,“而且到了考试的时候,估计还会有不少人去求祖师爷保佑。”
霍去病嗤笑:“平日不用功,求谁保佑都没用。”
上辈子结结实实是个学渣的卫伉胸口中了一剑,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非常之痛心的事,好像有汉墓十墓九空的说法。
大汉讲究事死如事生,因此非常推崇厚葬,又有身份越尊贵封土越高的礼制,卫伉挠了一把空气,那么高一个土堆,两三千年风都吹不平,盗墓贼不盯上你们才怪!
啊啊啊啊啊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卫伉放低了他的道德底线,这边建议盗墓贼都去盗皇帝陛下他全家的,放过他爹跟他哥。
霍去病纳闷地捏住他的手指:“你怎么了?”
卫伉怏怏道:“没怎么,我就想,阿兄,将来我们得……”话没说完,他忽然呸了一声,“不吉利,不说了!”
他爹他哥都要长命百岁,比皇帝陛下活得还长,才不要这时候就讨论以后埋哪里这样晦气的事!
霍去病更纳闷了:“没头没尾的,怎么又不吉利了?”
卫伉握紧拳头:“我还得再用功学医!”
“……行。”霍去病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尽管很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鼓励他,“伉儿,你现在已经学得很好了,日后自然会更好。”
被他哥一激励,卫伉更是鼓足了劲。
将卫伉送回东宫,霍去病才觉得他真正安全了。
王太后不知道刘陵的事,见卫伉忽然回来,她问道:“不是说要多待些时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卫伉笑嘻嘻道:“我想念太后,所以就回来啦!”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不说实话,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其实是我做了一种好吃的,想请太后尝尝。”卫伉半真半假道,“庄子上的农人做了豆浆,我又在豆浆的基础上做了豆腐脑和豆腐,很容易嚼,适合我跟太后吃。”
王太后抚着卫伉的背笑道:“伉儿出门一趟还惦记着孝顺我,好孩子,这就叫庖厨做了来尝尝。”
卫伉笑道:“豆腐做起来有些麻烦,太后,得等到明日才能吃。”
王太后自然不介意多等等,卫伉将他在庄子上抄写好的豆腐制作方法交给宫人去拿给庖厨,王太后正要与卫伉说些闲话,不想宣室殿就来人叫卫伉过去。
王太后拍拍他:“皇帝许是有要事,不能耽搁,快换件衣裳过去。”
卫伉起身行礼,回屋换了衣裳就跟着内侍去了。
宣室殿中,刘彻正跟霍去病一道站在舆图前,卫伉行礼抬头时,皇帝陛下的手指如同一把锋利的环首刀,正指在淮南国。
“伉儿,来这边。”刘彻招招手叫他过去。
卫伉近前站在他哥身边:“陛下。”
刘彻道:“淮南王心怀叵测,朕不得不忧虑长安是否还有不轨之徒,伉儿,近来你暂且长居东宫,不要再回家了。”
卫伉垂首领命,又谢过皇帝。
“朕倒没想到,刘陵来到长安首要的目的竟然在你,幸而近来你因为换牙躲着不见人,不然……”刘彻摆摆手,没有说下去。
霍去病行了一礼:“陛下,日后伉儿进出宫还是我来接他,之前我也多有疏忽。”
卫伉今年以来很少按五日一休沐的规定往返,霍去病事多训练多,常常是卫伉坐车来回,身边只有下人和宫人跟随。
卫伉忙道:“不用不用!陛下,不必耽搁阿兄,我本就会武,而且从宫里到我们家一路上不是公主府就是列侯府,有人敢动手,我打不过嚎一嗓子也有人来救我啊!”
刘彻被他逗笑了:“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打谁?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你阿兄不能耽搁,朕叫人护送你便是。”
用皇帝的护卫?我脸这么大吗?
卫伉刚要推辞,一抬头看到他哥的表情和眼神,话到嘴边他改了口:“多谢陛下。”
为了不让他哥担心,也为了自己的小命,卫伉想着应就应了,他已经引人注目到被远在淮南的刘安盯上了,也不差再多个一件两件了,而且他确实也得担心一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事。
卫伉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他很惜命。
刘彻也很珍惜卫伉的命,他带给大汉的变化让无数人惊叹,也让许多人觊觎,更有甚者将其视为眼中钉。
刘陵这件事提醒了刘彻,暗处盯上卫伉的眼睛还会有不少,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许是搅乱大汉或许是意在皇帝陛下的尊位。
前者是匈奴和其他不安分的大汉四邻,后者则是诸侯王。
刘彻必须要杀鸡儆猴,他要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心思,要震慑敢于觊觎未央宫帝位的一切人。
……
第二天,卫伉在长信殿和王太后一起吃了豆腐脑,因为年纪大牙口不好,豆腐制品获得了王太后的赞许。
下午时,刘彻差人来回禀太后,淮南王或有谋反之心,他已经令廷尉严查,嫁去淮南国的修成君之女得等到此事落定才能接回长安,请太后不要忧心。
王太后将盛着补药的白瓷碗搁下,问道:“皇帝是从哪里听到的此事?可有证据或是证人?”
内侍回道:“禀太后,岸头侯与淮南王翁主私通被告发,陛下昨日令廷尉抓捕岸头侯下狱,据岸头侯所言,淮南王翁主常向他探听军务与少府卿诸事,言谈间曾透露出淮南王不满陛下居未央之意。廷尉闻之大惊,不敢耽搁,立即启奏了陛下,陛下听后,说淮南王乃是血脉至亲,不能因三言两句随意定罪,就遣人去请淮南王翁主前来对质。”
王太后听见还涉及到了卫伉,微微沉吟后道:“怪道她过来时,总是要提起伉儿,我还以为她只是寻常好奇,不想竟是对伉儿图谋不轨!”
这几年对卫伉好奇的人不少,不只是刘陵,能到王太后跟前问安面见的贵胄女子,哪个不提卫伉几句?所以纵然知道刘陵来长安别有目的,王太后也没有想到她竟盯上了卫伉!
卫伉刚想提醒王太后,刘陵应该不是想杀了他而是想抓住他,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被抓了难道不会受罪吗?刘陵确实是不轨。
而且,不管是王太后还是皇帝,他们肯定都想彻底锤死淮南王一家,当然要将他们说得罪大恶极。
“刘陵有何话说?”王太后追问。
内侍躬身回道:“回禀太后,廷尉带人前往翁主府时,淮南王翁主正命人往车上装行李,看起来想要逃离长安,幸而廷尉到的及时。将翁主请来宣室殿后,她起初还强撑着狡辩,只是她哪里知道张廷尉言语机锋的厉害,不多时就被抓住了把柄。翁主辩无可辩,陛下便命张廷尉带下去审讯,翁主养尊处优,如何敢去廷尉府,只得将淮南王这些年一直意图谋逆的事如实招来。据翁主所言,淮南王手下有许多宾客门人为他筹划,他又与衡山王有所勾连,约定要来日一同起事。”
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是亲兄弟,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造反这件事上,他们一家两代父子三人当真非常有共识了。
王太后点点头:“刘陵乃刘安之女,所言必定为真。”
卫伉还等着王太后问皇帝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不想王太后摆摆手:“你去告诉皇帝,他的话我知道了,有他料理,我很放心。”
皇帝既有此言,便是不让她再多话的意思,王太后闻弦歌而知雅意,纵然事关外孙女,也不能再追问了。
内侍行礼后退下。
卫伉才道:“太后,陛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派人去抓淮南王了?他会反抗吗?”
长安和淮南虽说各有一个质子,但双方似乎又不大在意她们的死活。
卫伉在心里轻轻叹息。
王太后轻声一笑:“反抗?从淮南王算起,王妃、太子、门客?他们有几个人,如何反抗?”
卫伉提醒道:“太后,依例,淮南王在封地内有属官,他们不会跟随淮南王吗?”
王太后摇摇头:“正因为他们是淮南王的属官,才不会跟随,刘安几斤几两,他身边的人最知道了,谁会愿意跟着他送死?”她随手摩挲着案上的白瓷碗,“刘长就没什么本事,刘安也是草包一个,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太后将卫伉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好孩子,别怕,在我这儿,谁都害不到你。”
卫伉笑了笑:“太后,我不怕这个,我是怕大汉之内再起刀兵。”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也是安慰自己:“你看刘陵,三两句话就被吓得什么都说了,教出她的刘安能如何?不会起什么纷争,依我看,十月元日前,淮南衡山的事皆能了了。”
王太后现在是一心养老的老太太,但她年轻时也是个搅弄风云的人物,对于前朝局势的把握比卫伉懂多了。
见王太后不肯露出担心,卫伉也笑着点点头:“到时候天也冷了,处置完这些事,陛下就能安心过冬了。”
王太后含笑道:“嗯,冬日里皇帝再去骊山打猎,咱们也跟着过去,好生泡几日温泉。”
“我也能打猎了!”卫伉忙道,“太后,阿兄说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他要带着我去……哎?”他顿了顿,“陛下近来很忙,大约没工夫去狩猎,只能等到冬日了。”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你不许去,那么冷的天,再冻着你!上次你就是冬日里非要出城往农庄去,回来就病了,你不记得了?”
卫伉想到上次养病不能出门的日子,非常窒息,他现在的小身板比去年强些也强不到哪里去,还是老老实实猫冬,等长大了再进行冬日冒险吧。
卫伉乖巧地表示他不去打猎,王太后听了笑着夸他,又说叫人用好皮子多给他做几件冬衣。
卫伉老实地听从吩咐,他现在对淮南王的事更加上心,一心琢磨着什么时候去找他哥打听后续。
……
前不久皇帝才赏赐了淮南王几案手杖,恩准他可以不入京朝见,这会儿他就被爆出忘恩负义、意图谋逆,还是谋划多时一直酝酿着造反,皇帝陛下大失所望,听人说,他还很伤心。
“真的吗?”卫伉表示怀疑,皇帝恩赐淮南王,难道不是在他接连处置了燕王、齐王后,诸侯王人人自危,为了告诉大家皇帝不会把他们全废了,他才挑了一个老刘家辈分高的来安抚。
虽然卫伉认为燕王、齐王罪有应得,如果老刘家的诸侯王都这么不是东西,完全可以全废了,但皇帝陛下显然不想让他们狗急跳墙,也不想背上戕害同宗的名声。
卫子夫也不相信,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然,陛下宽宥,仁爱同宗。”
卫伉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昧着良心道:“嗯,陛下宽仁。”
“陛下已经派廷尉去淮南国查证,待证据确凿,治了他们的罪,你也能回家去了。”卫子夫温声道,“不将贼人全部捉拿,不只陛下和太后不放心,我也悬心。”
如今淮南王身上的罪除了造反,还有意图谋害少府卿这一条,尽管卫伉认为造反就够他死全家了,害不害自己不提也罢。
卫伉早就在宫里住惯了,没什么不习惯的,家里的事他爹他哥都说叫他别再操心,因此他也能安心在宫里住下去。
唯一被影响到的事就是卫伉不能去参加苏武的婚礼了,他只能挑个苏武当值的日子把新婚礼物给他送过去。
在那之前,卫伉得先选个新婚礼物,他已经问过王太后和长信殿女官宫人们的建议,这次跑来椒房殿跟刘据、公主们玩了一通,他也想顺便问问皇后。
“新婚送什么?”卫子夫想了想,“不如送他一套瓷器,你也不缺。”
卫伉摇头:“不好,瓷器一摔就碎,苏武才成婚,给他这个多不吉利。”
卫子夫抿唇笑道:“你倒讲究不少,结实的还有什么,难道你要送他一箱金子不成?”
“金子不可以,金饰可以吧!”卫伉一击掌,“这个好,小姑姑,现在雕一套金娃娃,应该还来得及吧?”
卫子夫笑着点头:“来得及是来得及,只是,为何是娃娃?”
卫伉扬眉笑道:“祝他早得贵子,子孙满堂嘛!”
听了他的话,卫子夫笑出声来:“如此是很吉利,亏你能想得出来!”笑着笑着,她忽然话音一转,“伉儿,你既连这个都能想到,怎么也想不到劝劝去病,你们兄弟向来好。”
卫伉迷茫道:“小姑姑,我劝阿兄什么?”
卫子夫戳了戳他的脸蛋:“还能劝他什么?你阿兄一门心思只有跟舅舅去战场,他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就是不肯成婚,你阿翁只一味纵容他!”
原来是催婚催到他这里来了,卫伉心里叫苦,口中却在替他哥解释:“小姑姑,我阿兄肯成婚,是大母疼他,想叫阿兄找合他心意的妻子。小姑姑你知道,心意嘛,是需要机遇的,等机遇到了,不必谁说,阿兄他自己就迫不及待要成婚啦!”
卫子夫对这话半信半疑:“但愿这一日早些到来。”
卫伉嘿嘿一笑:“会的会的,小姑姑放心!我还要去少府,小姑姑……”
“你先等会儿。”卫子夫叫住他,令人抱了一箱金子给他,“你不是要送朋友礼物么,这些补你的亏空。”
卫伉年纪轻轻就身家颇丰,全是因为他身边的人深信他财迷的人设,致力于在他每次花钱时给他多添上几倍。
“谢小姑姑。”但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卫伉绝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卫伉先回东宫叫人帮忙抬了金子去少府,说了自己的要求,请他们给自己打一套十二个金娃娃,用料多少都行,重点要求是胖乎乎圆滚滚。
少府的效率向来很快,苏武的婚礼在半个月后,卫伉在那之前将新婚礼物送给他,又为自己不能去婚礼道歉。
苏武当然不会怪他,淮南王一案在长安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出结果前,他也不敢拿卫伉的安危冒险。
淮南王谋逆案正在逐步调查中,刘陵揭发后,廷尉在淮南拜见了国相、内史、中尉,又包围淮南王宫,证据齐全后,最终在九月中旬上达天听。
在此之前,要先把时间拨回到九月一日。
系统的时间已经调到和大汉统一,没有阴历阳历之分,因此当大汉到了九月一日,卫伉就满足了小学生入学的年纪。
他终于能看到小学生版本的《史记》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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