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卫青还有三天回京, 卫伉先将他这几日写的采药注意事项和草药炮制步骤归拢在一起,让管事以后教给农人们,又将手头上的事收了尾, 才跟着他哥回城。


    霍去病道:“你先换衣裳, 全是土。”


    “阿兄,你竟然嫌弃我?”卫伉瘪嘴,“你跟着阿翁训练的时候, 身上比我还脏呢。”


    霍去病道:“我没换吗?”


    这倒是,他哥从训练场上下来, 洗个澡换身衣服, 立刻又是一枚散发着贵气的翩翩美少年。


    卫伉换过衣裳,他带来的行李器具已经装上马车, 只等他出来就能立刻出发。


    能送走卫伉又不必受罚,管事高兴不已, 他殷勤地过来送卫伉霍去病,又陪笑道:“二郎君只管放心, 各色农具底下人都熟悉了, 等下个月收麦就能都用上,再种上下一季庄稼时,小人也叫他们用你的代田法,若是有事,小人就往府上去通报。”


    卫伉点头笑道:“有劳你,还有我留下了如何炮制草药的几张纸, 须得你再教给他们,另外那几张常见风寒感冒的药方,也别忘了让大家都记住。”


    管事躬身道:“二郎君放心,小人必然不负嘱托。”


    卫伉笑道:“好, 麻烦你,下次我再来,许就是麦收时分了。”


    只要卫伉不长住,管事非常欢迎他来:“二郎君只管来,只怕到时候这里又乱又脏,不是二郎君该待的地方。”


    霍去病在卫伉手臂上点了点,被催促的卫伉不再啰嗦,只笑道:“无妨,我们先走了。”


    “大郎君、二郎君慢走。”


    见到卫伉的马车离开,许多人都来跟他告别,也有人问他何时再来,卫伉一一回应了,又说不确定下次什么时候过来,但他肯定会再来。


    看他们要跟着马车离开,卫伉又劝他们止步,如此耽搁了大半个时辰,他们才算顺利离开。


    等在马车中坐稳,卫伉先下手为强:“阿兄,我都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你怎么才来接我?你都不想我吗?”


    霍去病笑了:“你告诉义先生是来看他们农忙准备的如何,结果你在做什么?我还没问你,你倒问上我了?”


    卫伉无辜道:“我看了呀,我还看了他们上个月种好的稻谷,上上个月种好的大豆,他们已经在尝试代田法了。阿兄,你路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若是此法有用,就不会每年都要浪费土地不能耕作。”霍去病说完,话锋一转,“苏长御说,太后念着你总不回去,很不高兴。”


    “啊?”卫伉脸一皱,“太后很生气吗?阿兄,苏长御何时说了这话?你从哪儿见到的苏长御?”


    霍去病慢悠悠道:“这会儿知道害怕了?三舅舅跟我说,农庄上事多,你暂时回不去,我信了,你觉得太后信吗?”


    卫伉一脑袋倒在他怀里:“阿兄,你别吓唬我了!太后再生气,总不能打我吧?而且我托义先生请假了,不是无缘无故离岗。”


    霍去病捏捏他的后脖颈:“那你就这么去跟太后说。”


    卫伉沉默片刻,仰头讨好地看着他哥笑:“阿兄,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嘛,苏长御究竟怎么说的?”


    霍去病冷哼一声:“你知道,我在生气吧?”


    卫伉眼巴巴看着他:“知道……阿兄,你能暂时别生气了吗?”


    “不能。”霍去病断然道。


    卫伉也哼了一声,他扯扯他哥的衣襟,无赖道:“那我也要生气,我们都生气吧,谁也不要理谁了。”


    话如此说,他手上却不停,霍去病再不阻止他,就要衣衫不整了。


    霍去病拿下他的手,道:“好好说话。”


    卫伉眨眨眼睛,问道:“阿兄,那你还生气吗?”


    霍去病没有立刻说话,他朝外瞧了一眼,春日万物复苏,路边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正争相挖野菜。


    霍去病回头看向卫伉。


    “伉儿,你现在能管他们,可你管不了所有人,将来所见更多,你又该如何?”霍去病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达则兼济天下固然很崇高,但小表弟太过心善,他会为此伤心,这是霍去病不愿意看到的。


    霍去病并非是冷血无情的人,他从自幼读书起,就立下踏平匈奴的志向,除了为陛下,当然也是为大汉百姓。


    卫伉坐直身体:“阿兄,我知道管不了所有人,但我能管一个是一个。”


    霍去病顿了顿,他看着卫伉坚定不见阴霾的眼睛,揉揉卫伉的头:“伉儿长大了很多。”


    卫伉把他的手拿下来,不满道:“阿兄,你年纪轻轻,不要说这种老头子才会说的话。”


    霍去病屈指敲敲他的手背,又道:“因你总不回宫,苏长御见太后总念叨你,就过来问我你何时回去。”


    卫伉啊了一声:“所以,太后没有生气嘛。”


    “苏长御亲口所言,太后说,你托辞离宫,久久不归,等你回来,她一定要罚你,好叫你记住教训。”霍去病勾起嘴角笑了笑。


    卫伉抱住他的手臂,不可置信:“阿兄,我都要受罚了,你竟然还笑?”


    霍去病笑道:“你这个表情很好玩。”


    “没爱了。”卫伉哀怨道,“阿兄,你不爱你弟了。”


    霍去病拍拍他:“怕什么,太后能如何罚你?你哄哄她,让太后高兴了,忘记罚你。”


    卫伉沉吟:“嗯,等我想想。”


    霍去病又道:“若是太后得要罚你,我再给你请陛下说情。”


    “那人家母子两个,我是谁?”卫伉指指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我的脸还没这么大。”


    霍去病捏捏他的脸:“你既知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又说这些话,难道陛下还会因此同太后起什么矛盾吗?”


    卫伉摆摆手:“不要啦,陛下现在忙得很,他又正为阿翁打了胜仗高兴,还是别打扰他了。”


    他爹打仗那么危险,还是不要轻易浪费他爹刷的好感度了。


    “反正太后总不能打我吧?”卫伉乐观道。


    ……


    长信殿。


    王太后瞧着卫伉进来行礼,上下扫视几眼,才开口道:“起来吧。伉儿,外头是不是很好玩?我瞧着你都不记得回来了。”


    卫伉起身笑道:“太后,我因有事耽搁了,否则我早回来了!”


    王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绷起脸:“只会说好听话哄我,实则一出了宫门,你就像那个大雁似的,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如今正是春天,太后,大雁正要回来,所以我也回来啦!”卫伉凑到太后跟前,眨巴着大眼睛,“太后,你看着瘦了些,是不是近来膳食不好?我正好想到了一道开胃小菜,太后尝尝可好?”


    “你这个小家伙呀!”王太后哪里舍得真跟他生气,戳戳卫伉的额头,笑道,“说你只会哄人真没说错,偏还这么贴心,叫人生气也气不起来。”


    卫伉再接再厉地笑道:“是太后疼我又宽和慈爱,否则我哪里能哄得了太后。”


    王太后更加顾不上生气不生气了,她摸摸卫伉的小脸:“倒是没瘦,只是黑了些,不知怎么在外头疯玩了吧。”


    卫伉嘿嘿一笑,这会儿的日头不算太毒,架不住小孩儿皮肤嫩不禁晒,他才往外跑了十来日,脸就明显变黑了。


    他哥不在意这个,刚才还夸他比之前结实了,只要他自己心里有分寸,他哥不介意往后他常往农庄上跑。


    但王太后显然更喜欢粉雕玉琢的小孩儿:“这几日在屋里闷闷,黑黝黝的可不好看了。”


    卫伉乖巧地答应。


    陪王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卫伉又提供了一道以春笋为主菜的酸口做法,用膳时王太后吃得很高兴。


    卫伉也很高兴,他以为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但他忘了最爱看热闹的皇帝陛下,卫伉十几日不回宫不回家,刘彻当然知道,就算不冲着他是新封长平侯的长子,单卫伉本人也足够让刘彻上心。


    等见到卫青,宣读了诏令,他将人叫到身边,说过军务,赞过骁勇,就想到了卫伉瞒着所有人(在他眼里是这样的)偷偷跑到农庄住了十几日的事。


    刘彻又从霍去病那里了解了更多,若不是有人来提醒皇帝陛下,他大约要拉着卫青说上半个时辰。


    刘彻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伉儿,是不是爱读孟子?”


    卫青一愣,摇头:“陛下,臣想……大约不是,伉儿未曾读书前,便是这样性情。”


    刘彻拍拍他的手臂:“那就是随你了,你才到朕身边时,也未曾读过书,也是这样的好性子。”


    卫青颇觉惭愧地摇头:“臣也未曾如何教过伉儿。”


    刘彻一听便道:“仲卿不必烦心,朕再为伉儿添几个先生。”


    皇帝陛下还有许多事要交给卫青去做,可不能让他为家事分心。


    “伉儿还小,陛下,现在就很好了。”卫青赶忙替儿子婉拒,“添先生的事,还是等伉儿再大些。”


    刘彻笑了:“仲卿,你太过宠孩子了,朕可得引以为鉴,等过两年据儿大了,可不能如此溺爱他。”


    卫青笑道:“陛下教训的是,臣以后得改。”


    等庆功宴结束后,卫伉从他爹那里知道自己险些被皇帝陛下加了几倍课程,不由心有余悸。


    等明年九月他才算正儿八经的小学生,现在的学习进度就挺好,实在不用太操之过急。


    卫青又问他农庄的事,卫伉如实说了,卫青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卫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去病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陛下说得没错,舅舅就是太宠孩子了。


    不过鉴于霍去病也不能对卫伉如何狠心,他就不开口了。


    卫伉又说起皇帝陛下打算建长平侯府的事,卫青笑着叹了一声:“这一下要动到几处府邸,实在太兴师动众了,只是陛下不叫我推拒,左右不是多大的事,就这样吧。”


    卫伉:“……”


    好咧。


    他爹说没事,卫伉也就没事了。


    不过,卫伉发现了,他爹在婉拒皇帝陛下赏赐这方面的战绩与他对匈奴的战绩完全相反。


    卫青回来后,有许多会要开,刘彻为了防止卫伉再一次跑出城不回来,叫他的长平侯分心,也把卫伉提溜来旁听。


    刘彻已经见识过卫伉不同于寻常孩童的聪明,于政务之上,也该探一探,好调整以后的培养方向。


    卫伉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战后的各项事宜,其中主父偃主张将卫青夺回来的河南地设为朔方、五原两个郡,方便朝廷管理。


    刘彻采纳了他的建议,还要迁移内地百姓至朔方郡实边,这其中又有许多需要商议的细则。


    也是在这时候,卫伉才明白河南地的战略意义。


    河南地的河南是指黄河以南,这个地方属于农耕和游牧的交接处,既能放牧又能耕田,得到河南地后,大汉有了战马养殖和繁育的场地,还多了一大片粮仓。


    大汉得到的,恰是匈奴失去的,以后再北进灭匈奴,大汉更加有底气了。


    最重要的是,夺取河南地后,大汉的北部防线北推数百里,长安更加安全了。


    太宗皇帝时,匈奴的烽火曾经直通长安,那一次,长安不只记住了匈奴的可怕,更是切骨的耻辱。


    会后,卫伉问他哥:“阿翁他们不是抢……啊,不对,缴获了匈奴的很多牲畜吗?它们现在在哪里?”


    当时卫伉正跟他哥练刀,霍去病闻言挑了挑眉:“你觉得呢?舅舅要将那些牲畜都赶到长安来吗?”


    卫伉张了张嘴:“我刚才脑子抽了,别理我。”


    河南地已属大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就都是大汉的,那些牲畜自然还蓄养在当地。


    练完一套刀法,卫伉又问:“有骡子吗?”


    “牛、羊、马、驴、骡子都有。”霍去病道,“还有些橐扆,不过数量很少,据说橐扆穿过沙漠时能十几天不吃不喝。”


    卫伉恍然:“是骆驼啊,阿兄,它背上有两个像山峰的东西是不是?”


    霍去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他又说道:“陛下遣人将橐扆都运到长安来,他要瞧瞧。”


    皇帝陛下好奇心还挺重。


    运到长安也挺好,等张骞出使西域回来,他爹他哥打服匈奴,丝绸之路上场,骆驼的用处就大了。


    卫伉又道:“阿兄,陛下对这些骡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霍去病好奇道:“陛下目前手头上最要紧的事是迁民至朔方,你这么关心骡子?”


    卫伉道:“骡子可有用了,它能拉磨、拉车、耕地,还能骑,哦,骡子的耐力可比马还要好呢!最主要的是,它比马、比牛都要好养活!”


    霍去病点点头:“马要先为骑兵所用,骡子可以用来运粮草,你说得对,确实很有用,得请陛下重视。”


    卫伉伸手:“阿兄,我的重点不是运粮草哎,骡子可以耕地、拉磨,民间也很需要它。”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笑道:“那你跟陛下上书时,重点提一下这件事。”


    “啊?”卫伉一懵,“我上书?我上什么书?怎么上书?”


    霍去病将环首刀再次递给他:“再练一遍,我教你写。”


    “哦,好。”


    卫伉懵懵地,就这么接受了自己要给皇帝陛下上书的事。


    因为挂了个侍郎的官职,卫伉的确能名正言顺地给皇帝陛下上书。


    霍去病教给他格式和用词,纠正他的语法,至于卫伉一手不大好的字,他瞧了瞧,带着滤镜道:“没关系,陛下会体谅的。”


    毕竟卫伉才只有六岁。


    但皇帝陛下显然不大会体谅人,他看了卫伉的上书后,将人叫过去,先是称赞他言之有物,思虑周到,又说他的想法可行。收复河南地后,大汉的牛马数量增多,往后还得多养些骡子,军中要用,民间也要用。


    之后,刘彻看着卫伉的字,啧了两声,道:“你习字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这么……叫人不忍直视。”


    您说话真委婉。卫伉心道。


    卫伉习武有些日子了,手腕很有力量,字不好纯粹是平日练得少。


    卫伉低头道:“陛下教训的是,以后我会多练。”


    刘彻想了想,建议道:“太后的字极好,你日后写了请她看看。”


    王太后非常乐意,卫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字生涯结束,被迫开始认真。


    作为一个习惯手机、电脑打字的人,重新拿起笔是场考验,卫伉拿的还是毛笔,可谓是雪上加霜了。


    ……


    从农庄回来后,因为事多,卫伉有些日子没有去椒房殿,这天有了空闲,他吃饭时同王太后说过,下去便去椒房殿给皇后问安。


    如今已是五月,天气热了起来,椒房殿因有孩子,不敢放太多的冰块,好在对于一路从东宫过来的卫伉来说,屋里还是足够凉快的。


    卫子夫叫人给他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卫伉喝完,感叹道:“若是冰的就好了。”


    卫子夫闻言拍拍他:“可不许吃冰的,肠胃受不住。”


    卫伉一笑:“我随口说说,皇后别当真。”


    卫子夫笑道:“这里没外人,伉儿,你才多大,别学得跟你阿翁一样,陛下说他叫据儿便是,他偏一板一眼的。”


    “小姑姑。”卫伉叫得亲近些是没有压力的,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儿,“那陛下生气了吗?”


    卫子夫摇摇头:“陛下何曾跟你阿翁生过气?前日有个叫郭解的找你阿翁求情,不想迁往茂陵邑,你阿翁同陛下一说,陛下不许,也没见陛下生气。”


    她回忆片刻,接着道:“陛下只说,仲卿满心只在军务上,想不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才叫这等小人钻了空子。”


    茂陵是皇帝陛下的陵寝,大汉事死如事生,帝王的陵寝都是登基第二年就开始修建,茂陵所在的那一片就是茂陵邑。


    将郡国的富户、豪杰迁往茂陵邑,亦是主父偃给皇帝陛下的提议,这也是削弱诸侯王的其中一环。


    推恩令已经传遍各郡国,现在已经有诸侯开始扛不住压力,上书自愿将封地分给弟弟或者非嫡长子的其他孩子了。


    皇帝陛下大获全胜。


    卫伉眨眨眼睛,没有深究,只道:“有陛下圣明,护着阿翁,阿翁自然不需要想这些闲事了。小姑姑,打仗也很费脑子的,阿翁得把精力放在更要紧的事上。”


    卫子夫笑意更深:“你倒跟陛下想到一块儿去了,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卫伉笑了笑,又问起几位公主,卫子夫敛了笑:“她们在陪蔓儿,她孝期刚过,心情还不大好。”


    卫伉一顿:“周夫人……去世了?”


    大汉法定的守孝时间不是很长,皇帝死后普通百姓只需三日就能嫁娶,官员诸侯也不过三十六日。父母之丧,至多也就是三十六日,就能够除服。


    卫子夫道:“上个月的事,那会儿你正好不在宫中。”


    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不免叫人伤感,卫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子夫叫女官去瞧瞧刘据可睡醒了,少顷乳母将他抱过来,卫伉同他玩了一会儿。


    卫子夫又道:“据儿也没个玩伴,不疑上次回去就病了,我也不敢再叫他来了。”


    小孩子太脆弱,卫伉也不敢:“五公主同小殿下也差不了几岁,小姑姑,何不让他们一起玩?”


    卫子夫摇摇头:“瑶儿只愿意跟阿姊们玩,我叫她陪据儿,她不高兴。”


    那就没办法了。


    宫里确实没有和刘据年龄相近的孩子了,皇帝倒有宠妃,可再生了孩子,卫子夫未必放心让刘据跟那孩子一起玩。


    “你常来也好。”卫子夫瞧着他笑道,“伉儿倒是有耐心得很。”


    卫伉不常在椒房殿,又不像五公主当真是个孩童,当然有耐心陪小刘据。


    “过几日我要去农庄瞧他们收麦子,只怕也不能常过来。”卫伉道。


    卫子夫偶然听皇帝提过几句这些事,闻言道:“农事事关天下万民,当是第一要紧事。”


    卫子夫知道的道理,王太后当然也知道,因此卫伉在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要再去农庄,她虽不舍得,也不能不让他去。


    况且,王太后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卫伉入朝的事,眼见着他有了建树,更加不可能阻止了。


    刘彻对农具的事当然只有更上心的,尤其是在见识了犁和耧车后,这次卫伉去农庄,若不是大农令实在抽不开身,他就要命大农令跟着卫伉了。


    大农令虽不能去,刘彻还是派了几个相关官员,等确定了农庄上的新农具切实有用,就要立即推行至全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新农具在实操中做了微小的调整后, 卫伉宣布试验成功,官员们赶着回长安禀报皇帝陛下,还不忘百般称赞卫伉。


    卫伉听得脸红, 忙不迭请他们赶紧走, 他还要留下来住几日。


    农忙时节,没人能顾得上卫伉,他人小也帮不上忙, 本想熬些绿豆汤,防止中暑, 不成想大汉如今竟没有绿豆, 他只能熬些不大可口的药汤了。


    才尝了一口带着苦味的解暑汤,卫伉琢磨着改善口味时, 皇帝陛下就派人来带他回去了。


    卫伉不得不从命,临走前又说, 等他回去跟义先生请教,调整好了就将新方子送回来。


    自从卫青的捷报传来, 从战后论功行赏到处理相应事宜, 又有推恩令的后续,再到春耕麦收等事,刘彻一直在忙,除了皇长子他不能不去看,连新得宠的王夫人都受了冷落。


    忙归忙,刘彻却很高兴, 见到卫伉时,他笑容满面地叫人上前,亲昵地拍拍他的头:“你又立了大功!”


    “不只是为朕,也为天下百姓, 朕记得,冬天的时候你说过,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伉儿,你言行一致,甚好。”


    “陛下,我只能做些小事,能叫天下百姓受益的,是陛下。”卫伉道。


    刘彻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又道:“这一点呢,跟你阿翁又很像,他还说自己没功夫教你。”


    卫伉笑道:“陛下,阿翁疼我,总觉得对我还不够好,才会这么说。其实他一直在言传身教、以身作则,所以我跟阿兄才能长得这么好。”


    刘彻闻言笑道:“满长安城……不,整个大汉,朕的确再找不出两个如你和去病一般的孩子,你阿翁是很会教孩子,过两年据儿大了,朕也得让他舅舅教导才好。”


    “不好不好。”卫伉摇头,“陛下,阿翁教儿子,自己的儿子当然要自己教呀,怎么能推给舅舅呢?”


    刘彻理直气壮:“去病不就是舅舅教的?”


    卫伉歪了歪头,他问道:“陛下,我能跟你说一句僭越的话吗?”


    刘彻笑了笑,点头道:“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陛下,我阿翁只懂为臣,为陛下效命。”卫伉道,“我和阿兄学得好,可小殿下,陛下也要让他学这些吗?”


    这是句很冒险的话,就算在刘据出生时,刘彻就已经口称皇太子了,可毕竟没有明确下诏,卫伉又是外戚,更不该说这样的话。


    好在卫伉尚且年幼,又一直在皇帝面前扮演聪明但有话直说的孩童,皇帝待他也宽和,他觉得可以冒险一试,毕竟他们全家的身家性命或许都系在皇长子一人身上。


    卫伉不能确定是否有用,但如果太子是皇帝一手带大、教导的,或许将来他们之间的隔阂不会那么深?


    ——此时的卫伉还没有意识到,其实他看待汉武帝,也带上了滤镜,尽管还不及他爹跟他哥。


    刘彻当然不会生气,从皇长子出生起,他在自己心中,就是不可动摇的皇太子了。


    而且,卫伉这话勾起了刘彻心底一直存在的担心,他已到而立之年,以他父亲、祖父的年寿来看,他能看到太子弱冠,都得是太一神眷顾了。


    尽管刘彻真的很想再说一句太一神独爱我,但他的父祖在位时并不逊色,如果太一神不肯眷顾他们,也很难在寿数上偏爱自己。


    毕竟他们都有非常出色的继承人。


    幸而,刘彻还得到了太一神的一些偏爱,刘据的舅舅比刘彻糟心的舅舅好上几千倍,刘据若当真少年登基,将来还有两个能依仗的表兄。


    卫伉尚且年幼就能有这个意识,对于此刻的刘彻来说,他很欣慰。


    不过再大的依仗,到底比不上皇父庇护皇太子,直到他能安稳坐上皇位。


    因此,刘彻当然也不会就此放弃获得太一神的眷顾。


    一统天下后,秦始皇曾耗费人力财力求仙求长生,直至死在沙丘,都不能如愿。


    刘彻认为,这是大秦气数已尽,神灵自然不会回应秦始皇,但他不同!


    大汉在他手中蒸蒸日上,他在一步一步消灭大汉的心腹大患,只要他诚心求神,终有一日,太一神会为他降下神迹。


    这般想着,皇帝陛下才意识到,近来忙于朝政军务,他都没再召见方士,着实是耽误了大事呀!


    默默改了一下时间安排,刘彻才拍拍卫伉的背,笑容和煦道:“等据儿启蒙时,伉儿,你来做侍读,到时候朕再给你加一份秩禄。”


    卫伉:“……”


    在给太后打工、给皇帝打工的同时,卫伉又被预定了一项工作,给皇长子打工。


    卫伉才领命,刘彻又想到一件事,他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说到秩禄,朕已经令大农令推行你改进的农具了,这项大功,封你为侯都使得……”


    在农耕社会,粮食甚至能决定皇帝的统治是否安稳,不然也不会有民以食为天这句话了。


    刘彻此言,并不为过。


    但卫伉被吓了一跳:“陛下,军功才能封侯!”


    刘彻越想越觉得思路正确,他不以为意:“满朝多少列侯尸位素餐,不及你一个小儿能为朕为万民解忧,他们尚且恬不知耻霸占爵位,朕如何不能封你为侯?”


    卫家最近风头正盛,尽管他爹的冷静安抚了卫伉,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要低调些。


    不以军功,特例封侯,不如等他长大了,能做丞相时。


    卫伉想了想,觉得非常可行。


    “陛下,没有前例的事,必然会在朝中引起波澜。”卫伉道,“我瞧着陛下很累,近来朝中事务又多,在此时又要叫人来烦你,我良心难安,我阿翁也要怪我使陛下烦扰。”


    “况且,陛下,我这般聪明,将来不愁没有封侯的时候。”卫伉露出一个调皮的笑。


    刘彻听他说完,笑道:“不怪太后喜欢你。”


    他低头瞧着卫伉,他坚决的眼神让刘彻想起了霍去病。


    在知道霍去病的军事天赋前,刘彻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他眼中有旁的孩子没有的坚决。


    “你们父子都知道为朕分忧,朕甚欣慰。可你频频立功,朕不赏你,并非为君之道。”刘彻又道。


    “陛下已经封赏我许多了啊,况且我做这些事,并非为赏赐。”卫伉挠挠头,“不过,若是因我的缘故,让陛下被人置喙赏罚不均,也是我的过错。”


    刘彻笑着问他:“依你之见,朕该如何?”


    卫伉笑了笑:“我阿翁已是长平侯,我阿母是侯夫人,陛下,我能为我大母求一份陛下的恩典吗?”


    刘彻一愣,卫伉的祖母,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没什么印象,只因她实在深居简出,就连卫子夫已经封后,他也并未在椒房殿见到过他这位外姑。


    功高封赏家人,当然有这样的旧例。


    以卫伉的实际情况来看,封他再高的官,抑或封他为侯,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他在读书,不能入朝,他有什么想法,能直接面见皇帝。


    至于因此带来的权势地位,卫伉现在的确只是个侍郎,可谁敢怠慢他?太后、皇帝对卫伉的喜欢,无人不知。


    刘彻转念一想。


    ——卫伉身上其实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列侯爵位了,他是卫青的嫡长子,将来长平侯爵位的继承人。


    ——尽管刘彻忌讳言死,但鉴于他都有一个等着继承皇位的太子了,这又没什么不能提的。


    ——至于人甚至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当皇帝陛下被卫青的又一次大胜冲昏头脑,要封他的三个儿子为列侯时,今天这些想法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金银财宝,卫伉更加不缺,皇帝、太后时不时就会赏赐,卫伉再爱财,现在也已经一辈子都数不完了。


    而若是卫伉功高,却主动请皇帝将封赏赐予年迈的主母,能为他带来怎样的好名声,刘彻已经能预见了。


    那必然会是铺天盖地的赞誉,相比之下,官爵甚至都算不得什么,毕竟这是权势钱财都换不来的。


    刘彻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分明官爵能带给人更实在的东西,但名声,偏偏就高于这一切。


    卫伉其实不缺好名声,但能再增加些,刘彻并不介意。


    卫伉后来才会知道,汉武帝是个很双标的人,当他喜欢一个人时,他不会有任何忌讳。


    刘彻击掌点头,笑道:“好!伉儿,你孝心可表,朕会下诏,封卫氏祖母为郡君。”


    这回愣住的是卫伉了,皇帝陛下不是头一次封人为郡君,但上一个获得郡君封号的是皇帝陛下的外祖母,王太后的亲娘。


    “陛下,郡君……”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优良传统,诏书一般都由皇帝亲自拟,刘彻说完,就到书案前坐下,开始打草稿。


    卫伉伸了伸手,他忽然理解他爹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婉拒皇帝陛下,确实很难做到。


    ……


    卫祖母被封为了山阳郡君,封邑在兖州的山阳郡,这里从前是先帝胞弟梁孝王之子刘定的封国,他死后无子国除,刘彻改国为郡。


    刘彻派人颁诏的那天,卫伉回了家,卫青和霍去病也赶回来,众人一起跪接皇帝诏令。


    在皇帝使者来之前,卫伉已经知会了家人皇帝要封卫祖母为郡君一事,但还有不少人没能反应过来,比如说萧氏。


    卫祖母因为卫伉得封郡君,萧氏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她忽然想到,有一次卫伉带回来一个司南。


    彼时萧氏在想,卫伉有功于皇帝,不会再走上幸臣的路,他要多读书,才能前程似锦。


    当时,萧氏的确是真心催促卫伉上进的,她提出要检查卫伉的功课时,也非常真心实意,只是卫伉不在她眼前,她难免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卫不疑身上,转眼就忘了当时说过的话。


    后来她与卫伉生了矛盾,能平和地说上几句话就不错了,就别提督促卫伉读书的事了,萧氏更是将全部的指望都落在了小儿子身上。


    不想,在萧氏眼巴巴盼着小儿子长大成人,为她扬眉吐气时,她的丈夫先封了长平侯,她的儿子先替祖母挣得了郡君。


    卫青的又一次胜利还有迹可循,萧氏却好像第一天认识卫伉,原来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她第一次意识到皇帝和太后那些赏赐背后的意义。


    那不是小打小闹。


    如今的卫家,有皇后,还会有太子,有列侯,有郡君,将来卫伉还有一个跑不掉的列侯爵位可袭……


    萧氏被侍女扶着起身时,竟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那个卫家吗?


    那个仅仅因为一女子得幸皇帝而显贵的卫家,变成了萧氏不认识的模样。


    宣读诏令的皇帝使者殷勤地向卫祖母笑道:“陛下特旨,郡君年纪大了,不宜劳动,就不必进宫谢恩了。”


    卫祖母由卫青扶着躬身谢道:“谢陛下天恩。”


    使者又与卫青寒暄几句,才告辞离开,卫青遣人相送。


    家里没了外人,卫伉立即蹦到祖母身边:“大母,我方才说了你还不信,陛下金口玉言,千真万确!”


    卫祖母将他搂到怀里,笑着哄他:“是是是,伉儿最厉害了,你阿翁只能给自己挣爵位,伉儿都给大母挣爵位了,比你阿翁还厉害呢!”


    卫伉红着脸站好,很有自知之明地道:“还是阿翁更厉害,阿翁的爵位是真在战场上与匈奴拼杀得来的,我不过动动嘴巴……”


    卫青揉揉他的头:“伉儿造福天下百姓,的确比阿翁更厉害。”


    卫伉慌忙摆手:“阿翁却匈奴,夺回河南地,让边疆百姓免受匈奴奴役屠戮,更是造福百姓!阿翁更厉害!”


    “你也厉害,舅舅也厉害。”霍去病过来点点他的额头,“你倒不好意思了,夸你还不好?”


    卫伉挠挠脸:“那是大母和阿翁言过其实嘛,我本来就不如阿翁,也不如阿兄。”


    卫伉不过是握着“金手指”,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很多时候,他不免非常羞愧。


    作为最了解卫伉底细的人,霍去病明白他的意思,他拍拍卫伉的头:“伉儿,是你带来了这些东西,什么样的赞誉都是你该得的。”


    卫伉更加脸红,一脑袋扎进他哥怀里:“别说了啊!”


    众人都笑起来,卫步笑着跟卫青说道:“这可少见,我常见伉儿处事像兄长,都要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卫青垂眸看着卫伉,轻声道:“原本就是个孩子。”


    卫家接连有喜讯,本该好好热闹一番,但卫祖母不喜欢吵闹,她摇头否决了萧氏大摆宴席的提议,只说家里人乐乐便罢。


    卫青没有异议,他封长平侯,也只与军中同袍庆贺,家里也只请了兄弟和姐姐们同贺。


    他不需要趁机拉拢或是结交任何人,卫青只觉得有这个闲工夫,他不如去军中,毕竟他真的很忙。


    萧氏只好作罢。


    霍去病扶着卫祖母回去歇息,今日一番大喜,颇耗精神,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萧氏叫住要跟卫青走的卫伉:“伉儿,好些日子不回家了,你也过来瞧瞧不疑。”


    卫伉见他娘笑得有点别扭,不由朝他爹看了一眼,卫青笑道:“我也去,也有几日未见不疑了。”


    萧氏点头笑道:“都来吧,你们父子更是少见。”


    卫伉顶着一脑门问号跟在他爹身边,他娘一旦奇奇怪怪,他就怕出问题,但仰头一看,他爹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卫伉觉得没问题了。


    萧氏还没有缓过劲来,也没什么打算,或许是源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只是本能的想要拉住卫青卫伉这对父子。


    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萧氏还没顾得上给卫不疑读书,这会儿他正在院子里玩得高兴,一见到他娘回来,他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卫不疑怏怏道:“阿母,阿兄,阿翁。”


    卫伉看他可怜兮兮的,走过去捏捏他的脸:“怎么快哭了?”


    “不想……书。”卫不疑嘟囔道。


    萧氏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一听这话就张口训他:“不读书如何上进……”


    卫青过去将卫不疑抱起来:“今日不读了。”


    他一张口,萧氏喉咙像是卡住了,登时再吐不出半个字。


    卫伉不解地看看他爹再看看他娘,厉害了,他爹还有能叫他娘哑口无言的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修炼的魔力?


    卫不疑被卫青抱起来本要挣扎,一听可以不读书,登时眉开眼笑:“不读……”他看向他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读?”


    萧氏涨红了脸,半晌才慢慢点头:“不……不读了。”


    卫不疑立刻搂住卫青的脖子,欢快地笑起来。


    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卫伉被他感染得也笑了。


    卫青将卫不疑放下,叫乳母接着带他去玩。


    “搞得我都不想读书……”卫伉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视线上移了,他低头瞧了他爹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阿翁!”卫伉脸色爆红,“我不是需要被抱着的小孩儿!”


    卫青笑道:“我瞧着你也不大。”


    卫伉将脸埋在他肩头:“阿翁,我说真的,你去抱阿兄吧,真的,你抱抱他。”


    卫青当真思索片刻:“那我可能要跟你阿兄打起来,你想让我跟你阿兄打起来吗?”


    “你们难道没有打过吗?”卫伉真诚地问。


    卫青笑着眨眨眼睛:“啊,那我明日得再跟你阿兄打一场,到时候,我就告诉他,是你的主意。”


    卫伉无语道:“阿翁,这好像是挑拨离间。”


    卫青大笑。


    无辜的少年小霍还不知道,他将要迎来一场来自舅舅的严厉考验。


    尽管他非常乐意。


    ……


    卫家没有大肆庆祝,可他们家接连封侯封君,又都是因功或封,并非皇帝不讲道理的偏爱。


    卫青、卫伉父子成为街头巷尾人人讨论的重点,也就不足为奇了。


    卫伉原本觉得这次他不会再是焦点,毕竟封君的主人公是他祖母,但没想到人们更关注他为祖母请封,他的孝心再次人人传颂赞誉。


    孝道永远能占据这个时代舆论的制高点,卫伉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卫家人不想热闹,奈何外面的人都想凑一凑卫家的热闹,从未冷落过的卫家门庭再次陷入拥堵。


    只是卫青宫中军中两头忙,且他不爱赴宴,卫步、卫广两兄弟有了经验,跑得快躲得及时,霍去病忙得脚不沾地,卫伉更是直接躲进了东宫。家中女眷则是上要服侍老人,下要照料孩子,中间还有家事,没得空闲。


    因此再堵,谁也请不到卫家的人。


    卫青为大汉带来的三场大捷,卫伉一次次叫人惊叹,很多人再羡慕嫉妒,都不能不期待,接下来,这对父子还会给他们带来多少意料之外的惊喜。


    皇帝下诏后,王太后又给予卫祖母许多赏赐,也特许不必进宫谢恩。


    卫伉回东宫时,代祖母向王太后谢恩。


    王太后笑道:“伉儿可了不得,你才多大,就立下大功,能为祖母请封,天底下独一份,你祖母有福气,才有你这样好的孙儿。”


    “太后更有福气,天底下最好的儿子和孙儿都是太后的。”卫伉笑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太后更高兴了:“有你整日哄着我,我更有福气了。”


    有福气的王太后近来有趟出行活动,她打算带上卫伉。


    卫青此次出征的战利品骆驼送到了长安,此时正养在上林苑中,刘彻不打算自己去看,太后、皇后等宫中贵人,还有皇亲百官,他都要带着。


    总之,这又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出行。


    上次去骊山离宫是冬天,冷,这次去上林苑是夏天,热。


    御寒有裘衣有大汉版本的暖气有炭火,解暑却只有冰块,跟着太后坐在马车中的卫伉无比想念后世的空调。


    上林苑不只有皇家动物园,还兼具植物园、狩猎场、军事训练基地,因此占地面积极大。


    一眼望不到头,这是卫伉从马车上下来,第一时间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外姑:岳母


    第53章


    卫伉安顿好, 就去见王太后,此时她身边除了卫子夫和三位长公主,还有许多皇亲贵眷。


    卫伉行过礼, 被王太后叫到身边坐下, 王太后向卫子夫笑道:“你兄弟会教孩子,伉儿在我跟前这么久了,我常说不必拘礼, 他还是次次都礼数周全。”


    卫子夫笑道:“伉儿在太后膝下受教,是太后教得好才是。”


    平阳公主也笑道:“阿母向来会教孩子, 过两年也教一教据儿才好。”


    卫子夫顺势接道:“据儿若能得太后教导, 实在是他的福气。”


    王太后摇头笑笑:“我老了,哪里能教据儿什么?我也教不了伉儿什么, 倒是这孩子孝顺我,让我这两年高兴了许多。”


    话音落下, 南宫公主先顺着太后的话夸了几句卫伉,其他人不甘示弱, 又有几箩筐好听话灌进卫伉耳中。


    尽管大家都是为了拍太后的马屁, 可被迫承受夸奖的当事人卫伉还是颇有些受不住。


    好在曹襄及时进来,向王太后问了安后,说想跟卫伉一起出去玩。


    王太后笑道:“去吧,多带几个人。”


    二人一起行礼退下,王太后这才瞧了眼大女儿,拍拍她的手, 又同卫子夫说起小刘据。


    平阳公主垂眸笑笑,她对卫伉并无恶意,也不是看不得太后疼他。


    只是习惯使然,皇长子更关系到平阳公主的利益, 她下意识就想将太后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去。


    偏偏她的母亲和儿子都如此重视卫伉,平阳公主倒是并不介意,毕竟不管皇长子还是卫伉,都是她在获益。


    卫伉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弯弯绕绕,他此时正对曹襄道谢:“多谢你救我。你是对的,我们大男人,得离女眷们远些。”


    曹襄忍不住笑了几声,方道:“你可算明白我了。”


    卫伉也笑了,片刻后问他:“太后要歇歇,明儿才带我们去玩,你今天打算好先玩什么了吗?”


    曹襄用手在眉毛上方搭了个棚子,眺望着远处:“我也是头一次来,今日才到,还有些乱糟糟的,我们也不好闲逛。”


    他们说着话,便有抬着箱子的宫人从前头走过,卫伉想了想,道:“那就去练剑吧,我阿兄新教了我一套剑法。”


    曹襄先诧异道:“你又开始练剑了?”


    卫伉学武,起初练箭术,后来又加了一门刀法。


    对付匈奴需用骑兵,骑兵惯用环首刀,霍去病的刀法学自卫青,极为精妙有力。卫伉只能用一把符合他身量的小环首刀,刀法倒是练熟了,只是力道技巧尚且不足,还需要多练。


    “我阿兄无理取闹。”卫伉笑着哼了一声,“他在我阿翁那里吃了亏,就来折磨我。”


    曹襄见他眉开眼笑,一点儿不像被折磨的模样,便道:“但你被折磨的好像挺高兴。”


    卫伉摊摊手,抬着下巴嘚瑟:“因为阿兄爱我呀!”


    卫青从战场上拼杀回来一趟,再教霍去病时,他更为直白地看到了自身的不足,在给自己调整训练方向的同时,霍去病也没忘记小表弟。


    曹襄不大理解他前后的逻辑,他也没有这么亲近的兄长,他只能干巴巴地问道:“那你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我才开始学,只勉强记住了剑招。”卫伉道,“剑法也不是我现在主要学习的,我阿兄说,还是要以刀法为主。”


    曹襄点点头:“那我们去练剑吧,我也看看你的剑法。近来阿母送了我一柄剑,也给我请了先生教习,我们一起练。”


    将下午的时间打发完,晚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次日吃过早饭,卫伉就跟着王太后去看橐扆了,卫子夫和三位长公主、曹襄、张舒随行。


    刘彻则带了卫青霍去病等一干近臣,其中有新近封侯的苏建和张次公,苏武跟他哥也在随行之列。


    卫伉和曹襄溜过来找苏武说话,卫伉问道:“你们家最近还很热闹吗?”


    这次刘彻封了三个列侯,苏家和张家虽不如卫家门口拥挤,但上门贺喜攀附的人也不少。


    苏武苦笑:“好些了,我不像你能躲在宫中,每每回家便有许多不能推辞的亲眷要见。”


    卫家出身低,却也有低的好处,除了卫伉嫁出去的姑姑们,他们家压根没有别的沾亲带故的亲戚,所以卫伉也遇不上苏武这种情况。


    当然,卫家这种情况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是不足,在这个当官需要恩荫,察举制才兴起的时代,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意味着人脉、资源和机会。


    卫伉捋了捋,皇帝给了他爹机会和资源,他爹的人脉是皇帝,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帝更坚实的人脉了,他们家确实也不需要别的人脉。


    卫伉同情地拍拍他的手臂:“这样好了,你下次何时休沐,我到时候跟我阿兄去军中,也将你带上。”说到这里,他指指前头的苏建,“对了,可以让苏伯伯带上你呀,你跟着他躲一躲嘛。”


    苏武小声道:“我跟着阿翁躲过一两次,可阿母说这次躲着,他们就下次还来,不如应付过去,过些时日,他们也就罢了。”


    曹襄跟着放低声音:“这会儿天都这么热了,你们家该好些了吧?”


    “比阿翁才回来时好多了。”苏武心有余悸道。


    他们只顾着说话,连有人过来了都没发现,还是霍去病敲了敲卫伉的后脑勺提醒道:“橐扆。”


    “橐扆在哪里?”曹襄头一个反应过来,他跟苏武个子高,一抬头就能看到两个驼峰正在吃草的骆驼。


    个子矮的卫伉只能伸手要他哥抱,霍去病忍不住笑了笑:“怪热的,你看一眼就要下来。”


    卫伉连连点头:“知道啦,阿兄,让我看看,我上次看到骆驼还是上次了。”


    霍去病点点他,才将人抱起来,并纠正道:“橐扆。”


    “橐扆。”卫伉重复了一遍,大汉的骆驼和后世动物园中的骆驼没什么区别,他瞧了两眼,就没什么兴趣了。


    但对于没有见过骆驼的大汉人来说就很新奇了,赏玩片刻,周围又有奇花异草,众人都很有游兴。


    刘彻背着手道:“长卿未在,曼倩,你来。”


    人群中最高的青年行至刘彻身边,行了一礼,卫伉好奇地盯着,皇帝陛下与他吟诵了几个句子,卫伉没听懂。


    “阿兄,他是谁?”卫伉转头问他哥。


    “中郎东方朔。”霍去病道,不等卫伉再度张口,他又补充,“中郎将司马相如,字长卿,去年他奉陛下之命出使西南夷,如今正在蜀地。”


    卫伉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他,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凤求凰》,阿兄,你听过吗?”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相识时,霍去病还是个不记事的娃娃,后来司马相如入朝随侍皇帝,他们夫妻当年的旧事被一些人提起,霍去病略有耳闻。


    霍去病疑惑:“《凤求凰》是什么?”


    卫伉更疑惑:“司马相如弹琴呀,然后卓文君听到了他的琴声就喜欢他,他弹的就是《凤求凰》。”


    “哦。”霍去病不大关心这个。


    卫伉八卦道:“后来司马相如想要纳妾,卓文君还给他写了首诗,叫……《白头吟》,好像是要跟他离……和离,有这件事吗?”


    霍去病摇头:“未曾听过。”


    卫伉挠挠下巴,将八卦揭过,又问道:“阿兄,西南夷是怎么回事啊?”


    霍去病抱着他跟随人群往前走:“说来话长。”


    “那慢慢说嘛,我们也没什么事,逛动物园怪无聊……”卫伉说着话,眼睛随意一瞟,他就挪不动眼睛了,“那是什么?”


    浑身上下黑白两色,圆脑袋黑眼圈,又有两只黑耳朵的动物,是大熊猫吧!


    是大熊猫吧!!!


    苏武刚好走到他们身边,闻言答道:“那是猛。”


    猛?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


    卫伉歪了歪头:“它怪可爱的,我能请陛下赐我两只,带回家养着吗?”


    养猫养狗有什么意思,要养就养大熊猫!


    霍去病道:“不行。”


    卫伉瘪嘴。


    苏武在一旁解释:“猛的牙非常锋利,不适合养着玩。”


    好像是这么回事,卫伉想了想,大熊猫圆滚滚的啃竹子固然很可爱,但如果有肉在它嘴边,它也不是不能尝一尝。


    这会儿的大熊猫和后世人教版的必然不同,卫伉摇摇头,让自己不要被它可爱的外表迷惑:“阿兄,快走快走!我们去看别的!”


    上林苑的动物种类非常丰富,除了大熊猫,还有孔雀、麋鹿、黑熊、犀牛、金丝猴等,有些是卫伉不认识的,都是外国进贡。


    王太后一早就走累了,由卫子夫和长公主们陪着去休息,卫伉则是等到刘彻要歇下,还觉得意犹未尽。


    霍去病沐浴过换了衣裳,卫伉殷勤地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膀:“阿兄辛苦了,我给你按按。”


    “新做的点心,阿兄,你尝尝!”卫伉示意他哥,“这边是太后赐的,那边是陛下赐的,他在那边跟人谈诗说赋呢,怪吓人的。”


    霍去病喝了口蜂蜜水,问了卫伉一句话,才拿起点心:“如何吓人?”


    汉武帝嘛,卫伉心道,听起来就是打仗很厉害,听他讲文学,就很吓人啊。


    尽管卫伉已经知道汉武帝其实很有文学修养,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少有作品传到他上辈子那个时间,但刻板印象还是不能从卫伉脑海中抽离。


    “因为我都不会,怕被陛下提问,所以吓人嘛。”卫伉随口道,“这不重要啦,阿兄,跟我说说西南夷的事呗,西南夷怎么了?”


    也许跟路痴有关系,卫伉的地理极差,通过他哥的解释,又把舆图拿过来,他才能勉强将现在的地理规划跟后世对上号,西南夷大约就是四川云南那一片地方。


    西南夷之所以进入刘彻的视野,是因为南越。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派五十万大军征岭南,将包括南越在内的整个岭南纳入大秦版图,后来秦二世而亡,赵佗自立为南越王。


    经过秦末乱象楚汉之争,刘邦立汉后百废待兴,抽不出兵力再征南越,就承认了赵佗的南越王。


    高后当政时,因有官员建议禁止南越购买大汉的铁器,赵佗趁机自称南越武帝,出兵攻打与南越接壤的长沙国,高后派兵反击,却因为不适应当地的气候无法越过阳山岭。赵佗气焰高涨,又以财物为诱饵将闽越、西瓯、骆越纳入南越。


    诸吕之乱后太宗皇帝继位,为赵佗在真定的父母坟墓设守墓人,又厚待他的堂兄弟,派出使者去往南越,责备赵佗自立为帝,赵佗因惧怕向大汉称臣,一直到先帝时,赵佗都会派人到长安朝见。


    然而,赵佗一直贼心不死,在南越境内,赵佗还是以皇帝自居,只在面对大汉皇帝时称王。长安并不与南越完全隔绝,长安的皇帝当然不会不知道赵佗的野心,只是他该怂的时候怂得太快,大汉又有匈奴这个心腹大患,只是暂且容忍南越罢了。


    赵佗非常长寿,秦始皇时他就已经是征岭南的副将了,一直到刘彻登基四年后,他才去世,南越王由他的孙子赵胡继承。


    卫伉大略算了算,这个赵佗也太能活了,一百多岁啊。


    卫伉忍不住插嘴道:“孙子继位,是因为他的儿子都被他熬死了吧。”


    霍去病接着道:“赵胡方承袭南越王,闽越王就出兵袭南越,赵胡当时地位不稳,就以南越和闽越都是大汉藩属,不能随意动兵为由,请陛下下诏。”


    “让大汉出兵替他平乱,算计得挺好。”卫伉撇嘴,“爷爷跟孙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霍去病明白他的意思:“这话没错,历代南越王都是面上忠于我大汉,背地里时刻谋求自立。”


    卫伉追问道:“后来呢?阿兄,闽越是如何平定的?”


    闽越的平定无需汉军动手,因为他们尚未越过阳山岭,闽越王的弟弟就大义灭亲,杀了他投降大汉,叛乱已平。


    卫伉挠了挠下巴,听起来是平定了叛乱,闽越还是大汉的藩属,但其实这一趟是汉军白白跑了这么远,闽越还是那个闽越,大汉只能做个名义上的宗主国。


    合理推测,当年那个闽越王的弟弟就是怕汉军当真出手平叛后,顺势收复闽越,才赶在汉军到来前杀了他哥,向汉朝投降。


    之后赵胡嘴上感念大汉天子的恩德,将他的太子婴齐派到长安(卫伉啊了一声:“质子啊。”),又说要亲自到长安朝见天子,但一直到现在,赵胡还没有踏进过长安一步。


    卫伉又挠了挠下巴:“也就是说,南越的太子婴齐还在我们长安呀,等赵胡死了,他还能回去继承南越王位吗?南越人愿意接受在大汉长大的王吗?”


    “当然能。”霍去病斩钉截铁道。


    卫伉点点头,明白了,南越人愿不愿意不重要,大汉愿意就行,以南越长久以来的秉性,他们不可能因此大动干戈,与大汉开战。


    卫伉又道:“陛下……嗯,陛下没有这么天真,是不是有很多人以为,一个在长安长大的南越王,就能让大汉兵不血刃的收回南越?”


    霍去病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屁股决定脑袋,太子婴齐受影响再大,等他当上南越王,首先还得是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卫伉道,“不过,他在外多年,跟他的臣民们不熟,也很难治理吧,再有什么权臣啊,说不定不用大汉出手,他们就能先内乱了,然后我们就浑水摸鱼!”


    卫伉越说越兴奋,最后他直接趴在霍去病背上:“这才叫兵不血刃,是不是,阿兄?”


    霍去病将他拉到身边坐下,轻描淡写道:“为何要等他内乱?”


    卫伉愣了愣,明白过来他哥的意思后,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我们是能帮帮他,啧,有点不要脸,但……兵不厌诈!”


    “高!”卫伉给他哥竖大拇指,“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吗?”


    “眼下陛下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匈奴身上,南越那边尚且安稳,不必急于一时。”霍去病目前不能参与到刘彻的内朝决策中,但他有一个侍中的身份,常跟着旁听各种大会小会,对大汉前进的方向,他了解的非常精准。


    话至此处,卫伉又有点呆了:“对了,我们好像在说西南夷,西南夷跟南越有什么关系?”


    霍去病指了指舆图,示意卫伉去看,从夜郎至南越,乘船而下,比翻越阳山岭的难度小上许多。


    目前,通过唐蒙和司马相如多年的努力,大汉已经在西南夷那边设了十几个县,归于蜀郡,但还是有像夜郎、滇国、且兰等没有归顺大汉的小国家。


    “啊!”卫伉忽然道,“就是那个夜郎自大的夜郎啊,见识了见识了。”


    当然,现在这个时间段,夜郎国还没有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


    后来卫伉才知道,第一个问我跟大汉相比哪个更大的明明是滇王,但也许是夜郎自大听起来太顺口,最后被记了两千多年非常没有自知之明的只有夜郎。


    霍去病不明所以:“夜郎自大,什么意思?”


    “不重要不重要!阿兄,然后呢,司马中郎将现在在蜀地做什么?”卫伉打个哈哈,接着追问。


    霍去病笑了笑。


    设县只是一个开始,要管理地方,将来往南越进兵,大汉需要先修路。


    通往西南夷的道路难修,要从蜀地调集军队、百姓,蜀地的耆老大夫都认为通西南夷无用,司马相如现在就在蜀地说服他们。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卫伉脱口道,“那边的路很难修。”


    霍去病道:“辖制南越,需用西南夷,难修也要修。”


    卫伉点点头,他又想到:“还要筑朔方郡和五原郡,工程量大,应该很花钱吧。”


    “这个……我倒不知。”霍去病微微转头,飞快地朝后瞥了一眼,“除了这些,陛下还在建苍海郡。”


    卫伉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而是问道:“苍海郡在哪里?”


    霍去病又指向舆图,并且顺势点了点卫伉的手背。


    卫伉眼前一亮:“这么往北啊!这里好这里好!”他瞧了眼手背,“但这里很冷吧?而且距离长安也很远。”


    在交通不发达的封建社会,距离远近决定了治理成本。


    于是,卫伉的眼睛和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字。


    不管是西南夷还是苍海郡,亦或是为了应对匈奴的朔方郡和五原郡,当然,还有重中之重的征伐匈奴,都离不开一个字。


    钱。


    “的确很冷,陛下派人去看过,若是种粮食,一年也只能种一季,而且收成也比不上关中。”霍去病道。


    卫伉眨了眨眼睛:“阿兄,你……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在想怎么挣钱,没大听清你说了啥。”


    霍去病不解:“挣钱?为何想这个?你缺钱?”


    卫伉最不缺的就是钱,但他的钱放到大汉的建设工程上,可能都听不见一声响。


    皇帝陛下那么厌恶诸侯王不是没有道理的,卫伉在这一刻跟汉武帝产生了深深的共鸣,要想有足够的钱建设大汉,还得从那些有钱的勋贵口袋里捞。


    “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说。”卫伉道。


    霍去病皱了皱眉,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又问道:“你为何想挣钱?”


    卫伉却在回应他关于苍海郡的那一句:“气候实在不适宜,就不要非得种地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等将来我们打下匈奴,也不能强迫他们种地啊,得看当地适合什么,反正只要人活着能吃饱,就天下太平了。”


    “不错。”赞同卫伉的声音并非出自霍去病口中,他们两个人回头一瞧,皇帝陛下正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其中就包括卫青。


    卫伉仰头看了他哥一眼,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行礼:“拜见陛下。”


    刘彻笑道:“倒是机警,怎么发现朕过来的?”


    他原本同几个近臣坐着休息,说些闲话,太后那边遣人来叫卫伉,他使人去寻,发现他跟霍去病兄弟二人一起,还拿了舆图,皇帝陛下一时兴起,顺路跟着找了过来。


    霍去病道:“人多,臣听到了脚步声。”


    刘彻问卫伉:“你呢?”


    “我也习武,陛下。”卫伉一本正经道,“我也听到了。”


    刘彻也不知信没信,他过来揉揉卫伉的头:“接着你刚才的说。”


    卫伉歪了歪头:“陛下,我说完了,还要说什么?”


    刘彻坐下,又叫大家都坐,口中笑道:“你不是还没有回答你阿兄的话,你为何想到了挣钱?”


    作者有话说:


    《史记》中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并没有提到凤求凰和白头吟。来源于百度百科:西南夷是汉代对分布于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地区少数民族的总称。南越诸事:根据史记记载。关于赵佗是不是活到一百多岁,存在争议,这里依据史记所载。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第54章


    卫伉道:“匈奴、朔方郡、五原郡、苍海郡、西南夷、南越, 陛下想做的事太多,而这些事都需要很多钱。”


    征战、建城、修路,归根到底, 的确在一个钱字上。


    刘彻点头:“此话不假, 那你想到如何挣钱了吗?”


    卫伉看了眼正听他说话的皇帝陛下的近臣们,道:“自然是谁有钱,就挣谁的钱。”


    刘彻随着他的视线转了一圈。


    旁听的近臣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由卫伉制成的纸, 在他献给陛下,造纸的技术归于少府后, 如今已经贩卖至大汉全境, 凡是读书人,无一不爱, 人人抢着买。


    至于其中多少利润,他们又贡献了多少, 真是思之令人落泪啊。


    大汉豪富很多,别看他们了, 他们就这么点秩禄, 还得养家糊口呢,求陛下去挣那些真正有钱人的钱。


    刘彻颔首:“不错,只是如何挣?”


    卫伉这次摇头了:“我还没想到。”


    刘彻不语。


    卫伉无辜道:“陛下,除了抄家,暂时我还想不到挣钱的办法。”


    近臣们一听这话,都愣住了。


    刘彻一愣, 撑不住笑了:“抄家?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朕抄谁的家?”


    “谁犯错就抄谁的家呗。”卫伉理所当然道。


    卫青道:“伉儿,不许胡说。”


    卫伉乖巧道:“哦,我不说了。”


    刘彻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小孩儿随口一说,还有谁能当真不成?仲卿,你可不许做严父,你这小家伙,多有意思。”


    近臣们却笑不出来,有意思?有什么意思?他们只觉得脖颈有点凉。


    抄家?犯错要抄家?抄什么家啊!一个小孩儿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想法,长平侯,你怎么教孩子的!


    卫青笑道:“是陛下担待他,这孩子素来口无遮拦。”


    呵呵呵……近臣们在心里干笑,口无遮拦,看陛下的态度,以后卫伉口无遮拦的时候只怕不少,他不知还能说出多少耸人听闻的话。


    卫伉举手道:“阿翁,我还想说一句话。”


    卫青瞧他一眼,又向刘彻道:“陛下,非臣要做严父,伉儿这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霍去病接道:“记吃不记打。”


    卫伉朝他哥做个鬼脸:“那是因为阿翁不打我,阿兄你也不打我。”


    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去病,他都这么说了,你这就快揍他,朕看着仲卿,不许他插手。”


    “陛下,我阿翁本来就不会插手。”卫伉抬着下巴笑道,“是我阿兄舍不得打我,他特别爱我。”


    刘彻大笑:“你自己说这个话,怎么也不脸红?”


    卫伉捏捏脸:“可能是脸皮有点厚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对于小表弟来说,阿翁和阿兄爱他,是他的底气,他当然不会脸红。


    刘彻笑了片刻,才想起来卫伉还有一句话没说:“你想说什么?”


    卫伉道:“陛下,大汉一直在和周边许多国家通商,这其中自然有利润,以后可以再扩大经商的范围,我们有外域没有的东西,外域也有我们需要的,就像驴和骡子……”


    “如此一来,我们最终能得到多少利润?”有一个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我们挣回来的钱,又要去买外域我们所需之物了。”


    “税。”另外一个人道,“朝廷要的是税。”


    “没错!”卫伉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第二个说话的人,“先生贵姓?”


    刘彻道:“他是桑弘羊,盐铁官营现在就由他主管。”


    “哇!桑先生,你真厉害!”卫伉赞道,“所以跟商人征税是可行的,对吧?可以划分范围,挣得越多交税就要越多,当然,也不能让他们白白纳税,朝廷要负责保护营商环境,让商人们能安全、公平的做生意。”


    给商人征税当然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关税更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存在,桑弘羊听着他说,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且,征收商业税需要详实妥当的规定,不能杀鸡取卵,要做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卫伉总结道。


    桑弘羊听到最后一句,第一反应是:“竭泽而渔,还能可持续吗?”


    卫伉嘿嘿一笑:“只是打个比方说得夸张一点,当然不能竭泽而渔啦。”


    桑弘羊点点头,又向卫伉确定道:“划分范围征税的意思,是说若是一人挣了一千钱,要缴纳一定数额的税,另一个人挣了两千钱,交税的数额每一千钱要比前一个人多?”


    上辈子是个穷人没交过个人所得税的卫伉想了想,道:“应该是,挣了两千钱的那个人,一千钱的交税额度同第一个人一样,超过一千钱到两千钱的部分,会比第一个一千钱多交些税。”


    又有人发出疑问:“若是挣得越多,交税越多,商人岂不是都不愿意做生意了?”


    卫伉道:“这就是为什么朝廷要出规定,既要商人愿意做生意,又要让他们愿意交税。”


    还有人不赞同:“商人逐利,恐怕还是无人愿意。”


    卫伉看向刘彻,他本来就是半瓶子水,想给每个人都解释清楚,也太难为人了。


    刘彻捋了捋袖子,道:“诸卿在此,应该想如何达成,而不是如何做不成此事。”


    皇帝陛下发话,就是认同卫伉的观点,他带在身边的近臣都知道陛下的脾气,不会在此时跟他唱反调。


    众人都起身行礼领命。


    卫伉又道:“陛下,现在外有匈奴,想大幅收税,得做个长远的计划,不能操之过急。”


    刘彻叫他近前,拍拍他的头,笑道:“你思虑倒多,长远计划有了,燃眉之急怎么办?”


    燃眉之急?卫伉嘀咕,皇帝陛下你现在就很缺钱了吗?也是,同时做那么多事,不缺钱才奇怪了。


    “我……”卫伉想说自己真想不出来,他要是做生意的材料,上辈子也不去做社畜了啊。


    忽然,他目光一顿,瞧着桌上的琉璃杯,这是方才他哥喝水的杯子。


    现在有两种琉璃,一种是真正的琉璃,另一种是后世所称的玻璃。


    但卫伉现在想到的不是玻璃,而是瓷。


    大汉有玻璃,也有瓷器,最终在两千多年中占据主流的是瓷器,玻璃只能在边边角角中发展。


    这其中固然有制作原料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由文化造就的审美,比起玻璃,瓷器显然更符合华夏的审美。


    而要从贵族豪商口袋里掏钱,当然得拿出令他们爱不释手的东西。


    上辈子旅游时,卫伉曾经手工制作过瓷器,对瓷器的制作过程有些了解,但如何能在大汉做出瓷器,他还得钻研一番。


    以他现在的了解,大汉已经有了初步的瓷,尽管贵人们日常用漆器、金玉器更多,但皇宫里又不是只有贵人,因此卫伉见过一种青瓷。


    论做工,的确很粗糙,但有了基础就能继续进步发展。


    刘彻见他盯着杯子发呆,先问:“渴了?”又道,“你想到的挣钱办法,是琉璃?”


    卫伉回过神来,道:“陛下,不是琉璃,是……瓦器。”


    差点忘了,这时候瓷还不叫瓷呢。


    “瓦器?”刘彻挑了挑眉,若是别人说,他的不屑都要宣之于口了,但卫伉说嘛,就另当别论了。


    在场众人都期待地看向卫伉,尽管他们不觉得瓦器能胜过漆器,但说话的是卫伉,他们和皇帝陛下一样,翘首以待他能再次带给他们惊喜。


    卫伉道:“嗯,陛下,我能见见会烧瓦器的人吗?”


    刘彻听他如此说,不由升起更多的期待:“可以,朕遣人去叫他们到长安来,你再等些时日。”


    卫伉答应了一声。


    现在的瓷多从南方来,关中尚未建起瓷窑。卫伉记得,上辈子他知道的瓷器产地,貌似也都在南方,难道北方的土都不能制瓷吗?回去他得查查。


    ……


    之后的事就不是卫伉该管的了,他只需要从他的系统中尽可能扒拉关于烧瓷的知识,其他事都是皇帝陛下和他的朝臣们需要商议的。


    上林苑不像骊山离宫那么远,卫伉休息日仍然能回家,只是皇帝陛下不许他回去,这样在需要的时候,他就能立刻把卫伉薅过去。


    卫伉觉得他得跟皇帝陛下谈谈加工资的事情了,内朝那么多人,他们集思广益就是了,何必为难卫伉呢?就好像卫伉多懂税法多懂商业似的,可着他一个人问,能问出什么呢?他的半瓶子水已经把能倒完的都倒出来了。


    很快,刘彻就发现卫伉的确压榨不出什么了,现在如何推进商业税,促进商业发展,又不能扰乱农耕,还得靠他跟朝臣们,他才摆摆手,放卫伉自由活动。


    重获自由后,卫伉先睡了半天,直到觉得热了,他才迷迷糊糊道:“没冰了……”


    “有冰,是这会儿热起来了。”榻边有人回道。


    “哦,烦人。”卫伉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片刻后,他的脑子才反应过来,重新翻回来,睁开眼睛,“阿兄,你怎么来了?”


    霍去病拿帕子擦擦他头上的汗:“先起来。”


    卫伉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也饿死了。”


    霍去病转身叫人去打水,听到这话,起身端过一只碗:“陛下赏你的。”


    卫伉看了一眼:“奶?什么奶?”


    “橐扆的奶。”霍去病道,“听说西域那边的人会喝,陛下也想尝尝,这是给你的。”


    卫伉低头嗅了嗅,他从来都不喜欢牛奶的味道,对骆驼奶更没兴趣,他摇头:“不想喝。”


    霍去病也不强求,但这碗奶怎么处理,是倒了还是自己喝?


    卫伉拉住他问道:“阿兄,烧开了吗?”


    卫伉学医时知道大汉已经有了水质差会导致生病的概念,但还没有形成喝热水的习惯。


    “烧开了也未必味道好。”霍去病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想了想,好歹是陛下赏的,倒了不大好,“不如请舅舅喝。”


    卫伉:“……”


    问题是味道好不好吗?是细菌,细菌啊!


    卫伉哭笑不得:“阿兄,不管谁喝都得烧开。陛下不能就这么喝了吧?”


    霍去病看着他,眼里只有三个字:不然呢?


    卫伉爬起来,他觉得需要跟皇帝陛下科普下喝热水的必要性。


    “阿兄,陛下在忙吗?”


    霍去病道:“我过来时,陛下正要召王夫人伴驾,你有要事吗?”


    “没有。”卫伉又躺下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我好饿。”


    吃完饭,霍去病问他:“明天去看蹴鞠吗?”


    蹴鞠,就是古代版本的足球。卫伉见过军中蹴鞠,他们更注重训练体能和协作能力,双方的对抗性非常强。


    “你上场吗?”卫伉问,他哥上场他肯定要去。


    霍去病歪头一笑:“自然。”


    卫伉举手欢呼:“那我要去!阿兄必胜!”


    “明天不许这么叫。”霍去病道。


    卫伉笑道:“低调低调。”


    卫伉并不是第一次看他哥的蹴鞠比赛,不过这次不同于以往,因为比赛是皇帝陛下早先就定好的,因此他还带着一群朝臣过来当观众了。


    刘彻在就要分坐席,曹襄是列侯,位置靠前,卫伉就在后头跟苏武坐在一起。


    “我阿翁可能要离京去朔方了。”苏武道。


    卫伉道:“前几日我在陛下那里听到他们讨论建苍海郡和朔方郡和五原郡,因为朔方郡和五原郡毗邻匈奴,陛下有意遣一位对匈奴有经验的将军前去,苏伯伯的确是很合适的人选。”


    皇帝陛下忙着商业税的事,还要派人去苍海郡考察,看看如何因地制宜,实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同时朔方郡和五原郡如何建、如何防御匈奴他也得全部过问,还有西南夷那边的事……


    都这么忙了,他还能抽时间看蹴鞠比赛,还要去看皇长子,还能召王夫人伴驾,还能听歌赏舞。


    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卫伉万分佩服。


    苏武嗯了一声:“我阿翁也是这么说的。”


    卫伉又道:“苏伯伯这一去会很久吧,你们和苏伯母会跟着去吗?”


    “一年半载大约是回不来的……”苏武听到他这么问,不由笑了笑,“阿翁是为公事,阿母去什么?我们兄弟身上都有差事,自然也不能跟去了。”


    不等卫伉说话,他又笑着调侃:“难道长平侯出征的时候,你其实想跟着去吗?平日瞧不出你是小孩子,这会儿倒说起孩子话了。”


    卫伉丝毫不以为杵:“我本来就是小孩儿嘛。”


    他们正说笑,就有一名内侍过来,说是陛下请卫侍郎过去,卫伉只得与苏武告别,到皇帝陛下跟前去受罪。


    卫伉被迫沐浴着各式各样的目光,到刘彻跟前行礼时,趁着低头的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抬头时,他脸上堆砌了一个刻板的笑。


    刘彻瞧了他一眼,不由笑道:“你这小子,什么样子,朕叫你到这里来看得清楚,你倒给朕摆脸色!”


    “我没有啊。”卫伉无辜道,“陛下,我没有摆脸色。”


    刘彻抬手捏捏他的脸:“无法无天!过来坐下,朕给你冰了蜜浆,听皇后说,太后不许你喝冰的,今日破个例。”


    卫伉看向离皇帝陛下特别近的卫青,小声提醒:“陛下,我阿翁也不叫我喝冰的。”


    刘彻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卫青,笑道:“那糟了,伉儿,你又不能喝了,这可不能怪朕。”


    卫伉:“……”


    他怀疑这是皇帝陛下的恶趣味,为了报复他之前一问三不知。


    “去你阿翁跟前坐。”刘彻欣赏够了卫伉无语的表情,拍拍他的头。


    卫伉怏怏地到他爹下首坐下,悄声道:“阿翁,陛下是不是根本没有冰蜜浆。”


    卫青同样悄声回他:“陛下叫人准备了蜜浆,只是并非冰过的。”他顿了片刻,又道,“我告诉陛下,你不能吃冰的。”


    果然是故意的。


    卫伉撇撇嘴,探头看他爹的木几:“阿翁,你喝什么?酒吗?”


    卫青尚未回答,正跟别人说话的刘彻听见转头看他:“你也想饮酒吗?”


    卫伉忙摇头:“陛下,我是小孩儿,不能饮酒。”


    刘彻笑道:“你也不饮花椒酒吗?”


    “花椒酒是消灾祈福的,我当然喝。”卫伉道,“陛下今日饮的也是花椒酒吗?”


    “今日这个酒味道更好,你想尝尝吗?”刘彻笑得像在引诱小红帽吃掉的大灰狼。


    卫伉还是拒绝。


    刘彻正要再说话时,蹴鞠赛开始,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去看比赛了:“秋日祭太一神,你跟朕去。”


    “啊?”卫伉懵了下。


    卫青轻声同他解释:“陛下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在东郊祭祀太一神。”


    皇帝陛下的拜神活动,卫伉长居宫中,还是听过些的,除了春秋两季在东郊祭祀太一神和五帝,还要在北郊祭祀后土和地神,每三年他还要去雍祭祀五帝。除了这些大而正式的祭祀活动,他自己还有些私人小型的祭祀。


    以卫伉如今的经历,他想唯物有点困难,但相信神……他觉得更加不靠谱呢。


    但皇帝陛下很信,甭管卫伉信不信,他都得去。


    此时,蹴鞠场上的声音传到卫伉耳中,他抬眼望去,一眼就找到了霍去病。


    近一年多的时间,霍去病的个子窜得很快,此时在人均都是高个子的蹴鞠场上,他的身高依然很显眼。


    卫伉掰着手指头算,他哥还得再长几年,这身高一米九都刹不住啊。


    得取取经,卫伉心道。


    大汉的蹴鞠和后世的足球赛有些不同,大汉的蹴鞠赛在一个四面都是矮墙的“鞠城”中举行,尽管也是分两队,有球门,但大汉的每一队有十二个人,一边各有六个月牙形的小球门,一字排开。


    两边的赛制差不多,都是有人守门,有人抢球,以踢进球门为胜得分,最后分高者获胜。


    另外还有,大汉的足球是牛皮缝制的,比现代足球更坚硬,重量更沉。


    卫伉很快被赛场上激烈的对决吸引,顾不上想拜神和长高的事了。


    蹴鞠赛一场不到三十分钟,结束统计比分,卫伉伸长了脖子,半晌看到他哥那边的队伍欢呼,就确定是他们赢了。


    卫伉谨记他哥的话,不高声欢呼,只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的手势,又扯着他爹的袖子道:“阿兄真厉害,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卫青将他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握回去,同他一样对霍去病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嗯,他不会输。”


    但他们离得再近,却看得不够清楚,毕竟肉眼可看到的距离实在有限。


    卫伉嘟囔道:“有望远镜就好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蹴鞠赛,皇帝举办,又亲临观赏,上场的人虽不是他亲自选的,却能因此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比赛时表现突出的,或许还能借此升个一官半职。


    因此,当蹴鞠两队的人来到刘彻面前时,不用望远镜,卫伉也能看到他们眼中的热切和期待。


    除了他哥。


    霍去病绷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卫伉知道,他哥现在只想洗澡。


    可惜,皇帝陛下还有勉励的话没说完,好容易说完了,他又问了几个有印象的人叫什么,如今在哪里任职负责什么事,之后他还有赏赐,等众人谢过赏,才算能退下。


    霍去病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卫伉等在外间,朝自己欢快地招手:“阿兄,我给你凉了水。”


    霍去病笑了笑,端起杯子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热的?”


    卫伉点头:“是啊,阿兄,你夏天也不能喝冰水,对身体不好。”


    霍去病见他又要老调重弹,忙一口气喝干一杯水:“好,我知道了,水得烧开了喝……什么都得烧开了才能喝。”


    “也不是。”卫伉道,“才烧开烫嘴,得晾温了才能喝。”


    话音落下,霍去病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闭嘴!”


    卫伉瘪嘴。


    霍去病无语片刻,提醒他:“别这么对着陛下翻来覆去的说。”


    “明白!”卫伉爽快地答应了,反正汉武帝超级长寿,的确不用他担心,他还是多关心他爹跟他哥吧。


    “阿兄,我想做个能看远处的东西,需要你帮忙,嗯……可能还得需要陛下帮忙。”卫伉说起正经事。


    霍去病挑眉:“看远处?能看多远?”


    卫伉道:“下次你比赛的时候,我想看得更清楚些。”


    “只能看这么点儿距离吗?”霍去病有些遗憾。


    “想看更远,现在也没这个条件啊。”卫伉嘀咕了一句,才问,“阿兄,你想要望远镜……哦,我好像知道你想用它做什么了。”


    霍去病便道:“那你能做出更远的吗?”


    遗憾的人变成卫伉了,他摇摇头:“不能。”


    卫伉想做的望远镜只是一片凸透镜配一个镜筒,能看个几百米,最多一千米,其实它都不能叫望远镜,想配到军队中给斥候用作侦察,显然不能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首先他们需要做一片凸透镜, 也就是卫伉并不打算做的玻璃,当然,鉴于大汉能烧制琉璃, 所以只要原料配比合适, 征得皇帝陛下同意后,他们就能得到一片玻璃。


    之后,他们要将这片玻璃磨成凸透镜, 纯手工磨,之后打磨光滑, 再做一个镜筒, 将凸透镜按在镜筒上,就能做成一个简单的望远镜了。


    卫伉看着写在纸上的步骤, 一瞬间幻视了把大象装进冰箱分几步……


    霍去病向来是个实践派,虽然小表弟说了不可能达成他设想的目标, 但先做做瞧瞧,或者以后还有进步的空间。


    “石英砂是什么?”霍去病先问自己不明白的。


    卫伉想了想, 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毕竟他也只是照抄系统中的。


    “嗯,这个应该不用我们去找,少府做琉璃,他们肯定有,只需要他们按这个配比用烧制琉璃的方法将镜子做出来,我们再磨凸透镜。”卫伉道, “就是得先请陛下允许,不然少府肯定不会私自为我们开工。”


    这么一来,需要他们亲自动手的步骤不多,就简单多啦!


    霍去病知道他的顾虑, 思索片刻,道:“伉儿,你只告诉陛下,你想让少府做个小玩意儿献给太后,陛下会允许的。”


    若只能做成卫伉预想中的望远镜,就用它来哄太后,若能做出更好的,就说是想给皇帝陛下一个惊喜。


    卫伉赞同,他如此去跟刘彻一说,果然没有被逮着追问,叫他去吩咐少府便是。


    从卫伉被王太后召进宫后,少府的工作时常横生些枝节,只是这些枝节都是好的,叫他们得了赏赐,因此卫伉再次踏进少府时,众人都是欢迎的态度。


    听完他的要求,匠人们纷纷点头:“能做,这个简单,请小郎君暂且稍等几日,做好了小人立即给小郎君送去。”


    卫伉道了谢,将带来的蜂蜜水分给大家后,才起身离开,他准备顺道回家一趟。


    卫青和霍去病都抽不出太多时间,正好他从上林苑要去少府,就让他做个代表,回家看看卫祖母。


    卫祖母很高兴,卫青、霍去病、卫伉这三个人近年来忙得很,在她跟前的时间甚至比不上出嫁的卫君孺和卫少儿,也就比不能出宫的卫子夫强些。


    卫伉见祖母高兴,又说些俏皮话逗她笑,等祖孙都安稳坐着吃点心喝蜜水时,他才问道:“大母,方才出去的人,我怎么不认识?”


    卫伉才进来时,卫祖母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一见到他,此人就行礼退下了。


    她的衣着打扮显然不是侍女,卫家的亲戚又是一双手就能数过来,卫伉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卫祖母笑着拍拍他的手:“你原没见过她,所以不认得,她也是咱们家的人。”


    卫伉疑惑地歪头。


    “不疑还小时,皇后赐了一个家人子服侍你阿翁,就是她了。”卫祖母瞧着他,“你不记得了?”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卫伉嘴角抽了抽,也就是前年的事,他当然记得,只是这个人存在感实在很低,他又常在宫中,两年了,现在竟然才第一次见她。


    “哦。”卫伉摸摸鼻子,“我不大见她,没认出来。”


    卫祖母低低叹了口气:“别说是你,你阿翁怕也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卫伉捏捏手指头,这话他怎么接?


    这位姑娘莫名其妙被送到他们家做妾,又不被重视,的确很可怜,但……他确实也不好就此发表意见呐,毕竟是他爹的房里人。


    “那……”卫伉尴尬道,“她能来陪大母说说话,也挺好的,你们都不无聊了。”


    卫祖母道:“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无聊不无聊的,倒是她,这般年轻,一辈子怕是都要蹉跎过去了。”


    卫伉:“……”


    卫伉再听不出大母话里有话,就算白活了,他轻咳一声:“大母,她是阿翁的人,我跟你讨论不大好,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呗。”


    卫祖母闻言笑了一声:“这么点儿小孩,规矩倒是大。我也是可怜程氏,她求到我跟前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才想着替她说两句,自然,还是我孙儿要紧,你不愿意,也就罢了。”


    卫伉好奇道:“她想要什么啊?”


    若是想提携她兄弟家人,大母肯定不会开口,她老人家不干预他们外头的这些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


    卫祖母轻声道:“她想跟你阿翁要个孩子。”


    起初来到卫家时,程氏很是满足,虽然主君不理会她,但主母不为难啊,又有下人服侍,一应吃穿用度也比她在宫里强上许多。


    只是时间长了以后,在没有多少娱乐活动的古代,程氏身为妾室,活动范围受限,能做的事也不多,她总在一方天地,再觉得如今是好日子也渐渐郁闷了。


    眼见着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程氏甚至觉得今天死明天死或者十年后死没多大差别。


    这时候她身边一个老成的女仆就劝她,趁着年轻,她得想法子生个孩子,这样好歹有个念想,看着孩子一日日长大,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就有了盼头。


    程氏还想待在卫家,想生孩子就只能找卫青,可是她哪里有机会?那女仆又给她出了这个主意,见不到主君,老夫人不就在后院么,你过去服侍她,又不越礼,到时候趁机给她老人家提提,让她劝主君。只要主君愿意过来,假以时日,孩子不就有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那她要去呗……不是,为啥要跟我说?大母,她跟阿翁要孩子,跟我说不上吧!为什么要我愿意?”


    卫伉尴尬到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想跟他爹生孩子,跟他说什么啊!还需要他批生育证吗!


    卫祖母有点不明白他的反应:“你不愿意?无妨,我……”


    “不是……不是,不是,大母,我就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跟我说的必要呢?”卫伉抓耳挠腮语无伦次。


    卫祖母的波澜不惊中带着疑惑:“你阿翁不愿意,他怕再有别的孩子,难免在你身上少用些精力,因此忽略了你,要等你大了再说。我想着再等几年你阿翁也不年轻了,且你多些兄弟妹妹,到底不是坏事,多个人多条膀臂。”


    卫伉眨眨眼,又眨眨眼。


    卫祖母的想法与她自身的经历有关,她的儿女们,便不是同一个父亲,也没耽误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卫家走到今天,就靠她这些不是一个爹的孩子们,因此是不是同父同母在她看来并不重要。


    卫伉现在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他爹是通过生二胎这件事才有了那些想法吗?


    他看到母亲偏心弟弟,总怕卫伉受委屈,可他又不能完全不在意卫不疑,卫伉便不可避免的要跟一个人分享父亲的爱。


    若是再有了别的孩子,他的注意力难免又要分一份过去,卫伉就要再少受一份来自父亲的重视,因此干脆不想再有别的孩子。


    卫伉从没有在意过母亲偏心与否,但卫青一直替他在意。


    他也知道父亲切实爱自己,却没想到,父亲比卫伉想象得更加爱自己。


    卫伉皱了皱泛酸的鼻子,低声道:“大母,我不会不高兴。”


    卫祖母见他眼眶微红,心底微叹,想想二儿子的亲阿翁是个什么东西,再看看二儿子是怎么做阿翁的,一样的血脉,为人天差地别。


    卫祖母抚了抚孙儿的脸:“去病是你阿翁亲手带大的第一个孩子,你是你阿翁亲生的第一个孩子,在他心里,你们两个的份量不同于旁人。”


    卫伉揉揉眼睛,嗯了一声:“大母,阿翁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


    卫祖母将卫伉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过一会儿才将人放开:“正好,你回去同你阿翁说……”


    “我不能说!”卫伉大声道,他眼也不红了,鼻子也不酸了,抓住大母的袖子,“求你了,大母,你去跟阿翁说,我真不方便说这个事。”


    卫祖母甚为不解:“伉儿,你今儿有些奇怪,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见卫伉可怜兮兮的,她也不追问了,慈爱地拍拍他,“好了好了,改日你阿翁回家来,大母去说就是。”


    他爹要不要跟自己的妾室生孩子,他奶奶为什么会理所当然觉得这是父子能讨论的问题啊?你们古人不都很封建吗?


    卫伉干笑两声,最封建的竟是我自己!


    从卫祖母院中出来,卫伉又去了萧氏处,鉴于刚才跟大母讨论的话题,卫伉在这里也待不下去,正好卫不疑在睡觉,他略坐坐,就赶紧离开了。


    ……


    卫伉麻利地跑回上林苑,并且觉得暂且没法看到他爹了,他缓了口气,洗了澡就去给王太后问安。


    夏日炎热,王太后不爱出门,常在殿内和长公主们下棋打牌,张舒必然会跟着母亲,曹襄有课业,被母亲带过来也只去找卫伉。


    隆虑公主的小儿子刚满一周岁,偶尔也会被带过来,卫子夫带着五位公主和小刘据过来时,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小男孩儿正好能一起玩。


    卫伉进门时,就听到两个孩子正在用“婴语”交流,正学说话的小孩儿有时候吐字不清,别人都不大能听懂,但他们彼此似乎很明白对方的意思。


    卫伉一一行过礼,瞧着两个小孩儿一起玩,他俩的年龄差比刘据和卫不疑小,更适合一起玩。


    不过陈家的小朋友陈奉也很小,隆虑公主不放心常带他出门,也就是大家此时都在上林苑,等回到未央宫,小刘据照样没有玩伴。


    这真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谁让他真有皇位要继承呢?


    ……虽然最终能不能继承到还要打个问号。


    因为常往椒房殿去,小刘据对卫伉很熟悉,见他看着自己,小孩儿踩着已经稳健的步子,往他跟前凑。


    被肉嘟嘟的身子撞了一下,卫伉才回过神来,小刘据正扯着他的衣裳,奶声奶气地叫道:“兄……兄!”


    “表兄。”卫伉笑着纠正他的发音。


    小刘据眨巴着大眼睛重复了一遍:“表兄。”


    小陈奉走路还不稳当,他见自己的小朋友抛弃了他,忙也跟过去,他的乳母在一旁拉着他的一只手。


    小刘据见了,也要卫伉拉他的手,卫伉便拉住他,重新回到他们毛绒绒的毯子那里坐下。


    结束一局麻将的王太后正好看过来,便笑道:“伉儿也不大,怪道能和据儿玩到一块儿去。”


    隆虑公主正看着自己的孩子,闻言道:“平日瞧着伉儿懂事得很,倒忘了他年纪也不大了。我也盼着,过两年奉儿也能这般听话。”


    南宫公主笑道:“小妹,你别恼,虽则咱们的孩子尊贵,可别的地方,却还是伉儿强些,咱们的孩子也难比。”


    这话一说,平阳公主感受更深:“可不是,襄儿比伉儿大些,两个人却能玩到一起,竟不是大的迁就小的,若不是亲眼见了,都不能信。”


    “连陛下都待伉儿不一般,这样的孩子的确难寻。”隆虑公主笑笑,“我也不求别的,好容易得了奉儿,只要他好就是了。”


    王太后拍拍小女儿的手:“这话正是,求什么都不如孩子好好的。”


    那边卫伉和两个小孩儿玩得高兴,另一边张舒和公主们在卫子夫跟前,不知说了些什么,都欢快地笑起来。


    南宫公主瞧了一眼,忽然生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舒儿长伉儿四岁,倒也不算太多。”


    平阳公主扑哧笑了:“若你有此心思,倒也算遂了阿母的心愿。”


    南宫公主方才说那话时没怎么过脑子,再听长姊一说,才反应过来,之前王太后就表示过遗憾,她想让卫伉做她的孙女婿。


    只是,大汉非列侯不得尚主,现在卫伉的父亲虽有了列侯爵位,可等到他袭爵,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因此卫伉尚主还是摸不着边际的事。


    王太后除了亲孙女,还有外孙女,若是卫伉能做她的外孙女婿,确实也能弥补几分她的遗憾。


    只是,信口一说是一回事,当真做成这门亲事,南宫公主却不由要多加衡量。


    卫家是皇后的娘家,卫伉是长平侯的长子,自己又很有些能耐,将来皇长子大了,整个长安,少有能比得上卫家的。


    好处有,坏处也不是没有,卫家少亲眷,难免势单力薄。皇长子固然能叫卫家风光,可南宫公主亲眼见过先帝废栗太子,她又不愿意女儿将来再掺和到那些事中去。


    南宫公主看向王太后,她点点平阳公主,笑道:“你倒是机灵,只是两个孩子各有大人在,难道就由着我说什么是什么了?”


    南宫公主松了一口气,她就这一个孩子,不该如此仓促定下婚事,太后没说好,却也没有彻底堵死,她能再慢慢考虑。


    “阿母如何说这话?孩子们的事,你老人家愿意为他们做主,是他们的福气才是。不过阿母思虑到底比我们周全,舒儿年岁也不大,倒也不急在这一年两年的,且孩子们这般处着也好,阿姊也没有把大公主和襄儿的事说破,不也是这么想的么。”南宫公主忙顺势笑道。


    平阳公主摇摇头,无奈道:“我打算得倒好,为此还厚着脸皮求陛下暂且不要下诏,可是襄儿呢?何曾体会到我的用意。”


    这一两年间,曹襄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不爱跟公主们一起玩,平阳公主磨破了嘴皮,他面上答应了,行事又是另一套。


    平阳公主不知道叛逆期,不然她就不会困惑头疼于儿子的转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卫伉带的,平阳公主偶尔也会这么想一想,对卫伉的看法就有些复杂。只是无论她如何想,也挡不住她儿子爱跟这个朋友玩。


    隆虑公主笑道:“阿姊且放心就是了,左右大公主和襄儿自幼相识,这就比外头强些,这会儿都还有些孩子气,将来成婚后就是大人了,自然跟现在不同。”


    这边长公主们对孩子的操心暂且告一段落后,王太后才将卫伉叫到自己身边。


    “自从来了上林苑,你倒愈发忙了,皇帝又叫你过去做什么?”王太后本想叫卫伉在自己身边坐下,奈何他手中牵着一个小刘据,小陈奉又拉着小刘据的手不放。


    卫伉笑道:“陛下那里要紧事多,我还不能为陛下分忧,他就让我回来服侍太后。”


    王太后玩笑道:“你没少为皇帝分忧,这会儿他用不上你,倒嫌烦了,咱们也不理他。”


    卫伉嘻嘻笑道:“太后可要护着我。”


    王太后捏捏他的脸:“不说实话,还指望我护着你呢。”


    卫伉无辜道:“太后,我说了实话。”


    王太后笑哼一声,表示不相信他。


    隆虑公主将儿子抱到怀里,小刘据一边手上一空,他懵懵地眨眨眼睛,卫伉塞给他一枚玉佩,他好奇地左瞧右看,也顾不上忽然少了一个人。


    王太后笑道:“你倒是会哄他。”


    卫伉半搂着小刘据将他推到太后身前:“我毕竟才在小殿下这个岁数过来嘛,还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王太后摩挲着小孙儿的背,摇头笑道:“瞎说,你还记得这么一点儿时候的事?”


    卫伉确实还记得,只是不能说实话。


    “太后,陛下其实也不知道我去做了什么,这是个惊喜,过两日等少府送来,请太后先看。”卫伉选择把话题转回去。


    “惊喜?”王太后愉快地笑道,“好呀,我可等着看究竟有多喜了。”


    她又朝长公主们和卫子夫道:“你们都来,皇后也带着孩子们过来!”


    众人纷纷答应。


    ……


    三天后,少府送来了一片打磨好的凸透镜,来人说这一批琉璃还有不少,如果卫伉需要,他们回去再接着打磨。


    卫伉让他们先把烧制好的琉璃存放妥当,他试过以后再做安排。


    因为霍去病一直等着看望远镜制成,卫伉先去找他哥,两个人一起做了镜筒,在前端固定好凸透镜后,一个简易版的望远镜就做好了。


    卫伉道:“阿兄,我们找个高点的地方……”


    话未完,他哥就窜到树上去了。


    卫伉顿了顿,真诚地问道:“阿兄,你什么时候学会飞了?”


    他当然看到他哥在树干上借力了,但他的动作太快,好像真的会飞。


    霍去病却暂时不能搭理他,他闭上一只眼睛,将望远镜凑到睁开的那只眼前,瞧了一分多钟,他才放下,惋惜道:“至多能看二里。”


    要说望远镜没用吧,他的确比人眼看得远,要说有用吧,只有二里,也谈不上多大的用处。


    霍去病跳下树,蹲下瞧着卫伉:“伉儿,真的不能再改进了吗?”


    那天想到望远镜能用于军事后,卫伉知道他哥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他又做了些功课,争取在现在的基础上,能让望远镜再多看些距离。


    “现在的望远镜只有一片凸透镜,如果在这里放一片凹透镜,再将镜筒做成双层可伸缩的,理论上来说就能看到更远了。”卫伉道,“但具体怎么做,还是个大难题。”


    霍去病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既然可行,无论多难,都能做出来。我去求见陛下!”


    “等会儿!”卫伉拉住他的衣裳,“阿兄,你先把望远镜给我,我说了要给太后瞧瞧,你请陛下到……”他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二层楼阁,“去那里,那里高,看得远!”


    霍去病将望远镜递给他:“小心些。”


    卫伉笑道:“安心,阿兄,安心。”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才起身离去。


    此处离王太后的住处更近,卫伉请她时,她身边只有卫子夫和公主们,王太后叫上她们,边跟着卫伉走边令人去请长公主们。


    等站到二层楼台处,王太后笑着轻轻一揪卫伉的耳朵:“偏卖关子,快将你手里那东西给我。”


    卫伉双手递给太后,笑道:“太后,这个叫望远镜,要放到一只眼睛前,然后将另一只眼睛闭上看。”


    听到他的话,三公主先试着闭上了一只眼睛:“怪怪的,这一边我都看不到了。”


    “我来试试。”王太后将望远镜举到眼前,依卫伉所说尝试。


    三公主自己做的时候不觉得,看到王太后也这么做,就觉得有些滑稽,她差点笑出声来,被四公主揪了揪袖子,才算忍下。


    就在这时,王太后忽然惊叹一声:“我看错了吗?怎么看到她们姊妹从那边路上过来了?”


    卫子夫朝远处眺望:“太后,未曾见到几位长公主。”


    王太后指着一个方向:“在那里,现在让树挡住了,你才瞧不见。”


    卫子夫疑惑道:“哪里的树?”


    两个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子,王太后举得手累了,放下歇息时,不可思议道:“怎么同我才看到的不一样了?”


    她又抬手瞧了一会儿,拉过卫子夫也让她看,不可思议的变成了两个人,等长公主们带着曹襄和张舒过来,瞪大眼睛的又多了三个人。


    曹襄拉过卫伉,问道:“外祖母跟阿母,她们怎么了?”


    卫伉摸摸下巴,道:“大概是世界观需要重塑了。”


    作者有话说:


    在西汉,大人这个称呼,大多数时候都是指父亲,也可以指父母或者母亲。关于望远镜,是我从网上搜的,不能保证正确,小说创作,如与实情不符,请原谅。


    第56章


    曹襄不明白卫伉的意思, 正要问,却见刘彻带着一群人上来了。


    王太后见了刘彻,转头就向平阳公主道:“你看, 我们方才所瞧见的并非幻象, 伉儿这个什么镜……真是神异。”


    “太后,是望远镜。”卫伉话音刚落,刘彻就迫不及待地向王太后伸手。


    “阿母, 我也瞧瞧!”他已经听霍去病说了望远镜,对于笃信神灵的汉武帝来说, 一片镜子能让人看到二里以外, 堪为神异。


    纵然卫伉很让他信任,这件事还是让他半信半疑, 他必须得亲眼看看。


    王太后递给他,又去跟卫子夫、南宫公主几个人寻求认同, 她老人家倒是已经接受了望远镜的存在。


    但皇帝陛下大受震撼,他不停的让内侍去下边行走, 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他才表情呆滞地将望远镜递给卫青。


    “仲卿,你瞧瞧。”


    卫青觉得皇帝陛下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当他亲眼目睹时,仍然忍不住惊讶。


    看皇帝陛下的反应,旁边不少人都跃跃欲试,皇帝陛下拿着时他们不敢开口, 可长平侯一向脾气好,便有人道:“长平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劳驾,也让我看一眼。”


    卫青将望远镜分享给同僚, 立即收获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一声唤醒了刘彻,他一把夺过望远镜,走到卫伉面前蹲下疾言厉色地问他:“怎么做到的?”


    霍去病正和卫伉站在一起,见刘彻如此,他都一惊,他扶住卫伉的肩膀,开口道:“陛下……”


    卫伉却按上他的手,示意他暂且不要说话,然后将望远镜如何制成的一五一十告诉刘彻。


    刘彻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表情依旧僵硬,他看着卫伉,慢慢道:“为何?如何做到的?”


    光的折射……


    卫伉一瞬间脑中浮起这四个字,他甚至想,为了解释清楚,可以请皇帝陛下去看池子里的鱼,可怎么解释光?为什么会折射?哦,还要解释人眼成像。


    可是,以卫伉的水平,在公元前跟汉武帝解释科学,这么赶鸭子上架,卫伉担心会玩砸唠。


    卫伉道:“陛下,就和司南一样,我们能将它做出来,却未必明白其中潜藏的原因。”


    刘彻啊了一声,想到至今不能破解的司南原理,他沉吟片刻,一句话说得分外笃定:“是太一神在眷顾我大汉。”


    卫伉挠了挠脸,这么说……好像也不能算错吧,毕竟卫伉这辈子为何投胎至此,他不明白,为何他有一个图书馆系统,他不明白。


    但这个神奇的系统,借由卫伉这个人,确实影响了大汉,就目前来说,还都是好的影响。


    难道真是皇帝陛下拜神多年,太一神回应他了?


    卫伉打了个哆嗦,不好不好!


    他不会也要走上求神的不归路了吧?他不会把皇帝陛下往这条不归路上推得更远了吧?


    不要啊!


    这个世界还是唯物的,司南和望远镜都是科学,是科学啊!卫伉拉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过往好处想,这也算是又一次糊弄住皇帝陛下了。


    但他改变不了皇帝陛下的想法,他一瞬间恢复了活力,神采飞扬地向众人宣布:“是太一神在庇佑我大汉!”


    众人纷纷行礼,恭贺陛下。


    卫伉:“……”


    什么时候能把天文望远镜造出来?我们好一块儿赏个月,让天人感应见鬼去!


    当然,卫伉也只能想想,他再开挂,一时半刻也弄不出天文望远镜。


    刘彻已经恢复了理智,他回到工作状态,又问卫伉:“去病说,望远镜还能看得更远,能有多远?”


    卫伉摇了摇头,道:“陛下,还没做呢,我也不能确定。”


    刘彻不禁一笑,这样的话并非第一次出自卫伉口中,他不确定,但每一次他都没有让自己失望。


    刘彻俯身拍拍他的头顶,笑道:“你真是太一神对朕的最大眷顾。”


    卫伉:“……”


    不是,别随便给我扣帽子好吧,这话听起来……像在夸我吗?


    我在科学频道,你在神学频道。


    和皇帝陛下真的很难沟通,但卫伉好像又才是造成难以沟通局面的罪魁祸首。


    呆滞的人变成了卫伉。


    刘彻没注意到卫伉的表情变化,他正和自己带来的朝臣们说话,望远镜再改进后,可是战场上的一大杀器,绝对不能外泄。


    大汉对匈奴刚刚开始取得战果,他们君臣须得勠力同心,方能彻底铲除这个威胁。


    说着说着,他又话锋一转,今天的事传出去,在场一个人都跑不了!


    皇帝陛下软硬兼施一番,就要带着众人离开,他们刚才在讨论往朔方郡迁移、安置百姓以及修筑边防的事,正说到关键之处,得回去接着说。


    王太后忙叫住他:“皇帝,这不是给我的么?你也用不上这个。”


    刘彻瞧了眼握在手中的望远镜,不大舍得让给太后,等忙完朝政,他还想再玩……啊,不是,再试一试。


    卫伉举手道:“陛下,太后,少府还烧制了许多玻璃,你们想要,可以再叫他们做些。”


    此话一出,没体验望远镜的众人都期待地看向皇帝,他们也想要!


    体验过的长公主们也想要一个,望远镜太有意思了,出门游玩的时候她们想带上!


    刘彻轻咳一声,道:“望远镜并非玩物,再做一个给太后,剩下的玻璃用作……”他看向卫伉,“这一批玻璃,可以尝试做新的更远的望远镜么?”


    卫伉点头:“陛下,能做。”


    刘彻笑了笑:“那就这么办,玻璃?你想的这个新名字也好,日后做望远镜的琉璃就叫玻璃。”


    朝臣们都失落地耷拉下肩膀,唉,望远镜究竟是怎么个望远法,都看不到了。


    长公主们倒不大失落,她们虽不能人手一个,但太后这里有,她们还有机会再玩。


    刘彻带着众人离开后,王太后叫卫伉到她身边,抚了抚他的头:“伉儿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卫伉摸了摸鼻子,笑道:“这次是个巧合,太后,我才想做望远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还能往军中用。”


    “这就更难得了。”王太后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道。


    等王太后好容易夸完卫伉,去跟长公主们、卫子夫说话,曹襄迫不及待地拉过他。


    “望远镜是怎么回事?”


    公主们和张舒都瞪着眼睛瞧他,刚才王太后只和长公主们、卫子夫分享了望远镜,他们连碰都没碰上一下。


    “这个……解释很难解释清楚,还是得少府做好给太后的望远镜,咱们去求太后,亲自体验一下。”


    一句话说得众人眼巴巴等了两天,少府才终于将组装好的望远镜和卫伉突发奇想要的单独一片凸透镜送来。


    年龄不一,但总归都能称作孩子的一群人再次来到二层楼阁上,一一体验望远镜。


    公主们试完,曹襄就要去接,卫伉拉了他一下,让张舒先试:“大男人,你得让着人家。”


    曹襄听着女孩儿们一阵一阵惊呼,早就心痒难耐了,他嘟囔道:“偏你规矩多。”


    卫伉笑了笑。


    他们在这边试望远镜,卫伉下楼去找刚过来的卫青和霍去病。


    怕他被那天的刘彻吓到,他爹和他哥每天都会抽空过来陪他一会儿。


    “阿兄,你把纸拿来了吗?”卫伉兴冲冲道,“我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霍去病将一张纸递给他,有点无奈:“你要的,颜色深的纸……我现在想让你消停会儿了。”


    刘彻已经吩咐了少府,按卫伉所说研究更远的望远镜,何时出成果尚且可知。刘彻手头上在忙的事,有几件是卫伉提及过的。另外,已经有人奉命去南边寻造瓷的匠人,也是因卫伉而起。


    在给皇帝陛下安排工作这方面,卫伉首屈一指,前无古人。


    卫伉笑道:“今天不行,过两天我再消停。”


    卫青揉揉他的头,问道:“昨夜可睡好了?”


    “还行吧,就是梦到……”卫伉的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陛下要拉着我求仙,真可怕,我不想修仙。”


    卫青一笑,比了个嘘的手势:“千万别让陛下知道你的梦。”


    卫伉用力点头。


    将纸铺在地上,卫伉道:“阿翁,阿兄,你们都蹲下。”


    舅甥二人蹲下,异口同声道:“然后呢?”


    卫伉拿着凸透镜,找了找太阳的角度:“然后……等着。”


    “等什么?”霍去病抬头看了眼热辣辣的太阳,“再热着你。”


    卫伉眼睛盯着凸透镜,口中道:“不会,我准备了解暑的汤药。”


    霍去病看向舅舅,不阻止他?


    卫青摇了摇头,伉儿正在兴头上,由他一次。


    霍去病无声叹息,他早知道,舅舅太溺爱孩子了。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又同时瞪大了眼睛,同时震惊道:“怎么回事?”


    纸上先出现一个小黑点,接着有烟冒出,然后就快速燃烧起来,一张纸很快烧了个干干净净。


    因为怕引起火灾,卫伉特地选了一片干净的地,四周无花草树木。


    卫青和霍去病在一瞬间完成了起身后退五步的动作,还一人一手将卫伉也提溜开,好在他手握得紧,才没把凸透镜扔了。


    卫伉蹬了蹬腿,轻声道:“阿翁,阿兄,你们还好吧?”


    他没让孩子们看果然是正确的,真吓着他们,他可不知道怎么哄。


    卫青慢慢呼出一口气,提醒霍去病一句,两个人一起将卫伉放下,他才慢慢道:“方才,那纸为何无缘无故烧起来了?”


    霍去病也看向卫伉。


    卫伉道:“不是无缘无故,阿翁,阿兄,我用这个镜子将日光吸引过来,达到燃……就是足够热,纸就烧着了。”


    “我试试。”霍去病去拿他手里的凸透镜。


    卫伉躲了一下:“阿兄,很危险,不能对准自己,不能对准衣裳,不能对准花草树木,不能对准房屋……”


    “我还有纸。”霍去病道。


    “好咧。”卫伉将凸透镜递给他。


    于是,楼上玩望远镜,楼下玩凸透镜,卫伉觉得,大家在这一刻,宛如同龄人。


    楼下的游戏先结束,因为实在太热了,卫青担心两个孩子中暑,将他们一手一个拉到屋里,又盯着他们喝解暑汤。


    就算是经过义姁改良的解暑汤,味道也不怎么样,卫伉用水漱过口,又拿了杯蜂蜜水。


    “张骞什么时候出使西域回来啊,我想喝绿豆汤。”


    卫伉其实不能确定绿豆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他就是被难喝的解暑汤刺激到了,这里又没外人,随口一说。


    霍去病问道:“张骞是谁?”


    回答的是卫青:“陛下方登基时,为联合西域之国大月氏夹攻匈奴,切断匈奴右臂,派张骞出使,自他离开长安,一直未有音信传回。”


    “岂不是已经十余年了?”霍去病惊讶,“他……”


    “他会回来的!”卫伉忙道,“虽然他被匈奴扣留了很多年,大月氏好像也没有跟我们合作的打算,但张骞他回来了!他带回来了好多种子,哦,还有西域各国的风貌,还有……我不记得了,反正他特别厉害!”


    霍去病顿了顿,消化完卫伉的话,他肯定道:“的确很了不起。”


    “伉儿。”卫青蹲下瞧着他,叮嘱道,“这样的话,不许再张口就说,家里无妨,在外,要谨记隔墙有耳。”


    卫伉连连点头:“阿翁,你放心,我从来不在旁人跟前说。”


    霍去病帮他说话:“舅舅放心,伉儿这张嘴该严的时候可严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到现在都问不出司南为何能指南了。”


    卫伉朝他哥竖了个大拇指。


    卫青起身看向外甥,不轻不重地教训他:“你也记着。”


    霍去病认真点头,转头他又跟卫伉互相做了个鬼脸。


    卫青:“……”


    好好的孩子,怎么做到既省心又不省心的?


    霍去病正问绿豆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和大豆差不多。


    “是差不多,都是圆滚滚的,就是绿豆个头小,然后颜色是绿色的。”卫伉道,“所以都叫豆嘛。”


    霍去病笑了:“这么说,豆也该称黄豆了,因为它是黄色的。”


    卫伉点头:“那确实。”


    听着他们说话,卫青插嘴道:“这个豆子有,不必等……谁回来,现在就有。”


    “哎?”兄弟二人诧异地看向他。


    卫伉恍然:“啊,是不叫绿豆吗?阿翁,叫什么?”


    “小豆,菉,叫什么的都有。”卫青道,“只是未曾听过还能解暑。”


    “你不是去过农庄,没见过嘛?”霍去病听了,就问卫伉。


    卫伉捏捏下巴:“我去的那里没有种绿……小豆,不然我肯定早就熬绿豆汤了,解暑汤苦死个人。”


    卫青点点他的额头:“我叫人去熬绿豆汤,你好生待着。”


    “阿翁,这个给你。”卫伉将案上的凸透镜交给他,“以后你出去打仗,万一没火种了,说不定能解燃眉之急。”


    虽然凸透镜的使用需要老天爷赏脸,但随身带着总能以防万一。


    卫青揉揉他的头,温声笑道:“好,多谢伉儿,不过往后别拿着它玩,你也说了,这东西危险。”


    卫伉点点头。


    等喝完绿豆汤,卫青和霍去病各自去忙,卫伉则上楼去找玩望远镜的孩子们,劝着他们歇会儿,喝点水吃些水果。


    大汉的水果品种比较少,就算是皇家,夏天最常吃的水果也只有桃杏李甜瓜,且不如上辈子卫伉吃过的甜。


    玩得高兴了,又吃好喝好,到午饭前,众人便各自散开,各回各家。


    ……


    卫伉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读书的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近来总算无事了,他也就老老实实开始读书。


    两位先生已经习惯了,卫伉在给皇帝陛下办事,他们能说什么?


    不过,通过近来跟他们沟通,卫伉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他本以为儒家和法家的分歧应该很多,但在一件事上他们却有着惊人的共识。


    他们都不赞同朝廷出面支持商业,他们都很赞同向商人们多征税,他们一致认为,商人太坏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入仕,要严格限制他们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


    当然,他们也有观点不同的,法学老师认为应该掏空商人们的口袋,防止他们生乱,儒学老师认为手段可以温和些,不要赶尽杀绝。


    两位老师不在一起上课,卫伉起初分别跟他们分享对方的看法,之后两位老师从通信到私下见面沟通,渐渐惺惺相惜起来。


    皇帝陛下面上尊儒内里重法,朝堂之上儒法两家一直互相提防互相拆台,不想却有两个不大起眼的人达成了和解,实在是意外之喜。


    因此卫伉最近上学上得非常开心,闲暇之余,他还不忘教给庖厨绿豆饼的做法,好献给王太后。


    绿豆饼不大甜,表层酥脆,内里软糯,很适合王太后这样的老人和小刘据这样的小朋友吃。


    刘彻近来太忙,暂且忘了回未央宫的事,倒是方便了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王太后安享天伦之乐,头上的白发都少了几根。


    这天傍晚,趁着日头不甚毒,刘彻来给王太后问安,正赶上公主们和张舒在殿前玩老鹰抓小鸡,叽叽喳喳的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刘彻没让内侍通传,只带着几个人进殿,见过礼后,他笑道:“天儿这么热,孩子们倒是玩得高兴。”


    王太后笑道:“他们只管玩,哪顾得上热不热,据儿和奉儿也是,凡醒着就跑来跑去,昨日据儿的一个乳母跟着他跑了一天,都中了暑气。”


    刘彻一皱眉:“别传给据儿,将她挪出去。”


    “还用你说,皇后早吩咐了,叫了女医去瞧,待大好了再回来服侍。”王太后拿过一碟冰过的李子,“你悄悄吃了,别叫孩子们看见。”


    刘彻失笑:“阿母倒叫我避着他们了。”


    王太后无奈地笑道:“不然他们哭闹着要吃,你可怎么办?”


    刘彻吃了一枚李子,将核吐了,方笑道:“还是阿母太惯着他们了,该教训的时候,阿母只管教训,他们才不敢胡来。”


    “你说得倒轻省,难道你小时候,我这么教训过你?”王太后摇了摇头。


    正说着话,刘据和陈奉一前一后跑来,刘彻的眼神被他们吸引过去,随口道:“阿母自然会训我,惯着我的是阿翁……当心些!”


    刘据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后头的陈奉险些撞在他身上,好在乳母及时将他抱住了。


    “阿翁!”刘据欢快地笑着叫了一声。


    刘彻搂住他,眼中含着笑意道:“臭小子,只管玩,没轻没重的。”


    刘据一点儿不怕他,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他的耳朵。


    刘彻摸了把儿子的后脑勺,全是汗,忙有内侍呈上帕子,刘彻不管自己一手的汗,先用另一只手给儿子擦干净额上头上的汗,又吩咐人打热水。


    王太后恍惚了一瞬,默默咽下一声欣慰又带了两分遗憾的叹息,当年的那个小孩儿,如今也当了阿翁。


    等两个孩子都打理干净了,刘彻扶着儿子左瞧右看,十分满意:“这才像个皇太子的模样。”


    刘据听不懂他的话,抓住他的手指,也左右看了看,再回头时,他发出了疑惑:“兄……表兄,表兄?”


    刘彻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故意逗他:“找表兄啊?找你哪一个表兄?去病表兄?卫伉表兄?还是曹襄表兄?”


    刘据不大能听懂他的话,迷茫地看着阿翁,又重复了一遍:“表兄……”


    “伉儿和襄儿练武去了,过会儿才能回来。”王太后拍拍刘彻,“皇帝,你可别逗他了,再把据儿逗哭了,可得你哄。”


    “倒是用功。”刘彻将刘据交给乳母,还是让他跟陈奉去玩,好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姊竟也愿意,她向来疼襄儿,这么热的天……”刘彻说着话,就让人把冰挪到他身旁,“襄儿能受得住吗?”


    “襄儿也大了,自然受得住。”王太后起身离冰块远了些,“不过还是有伉儿引着,从前哪里见他夏日这般用功过。”


    “孩子嘛,都这么着,才来上林苑时,奉儿走得还不利索,跟据儿两个人玩了不到一个月,这也走得稳当了。”


    刘彻听了笑道:“据儿这么大的时候,走路已经很稳当了,奉儿可比不上据儿,还是小妹太惯孩子了。之前我还说仲卿惯孩子呢,原来当阿翁阿母的都难免如此,还是朕教得好,阿母瞧瞧据儿……”


    王太后只觉得他非常没有自知之明,论起惯孩子,皇帝实在没有发言权。


    “你还是别说话了,否则我就要笑话你了。”


    刘彻颇觉莫名其妙:“我哪一句说错了?”


    王太后尚未说话,便有内侍近前跪下道:“陛下,中大夫主父偃有要事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主父偃状告燕王刘定国一事,很快就在长安城传开,人尽皆知, 上林苑中连大熊猫和骆驼都不免听了两耳朵。


    燕王刘定国的祖父刘泽是太祖高皇帝的同宗堂兄弟, 刘泽因于大汉开国有功,先封营陵侯,后因其妻是高后妹妹之女, 又受封琅琊王,在诸吕之乱中拥立当时的代王有功, 太宗皇帝改封他为燕王。


    到如今的燕王刘定国, 燕国世系已传三代,从高皇帝论起, 刘定国比刘彻还要高一个辈分。


    “所以他究竟犯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卫伉问他哥,“太后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听的, 不许人告诉我。”


    霍去病道:“确实不是小孩子该听的。”


    卫伉卖惨:“阿兄,你不告诉我, 我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 个子也长不高了……唔!”


    “停,不许胡说。”霍去病捂住他的嘴,“我告诉你。”


    卫伉以前只知道老朱家的藩王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老刘家的也不遑多让啊。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的姬妾私通,生下一个儿子, 又强迫他弟弟的妻子做他的侍妾,更丧心病狂的是,他还强逼三个女儿与自己不伦。


    因为属下肥如县令郢人是皇帝所派,知道他这种种不堪, 刘定国怕他上报皇帝,欲要杀人灭口,郢人得知后本想先告发他,却被刘定国罗织罪名,弹劾抓捕后将他打死。


    郢人虽死,他的兄弟却也知道刘定国的恶行,为替兄长报仇,一直想告发他,只是没有机会没有门路。


    主父偃如今在助皇帝推行推恩令,削弱诸侯权利,他早年曾游历燕赵,对燕王的放浪形骸略有耳闻,也有些旧识,便帮助郢人的兄弟告发,将刘定国的罪行捅到刘彻跟前。


    卫伉听完,搓了搓手臂,又忍不住干呕两声:“真不是个东西。”


    “说了不是你能听的。”霍去病倒了杯水给他,“漱漱口。”


    卫伉漱过口,又问:“都这样了,陛下打算如何治他的罪?”


    霍去病道:“陛下不可能让他活着,看他想怎么死。”


    “死……还能选?”卫伉不解。


    霍去病道:“若是他不愿死,就需要陛下派人去赐死,若他识相些,这会儿就该自尽。”


    然后皇帝陛下就能废除燕国,改其为郡了。


    卫伉撇撇嘴,刘定国必死,不是因为他干了多少不是人的事,而是皇帝陛下看着诸侯王的藩国碍眼,以此作筏子。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不是什么叫人高兴的事,你听过便忘了吧。明日陛下要去长杨宫打猎,我跟舅舅都会随行,你想要什么猎物吗?给你带回来。”


    “都行。”卫伉道,“我明天去少府看望远镜做得如何了,然后再回家一趟看看大母。”


    霍去病点点头。


    ……


    一个凸透镜加一个凹透镜,再加上可以伸缩的镜筒,就能做成一个真正望远的望远镜。


    这话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却很难,历时一个半月,少府依旧毫无进展。


    卫伉只有理论基础,动手的能力几乎为零,他到了少府也只能跟他们一起发愁。


    少府的主管和匠人们更愁的是陛下一直在催促,他们担心如果自己一直做不好,会被皇帝陛下换掉——命没了的那种。


    卫伉听见他们压力如此巨大,忙道:“别慌别慌,千万别慌!绝对没这么严重,事是我引出来的,我回去就求陛下,要死我先死!”


    之前做农具,无论是镰刀还是犁,总算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概念,他们不过是在现在的农具基础上做出改良,如何做,卫伉说一说,大家心里都能有数。


    但望远镜,他们没有任何基础,需要从零摸索,现在那个简单的就罢了,真往精密方向发展,他们真的是瞎子过河——摸不着边。


    因此,负责做望远镜的少府人近来对卫伉的感情可谓非常复杂,跟他倾述也是想请他给皇帝陛下求个情,毕竟他跟皇帝陛下亲近。


    不想卫伉连这话都说出来,倒将他们吓了一跳,同时心里也有几分安慰,好歹不是个撂挑子不管的。


    主管反过来劝卫伉:“小郎君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为陛下效命,哪里能怪小郎君。”


    再效命也不能真把命搭进去,卫伉悄悄在心里嘀咕。


    “你们放心,我回去肯定会向陛下求情的,你们慢慢做,不要着急。”卫伉也安慰他们。


    从少府出来,卫伉匆忙回家一趟,就赶回了上林苑,去求见皇帝却被告知他在长杨宫围猎,卫伉敲了下头,昨天他哥才说过,一急他就给忘了。


    直到第二天吃过早饭,刘彻派人来叫卫伉。


    “昨日你来见朕,是有什么事吗?”皇帝陛下正忙里偷闲,听曲赏舞,身边又有王夫人陪伴。


    卫伉道:“陛下,我昨日去了少府,望远镜还没有做出来。”


    刘彻皱眉:“是太慢了,朕再……”


    “陛下!”卫伉打断他的话,又起身告罪,“陛下恕罪,我不是请陛下催促他们。”


    王夫人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刘彻微微一愣,倒没怪责他,只是觉得奇怪:“那你想跟朕说什么……先起来坐下。”


    卫伉起身,并未落座,而是又行一礼:“请陛下多宽限他们一些时日,他们真的尽力了,只是望远镜太难做,陛下再催,他们越急,反而越做不成。”


    “哦,你来为他们求情了。”刘彻道,“先坐下,告诉朕如何难做了。”


    卫伉谢过,方坐下:“陛下,正因为不知道如何难做,才是最难做的。”


    有问题就能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但都找不到问题究竟在哪里,又如何解决问题呢?


    刘彻听了他的话,勾起嘴角一笑:“你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确实也难为他们了。”


    卫伉忙又起身行礼:“多谢陛下体谅,陛下圣明。”


    “哎,坐下。”刘彻摆摆手,“朕不体谅他们,就不圣明了?”


    卫伉张口就道:“陛下英明睿智、爱民如子、勤政无私,是前无古人的圣明天子。”


    王夫人不顾形象地张大了嘴巴,还能这么奉承陛下吗?学到了学到了。


    一句戏言,引来卫伉这番话,刘彻一时间啼笑皆非,他抬手敲了下卫伉的脑门:“胡说八道!”


    卫伉瞪着大眼睛:“陛下,我是真心的。”


    刘彻忍俊不禁地威胁他:“再说一句,朕就令人催他们三日内将望远镜做出来。”


    卫伉立刻闭上嘴巴,一声不吭了。


    刘彻笑哼一声:“总算有你也不能轻易做成的事了,伉儿,你说,这是不是太一神给我们的考验?”


    卫伉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刘彻疑惑道:“嗯?朕在问你话。”


    卫伉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


    “你还真不说话了?”刘彻又敲了敲他的头,“行,你就闭着嘴,别说一个字,也别用膳了。”


    “那不行。”卫伉脱口而出。


    刘彻大笑:“你不只是个小财迷,还是个贪嘴的小财迷!”


    王夫人也没忍住,她捂着嘴巴,才没笑出声来。


    刘彻瞧见了,笑道:“咱们也得个这么嘴甜的孩子,不定多有趣。”


    王夫人红了脸,垂首不语。


    卫伉好险没翻个白眼,你们古人真的太不封建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刘彻转眼一瞧卫伉,催道,“还不快去少府,告诉他们,朕可以不让他们立时就将望远镜做成,可他们也不能懈怠。”


    “唯。”卫伉领命退下。


    卫伉先回住处搬了一箱子金子,才匆匆赶到少府,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众人纷纷叩谢陛下,又来谢卫伉。


    卫伉不好意思领受,两边推让一番,他才有机会叫人搬来他特地带上的箱子。


    卫伉觉得,对于很多人来说,最能安抚人的就是钱,为了缓解匠人们这些日子所受的痛苦,他直接给他们送金子。


    “你们不要再有压力了,陛下不会再催你们,然后我也常来,就是可能帮不上啥忙,但能做的,我一定尽力为你们解惑。”卫伉边按人数将金子平均分开,边说着话,“等将来做好了望远镜,陛下也会有赏赐的!”


    主管上前一步,心情复杂:“小郎君这是作何,我们如何受得起?”


    卫伉再是个无害的小孩儿,再平易近人,他们都忘不了他的身份,待他不敢不小心。


    都不必提他是长平侯的长子,毕竟长平侯是他背后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人,皇帝、太后、皇后,哪个是他们能得罪的?自然,并非是长平侯他们就敢得罪的意思。


    人人都惹不起这个孩子,可这孩子好像意识不到,他不会依仗主上的喜爱作威作福,他不会高高在上,他温和有礼善解人意到令人震惊的地步。


    凡是跟卫伉接触过的少府之人,都要感叹,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贵人。


    “你们当然受得起。”卫伉边说边甩了甩手,金饼挺重的,他均分完都觉得手疼,“辛苦了这些日子,勉强补偿一下吧。”


    众人听了这话,又要来谢他,卫伉忙要阻止,又是一番拉扯。


    终于把金子送出去后,卫伉松了一口气,他捧着碗把水喝光,重复了一遍:“你们别急,慢慢研究。”


    主管保证道:“小郎君放心,我们一定夜以继日,尽快做出你满意的望远镜。”


    卫伉忙道:“别呀,你们这么累,必须得休息好,别熬夜,熬夜伤身体,白天也不能一直干,得吃好喝好心情好,才能好好做工。”


    众人听了,又要来谢他,卫伉都被他们谢怕了,再次将每个人扶起来,他也不敢多待了,忙说要走。


    众人又要送,等卫伉终于离开少府时,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他使劲挥着手里的扇子,吩咐车夫:“咱们先回家洗个澡,我快热死了。”


    这次回家不再着急,卫伉好好陪卫祖母说了会儿话,又去陪卫不疑玩了一阵子,才慢悠悠地启程回上林苑。


    刚一露头,卫伉就被他哥逮住了:“怎么又去少府,昨日不是才去过?”


    “我有……”


    昨天有事,卫伉没有睡好,这会儿正要回答时不巧打了个哈欠:“……有点事。”


    霍去病抬起他的脸瞧瞧眼下:“昨夜没睡好。”


    “嗯。”卫伉将这两天的事告诉他,又道,“等望远镜做好了,我再一人送他们一箱金子,陛下的压力太可怕了,我怕他们想不开。”


    霍去病有些不以为然:“这也算压力?偏你心软罢了。舅舅当年征战龙城时,后来又两次出征,不比他们压力大,也没见舅舅如何唉声叹气。”


    卫伉理所当然道:“别人能跟阿翁比吗?大家都是普通人,阿翁可不是,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


    当然,他哥也不是普通人,能打出史上武将最高成就的人,当然不会将任何压力放在眼里。


    从来都是他们给别人压力,没有人能给他们压力。


    “这倒也是。”霍去病赞同,“你又这么大方,去拿……”


    卫伉拦住他的话:“不了不了,哥,你留着吧,我的金子也多着呢……我都对钱麻木了。”


    这才多久,卫伉爱钱的人设就保不住了。


    都是皇帝陛下和太后赏赐的太多了,这两位坐拥天下财富,赏起人来很没个轻重。


    霍去病对钱更没什么概念,捏捏卫伉的脸,他笑道:“可见是长大了。”


    ……


    之后卫伉遵照约定,隔三差五就去少府看他们做望远镜,给他们提供理论支持。


    卫伉快把系统中能翻的科普翻烂后,总算找到了成功制作由凸透镜和凹透镜组成的望远镜做法。


    想要望远,问题在焦距和焦点,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少府之人不懂,卫伉也跟他们讲不明白,但他可以告诉他们凸透镜和凹透镜的直径,再用正午的阳光辅助,完成测焦距。


    这样,匠人们不知道原理没关系,他们也可以照着步骤慢慢实践。


    卫伉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找到方向后,匠人们松口气的同时,那根弦也绷得更紧了。


    偏偏越紧张事越多,望远镜还没成功,刘彻就让卫伉去见从南方来的烧瓷匠人们。


    卫伉回去时,正有人来向皇帝陛下禀报燕王刘定国畏罪自杀的事,他召人讨论改国为郡,官员安排的事。


    瓷器的发展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直到大汉时,尽管颜色比不上后来的漂亮,做工没有后来的精致,至少已经掌握了烧瓷的简单步骤。


    尽管有了基础,想要做成宋明清时的那种瓷器,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过经过这段时间望远镜的折磨,卫伉的心态也算磨练出来了。


    而且这一次总算不必只指望他一个人,有经验的人非常多,他这个门外汉只需要负责提供思路。


    跟烧瓷匠人们聊过后,卫伉对如今的烧瓷技术有了了解,他又将自己记下来的后来进步的烧瓷技术分享给他们。


    匠人们都说可试,只是长安没有瓷窑,得等到他们回去才能试,卫伉让他们稍等,他还有别的计划。


    烧瓷的第一步是选土,含铁量低的高岭土不是到处都能找到,大汉土地面积广阔,匠人们只知道南方哪里有合适的土,也只有在当地才能建瓷窑。


    但卫伉不只想要用瓷器挣大汉有钱人的钱,他还想有一日能将瓷器通过商路卖到大汉所能到达的所有国外,因此不能只靠从南方来的这几个匠人研究如何烧瓷,得让皇帝陛下出面主持。


    只是如何找寻合适的瓷窑地点,靠皇帝陛下慢慢派人去试,实在太慢了。卫伉倒是能查到历史上有名的瓷器产地,但两千多年的变迁,一一跟现在的地名对上,着实太难为他了。


    卫伉依葫芦画瓢,描了张他上辈子的地图,将瓷器产地标注出来,接下来就需要外援霍去病上场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霍去病点着地图,最终手指停在如今苍海郡的上方,“这里呢?”


    “呃……”卫伉挠挠头,“阿兄,这不是重点吧?”


    霍去病又垂眸瞧了半晌,道:“我知道了。”


    卫伉:“……”


    哥,你知道什么了?我有点害怕呢。


    替被你盯上的人害怕。


    霍去病伸手:“笔。”


    卫伉忙将纸笔奉上,将墨磨好,凑过去看他哥对比两张地图后,将现在的地名一一记下来。


    记完又对比一遍,确认无误后,霍去病将卫伉所画的地图收起,道:“我拿去烧了。”


    卫伉也不敢让人瞧见,他点着头,瞧了眼纸上的地名,欢快道:“这就好了,等将来成功挣了大钱,阿兄,功劳薄上我们两个怎么也得占百分之一的功吧!”


    霍去病挑眉笑道:“只有百分之一?”


    “毕竟真正烧瓷的还是人家,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卫伉笑道,“得到这些地方建烧瓷的窑,再慢慢试着做,我们费这点功夫,能占百分之一,已经很厚脸皮了。”


    “如果我们也能去各地烧瓷,那就能多记一些功了。”卫伉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他哥,“阿兄……”


    “不行。”不等他说完,霍去病就道,“我没工夫离京,你也不许。”


    卫伉也知道,以他如今的年纪想要独自离京是天方夜谭,他爹朝政军务两边都要忙,他哥则一心训练加练兵,准备早日上战场,不可能陪他去,别人陪着出远门,他们又不放心。


    卫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是耐心等着吧。


    兄弟二人商量好应付刘彻的说辞,霍去病起身道:“走吧,陛下现在不知是否有空。”


    卫伉拉住他的手:“这都三……哦,四天了,燕国的事应该处理完了吧。”


    “陛下手头上也不是只有这一件事,左内史公孙弘反对朔方郡的修建,又谏阻西南夷道路的修建,哦,还有苍海郡,他也上书请陛下放弃,还有你提议的设置律例,保障商人经商,加征商业税,他也反对。”霍去病道,“陛下正为此事烦心,欲要遣人与他辩驳利害。”


    卫伉吐槽:“他怎么什么都反对,他很看不惯陛下吗?这些事都是陛下在大力推进的。”


    “公孙内史想必很讨厌我,因为他反对的我都支持,还有一个干脆是我的主意。”


    “他可能加倍讨厌你,舅舅当年烧毁龙城那一战后,公孙内史曾在廷议中说这是人臣邀功,于天下于百姓无益。”霍去病补充道,“他还认为若是长久征战,与匈奴结下深仇,更不能让边疆安定。”


    卫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建议公孙内史把家搬到边疆去,春秋两季被匈奴抢杀几次,等到匈奴再跟大汉提和亲的时候,就把他送过去嫁给那个什么单于,看他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霍去病绝对是主战派,他也很看不惯公孙弘这样的主和派,但小表弟的话实在太……惊世骇俗,他听了险些笑出来。


    霍去病轻咳一声,晃晃他的手:“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公孙内史不常在陛下身边,你应该不大有机会见到他,倘或见了,你也不要怕。”


    “就算政见不和,也不能打人吧?”卫伉瘪瘪嘴,“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经不起打。”


    霍去病一笑:“公孙内史老胳膊老腿,也未必能打得过你。”


    许是冤家路窄,或是不能背后议论别人,卫伉和霍去病被刘彻叫进去,很不巧和公孙弘打了个照面。


    卫伉心虚地低下头,等公孙弘走了,才将头抬起来。


    刘彻见状,奇道:“去病,这小子是怎么了?公孙弘长得很吓人么?”


    能当官的都不会太难看,看脸是自古以来永恒不变的道理,公孙弘年纪虽大,长相却不丑陋。


    “陛下,伉儿未见过公孙内史,并不认识他。下次再见,伉儿就知道如何向公孙内史见礼了。”霍去病眼也不眨地回道。


    刘彻啧了一声,道:“暂且别有下次了,朕不想再见他。”


    听起来皇帝陛下非常不喜欢公孙弘了,当下一年卫伉听说他任命公孙弘当御史大夫时,实在大为不解。


    分明他总是跟皇帝陛下唱反调,为什么还要提拔公孙弘?


    到那时的卫伉很快就无暇思考这件事了,他正为主父偃之死,重新看待皇帝陛下。


    “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面前的刘彻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 这两个月我跟阿兄看了许多地方志,从山水风土的记载中,推测了一些或许可以烧瓷的地方。”


    “陛下, 还有, 我觉得等更好的瓦器烧制出来,为了加以区分,我们可以改叫瓷器, 陛下觉得可好?”


    刘彻接过内侍呈上来的纸,随口问道:“你们如何推测的?”


    “我在少府偶然间跟南边过来的人说起这件事, 有人曾烧过瓦器, 知道该用哪一种土。”卫伉道,“这些地方具体是不是全部都有合适的土, 其实我们也不能确定。”


    霍去病补充:“陛下,还需要逐一派人试过, 才能建窑烧瓷。”


    出于对他们的信任,刘彻没再多问, 他将纸放在案上, 手指轻点:“这么多处都能烧瓷,产量必然不会少,的确不能只在大汉售卖。”


    “只是,瓷须得同现在的瓦器不一样。”刘彻看向卫伉,“朕何时能见到你说的瓷。”


    卫伉一礼:“请陛下叫来到长安的人回去,再差遣会烧瓷的人往各地去查验, 等有人开始试验,陛下距离见到瓷的那一天就越来越近了。”


    刘彻笑了笑,他伸手拿过一个匣子:“有这个东西在,朕信你这句话!”


    卫伉还没反应过来, 霍去病眼前一亮,忙上前一步:“陛下,是望远镜做好了吗?”


    “你瞧瞧。”刘彻将匣子递给他。


    “谢陛下!”霍去病接过匣子,刘彻已经打开了盖子,他一眼就看到卧在其中的望远镜。


    镜筒是黄铜所制,双层嵌套可以伸缩,可以调整望远的距离。


    刘彻笑着大手一挥:“去外头试试吧!”


    霍去病匆忙一礼,大步朝外走,刘彻见卫伉还愣在原地,起身过去敲敲他的脑门:“怎么发呆?”


    “哦!”卫伉回过神来,他们准备了好多说辞应付皇帝陛下,不想因为望远镜的成功,他没有太追根究底,让他们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望远镜做好,刘彻当然不会只让霍去病看,卫青、张次公很快就到了,还有军中的其他人以及刘彻内朝的相关人等。


    卫伉打眼一瞧,没有公孙弘。


    因为暂且只做好了一个望远镜,众人都围在正举着望远镜的卫青身边,张次公抽身出来,站到人群外的卫伉身边,笑问道:“小郎君,怎么不跟着将军过来玩了?”


    “张伯伯,我还是个需要读书的孩子。”卫伉煞有介事道,“不能总是想着玩。”


    张次公笑了几声:“小郎君这般聪颖,哪里还需要读书?我看多少读了书的都不如小郎君,就像今日的望远镜,那些读书多的难道就会做了?还不是只有小郎君你有本事。”


    卫伉被他夸得脸红:“张伯伯,能做出望远镜,还是少府的大家更厉害,我不过动动嘴皮子。”


    “即便是动嘴,小郎君也是天底下头一份,能做出司南、望远镜,不像其他人,就只会耍嘴皮子。”张次公哼了一声。


    卫伉听他这话,忙问道:“张伯伯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若是无碍,张伯伯说给我听听,我替你排解排解。”


    张次公有些不好意思:“让小郎君看出来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么大一个人,倒叫小郎君为我排解,不过是听人说了几句话,我心里不痛快罢了,免得小郎君你听了也烦心。”


    卫伉笑道:“张伯伯,不痛快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受了,闷在心里容易生病。你告诉我,我若是烦心,也请张伯伯替我排解。”


    “小郎君好会宽慰人。”张次公听他这么说,也不再瞒着,“这件事,小郎君大约不知道,那个公孙……内史,不满陛下筑朔方城防御匈奴,如今虽被陛下叫人驳倒了,可当时他话里话外那些意思,倒像兄弟们拼杀一场,反做了坏事,害了大汉害了百姓似的。”


    卫伉明白他的意思,公孙弘主和,他认为打仗又花钱又死人,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大汉完全可以把这些精力放到发展内政上,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因此主战的人在公孙弘看来就是讨好陛下,就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就是不顾大汉不顾百姓,公孙弘认为他们眼中没有大局。


    张次公看到过被劫掠的边疆百姓,他的同袍有很多死在了对战匈奴的草原大漠中,他在守护大汉,在守护大汉的百姓,他们真真切切的为大汉为百姓流了血,他当然听不得公孙弘瞧不上他们的话。


    卫伉不赞同公孙弘的观点,他同样不愿意看到战争看到伤亡,他也更愿意看到天下太平。


    可卫伉站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他看不到求和能带来太平,他只知道骨头越软越会被欺凌。


    匈奴的烽火甚至曾燃到长安,卫伉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人认为一味求和就能保得大汉太平?


    张次公并非要论谁是谁非,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同卫伉说这些话,只是需要认可和开解,因此卫伉也不同他讲大道理。


    卫伉道:“张伯伯,鬼谷子有云,与智者言,依于博;与拙者言,依于辩。他既然蠢笨不堪,张伯伯就不必在意那人说了什么。张伯伯有同袍,还有我阿翁这样的将军,更有陛下圣明把握全局,何必在意蠢人之言。”


    张次公听了果然哈哈大笑:“小郎君所言甚是,蠢人之言不足听!”


    他笑得太大声,将那边围着望远镜打转的人都惊动了,刘彻扬声道:“岸头侯,你跟伉儿那小子在笑什么?”


    张次公近前几步,笑道:“臣够不上望远镜,只能先找小郎君说会儿话,听他讲一讲,好解解臣的心痒。”


    “你来吧,倒像朕委屈了你!”刘彻笑道,“伉儿,别躲那么远,你也过来,朕想想如何赏你。”


    卫伉行礼道:“陛下,能做出望远镜,少府匠人们更加辛苦,请陛下赏赐他们。”


    刘彻面上笑意更深,拍拍他的头,正要说话,只听张次公嚯一声:“这玩意儿若放在草原上,看得想必更远,将军,等下次出征,千万要给兄弟们都配上!”


    卫青转头笑道:“陛下,岸头侯之言,也是臣所想,斥候与骑兵若有望远镜,将会更加神勇。”


    军中众人都期待地看向刘彻,他拍着卫伉的手一僵,低头看去:“伉儿,你说呢?下次再战匈奴,少府能做出多少望远镜?”


    众人又都期待地看向卫伉。


    不愧是将军的儿子,从马镫、马鞍,到司南、望远镜,卫伉一有行动,就让汉军如虎添翼。


    卫伉也很懵:“陛下,我得去少府问问。”


    刘彻佯装不满:“问什么?你难道还不能做主吗?”


    卫伉更懵了:“陛下,我当然不能做主。”


    刘彻:“……”


    “这样啊。”刘彻轻描淡写道,“从现在开始,卫伉,你就是少府卿,你能做主了。”


    卫伉:“……”


    少府卿好像是九卿之一,而且现在并非空缺,已经有人是少府卿了。


    卫青忙辞道:“陛下,卫伉尚且年幼,不能担当大任,况且少府卿并无过错,陛下不好无端废黜。”


    很巧的是,少府卿就在当场,他也懵了,虽然知道在陛下手底下为官不是件容易事,但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夺了他的官,还是他没想到的,他更没想到的是陛下要让一个孩子代替他——他承认这个孩子年少聪颖,非常人能及,可聪明跟懂得为官是两回事。


    少府卿听着卫青的话,不住点头,是啊是啊,陛下,要让这孩子列九卿,也得等他长大了。


    刘彻摆摆手:“伉儿做少府卿,只是方便他出入少府,至于少府的大事小情,还是你来管。”他指了指少府卿,“你仍然还是少府卿,不过卫伉若有吩咐,不必再来请示朕,你只管听着,不能违背。”


    少府卿略微无语,他这不是成了卫伉的副手么?且等着将来卫伉大了,自己就给他腾位置。


    也不一定,卫伉不过一稚子,就能有这些陛下赏都赏不完的功,过两年还不知如何呢,自己这个副手估摸着做不久,且卫伉必然在少府还有作为,自己还能借此得些好处——之前已经得了不少,少府卿顿时豁然开朗。


    少府卿正要领命,卫青又在替儿子请辞了:“陛下,向来少府卿只有一人,没有两个的前例。”


    刘彻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卫青向来疼孩子:“从此以后就有了,仲卿,且宽心,朕护着你儿子,定然不叫谁欺负他。”


    少府卿听了这一句,忙道:“陛下,长平侯,臣虽愚钝,好歹年长几岁,若能用得到臣,臣定然照应卫郎君。”


    卫青一听,也没什么理由再推辞了,卫伉的确有功,封赏本在情理之中,他请辞是觉得卫伉年纪尚小,少府所管事务繁多,卫伉恐难应付,但既然不必他做多少事,只是为了以后方便,又有陛下再三特许,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卫青向刘彻一礼:“谢陛下。”他轻拍了下儿子,“伉儿,谢过陛下。”


    卫伉起初的震惊过去,察觉到在场众人各种各样的眼神,看了他爹一眼,他的笑中带着安抚。


    卫伉又抬头看向他哥。


    霍去病冲他笑了笑,他是所有人中最淡定的那一个,他看着卫伉时,没有卫伉刚才察觉到的羡慕、嫉妒这样的情绪,也没有惊叹、不可思议,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看向卫伉时没什么不同。


    卫伉低头笑了笑,也别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他秀的时候多了去了,这会儿还是靠紧皇帝陛下这颗大树,再牢牢扎好自己的根,以应对将来有可能的风浪。


    卫伉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他又转了个身,一礼,“以后有劳少府卿多多关照。”


    少府卿回礼。


    刘彻笑着拍拍卫伉的头:“这才对,朕记得你说过,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是有股子劲的小牛犊!”


    众人都来向卫青和卫伉道喜。


    等这边的热闹过去,刘彻才想起一件事,卫伉还没有试过望远镜,话音未落,张次公忙将望远镜递给他。


    刘彻俯身将卫伉抱起来:“这样才看得远,伉儿,你还是太矮了。”


    卫伉长这么大,没被几个人抱过,他又总觉得自己过了被抱着走的年纪,当着许多人的面,难免不好意思,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害羞什么?”刘彻大感惊讶,“除去君臣,朕与你还是亲戚呢,伉儿,你该叫朕一声小姑父。”


    卫青替儿子解释:“今年以来,伉儿都不许臣抱着了。”


    刘彻笑道:“哦,这是觉得自己大了。”


    卫伉匆忙试过望远镜,就要从刘彻怀里下来,偏偏坏心眼的皇帝陛下要逗他,抱着他问道:“跟朕说说,望远镜如何?”


    卫伉:“……”


    众人见他如此,都笑起来,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位居九卿,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只有孩子,才会强调证明自己长大了。


    卫伉觉得自己成了西洋景,他双目无神,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在意他们的目光,让他们无景可看。


    卫伉道:“比起上一个,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往远处看时,还是会模糊,陛下觉得好吗?”


    刘彻肯定道:“已经很好了。”他将卫伉放下,“要紧的不是我们能做到多好,而是我们的敌人做不到。”


    从前,匈奴人强于汉军的是马和草原作战的能力,卫青出现后,汉军有了不弱于匈奴人的战力。汉军配上马鞍、马镫以及司南、望远镜后,匈奴的劣势更多。


    刘彻望向他的将军们,大汉会有再下一次、下一次胜利,直到匈奴不敢犯边。


    ……


    卫伉已经震惊了长安不只一次,这次带来的震动更大,想看他还能带来多少惊喜的人都没想到,这次的惊喜这么让人震惊。


    年仅六岁的九卿,当真是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了。


    惊叹者众,嫉妒者却少了,当一个人远远超过自己能达到的水平后,真是让人连嫉妒都不知道如何嫉妒了。


    众人都非常好奇的是,卫伉这次又做了什么,叫陛下为他如此开一个前所未有的特例?不想又是一问三不知,知道的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只说陛下严令不许外传,却让人更加心痒。


    卫伉被封少府卿后,王太后就张罗着替他庆贺,刘彻的后宫妃嫔以及长公主都带着家人前来捧场,卫伉差点被灌酒,左躲右闪下,还是靠王太后救了一命。


    “等回去了,叫你阿翁再替你办一场。”王太后抚着卫伉的背笑道,“前朝的人还得你阿翁请,知道吗?”


    卫伉笑道:“太后,我阿翁封长平侯时,我们家也没宴请,我越不过我阿翁去,有太后您为我办的这一场,就很好啦!”


    王太后一怔,她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明了的笑:“你阿翁看事明白,这样很好,伉儿,日后要听你阿翁的话。”


    卫伉点点头。


    “太后,我还得再去少府一趟。”卫伉道,“我答应过他们,等望远镜做好,要谢他们。”


    王太后笑道:“这样很好,眼下你也是少府卿了,赏他们更名正言顺。不只是他们,明日你去,少不得有人贺你,我吩咐苏安给你多带些东西,该给的赏赐可不能吝啬。”


    卫伉忙道:“太后,我有,前日陛下又赏了我好多……”


    “听话。”王太后按了按他的手,转头吩咐了苏安,又让她明天跟着卫伉去少府。


    卫伉谢过,曹襄过来叫他,王太后就放他们一起去玩了。


    走了没几步,两个人被公主们拦住说了些话,约好改天一起求太后去拿望远镜玩,他们才得以脱身。


    “少府卿,以后还能叫你卫伉吗?”曹襄调侃道。


    卫伉笑道:“平阳侯,我一直这么叫你。”


    曹襄哎了一声,卫伉很少直接称呼他什么,说话时都是你啊我啊的,他当真没怎么注意卫伉叫自己什么。


    曹襄道:“那我还真的要叫你少府卿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被卫伉邀请却因为公事姗姗来迟的苏武刚向王太后行过礼,找过来就看到他们俩在笑,纳闷道:“你们在笑什么?”


    “没有没有!”卫伉摆摆手,面上眼中仍带着笑意,“你来晚了,若不是不能喝酒,该罚你酒。”


    苏武欲言又止。


    曹襄笑道:“是你不能喝酒,我跟苏武的年纪,已经被允许饮酒了!”


    卫伉笑着看向苏武:“感谢曹襄,苏武,你罚酒吧!”


    苏武无奈地笑笑:“我想先吃口东西,我已经一上午没喝过一口水了。”


    卫伉一听,忙请苏武落座,又命人呈上水和饮食。


    这一日的庆功宴结束后,卫伉去少府又接受了阵阵祝贺,王太后的先见之明很有用,苏安有条不紊的令少府丞们命人分派赏赐,令卫伉刮目相看。


    在管理方面,卫伉没有丝毫的经验,他决定以后要多请教苏长御。


    望远镜让刘彻了却一桩心事,安排好人去各地甄别烧瓷的高岭土后,他就下令返回未央宫。


    自从封了少府卿,卫伉还没来得及回家一趟,王太后便许他跟他爹回家,好亲自分享喜讯给家里人。


    早在刘彻下诏时,卫青与卫伉就讨论过相关事宜,他命人回家一趟,说家里仍然不会大摆宴席庆祝,上门送礼庆贺的也照常处理,能拒绝的就拒绝,不能拒绝的列好单子向刘彻报备。


    这次萧氏有不同的意见,并且非常坚持,她让来人告诉卫青,她要设宴为卫伉庆贺,并要请满朝公卿和长安城的所有贵人。


    卫青担心萧氏这就把帖子撒出去,忙赶回家与萧氏说明,不只他,卫伉也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思。


    萧氏不以为然:“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他才多大,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伉儿年少居高位,正该多结交些人,才好有人照应。”她又瞧着卫青,“君侯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你也该如此才是。”


    卫青将话说得很直白:“正因为伉儿尚且年少,他才需要别人照应,不必说我,陛下自会照应他。”


    “陛下偏爱求之不得,这与多些结交,多些门路不冲突。”萧氏觉得卫青是个木头疙瘩,她摇摇头,“君侯怎么说不通呢?”


    卫青认为,她才是说不通的那个,于是将话说得更直白了:“陛下素来不喜欢底下的臣子们互相结交,也不爱见朝臣们养宾客门人,我们为臣子,只尽心为陛下办事,还是少想这些事才好。”


    他们做夫妻的时间并不短,但谈到政事有关的话题还是头一次,萧氏诧异道:“古来如此,哪有不养门人的?如今只咱们家没有,才是特例,陛下如何会在意这样的小事,我不信。”她想了想,“该不会……陛下见你如此,为宽你的心才这样说。”


    卫青多有皇帝的偏爱,萧氏一直知道,这样的事在别人身上绝无可能,在卫青,还真说不准。


    卫青叹口气:“陛下抱怨当年武安侯豢养门客众多时便说过这样的话,亲舅舅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


    萧氏信了几分,只是她仍有说法:“陛下再埋怨,天下间皆如此,陛下也未怪罪别人,更不可能怪罪咱们家了。”


    卫青道:“非陛下怪罪不怪罪,我只不愿如此行事。”


    萧氏哑然,怎么能有如此冥顽不灵的人?他难道就不知道为将来打算,为孩子们打算吗?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需要他打点前程呢!


    她说服不了卫青,也不能强迫卫青答应,思来想去,萧氏气得眼前一黑。


    秋英扶着萧氏在沙发上坐下,卫青见状,吩咐道:“倒杯水,给夫人压一压。”


    萧氏听在耳中,心内冷笑,真想叫她舒坦,为何不顺了她的意,偏百般推诿后,又来假惺惺。


    时移世易,萧氏不好再跟卫青摆脸色,她缓过一口气,低低道:“门客不门客的,我做不来你的主,但设宴为我儿子庆贺,我总能做主吧。”


    卫青仍然摇头:“卫家向来不设贺宴,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请大姊二姊,可行。”


    听了他的话,萧氏拂开秋英为她抚胸口的手,冷冷道:“连自己生的儿子都做不得主,我也是白活了。”


    卫青道:“伉儿素来孝顺你,只是他并非寻常稚子,许多事自己已有了主意,原不必我们做父母的事事替他做主。”


    若是孝顺,如何不听话?卫伉之行事跟他这个阿翁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说服不了卫青,卫伉那里,他必然也松不了口。


    她不明白,人人都如此,怎么偏他们父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萧氏越想越生气,却不能宣之于口,只好扶着沙发扶手,忍着怒火,沉默不语。


    等卫伉回家时,明面上已经没有任何风波了。


    这一年秋天,因卫青带兵夺回了河南地,匈奴损失巨大,未再犯边。


    所有人都能好好过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八月下旬, 卫家又有一件喜事,卫步夫妻添了一个小儿子,母子平安。


    休沐日回来, 卫伉和霍去病一起过去跟他道喜, 卫步正翻着书给儿子起名字,纸上写了十几个他觉得不错的字。


    卫步见到他们兄弟,忙笑道:“去病, 伉儿,你们快帮我看看, 哪个字更好些?”


    二人坐下, 霍去病将纸放到中间,将每一个字都看过, 卫伉笑道:“都挺好的,三叔父, 你准备了这么多字,以后咱们家的孩子都不愁起名字了。”


    卫步听他如此说, 便打趣道:“你要不要先挑一个预备着, 哎,你还得先等等,去病,先挑一个,三舅舅不跟你抢。”


    霍去病无奈道:“多谢三舅舅,我暂且不必了。”


    “说起来, 之前你大母不是操心你的婚事了么,后来怎么又不急了?”听到这话,卫步就道,“你也不急, 眼看着就十五了,我跟你四舅舅这个年纪已经成婚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三叔父,你怎么也做起催婚的长辈了?”


    卫步笑了:“催婚?你倒是会说,还不是你阿兄不急不缓的,你大母你阿翁都惯着他,我再不催着他些,白叫他蹉跎几年,好人家的女儿就都被人家定走啦!”


    卫伉和霍去病对视一眼,霍去病指着纸上的一个字道:“三舅舅,我看嘉字很好,不如就取这个字吧。”


    卫伉赞同地点头:“这个字最好了!三叔父,你快去同三叔母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二人就同步站起转身,卫伉小跑着,霍去病迈着大步,好像身后有人在追他们似的,忙不迭躲开了。


    卫步一愣,旋即看着他们兄弟的背影失笑:“两个臭小子……”之后他瞧着霍去病点出来的那个字,点了点头,“嘉字的确好。”


    卫家的五郎君便名卫嘉。


    ……


    因为皇帝陛下先前的点名,卫伉今年跟着参加了一场秋日的祭祀活动,回来后他还没缓过劲,就听见因萧氏生病,卫子夫派了女医去卫家,此时已到年下,王太后直接叫卫伉放假,回家给母亲侍疾。


    回到家时,萧氏正在吃药,卫伉入内室行礼,见了他,萧氏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难看。


    卫伉正分辨他闻到的药味,没注意她的脸色,口中问道:“阿母,女医怎么说的?吃了药身上可好些?若是这位女医不好,我回去求太后,请她身边的义女医来为阿母瞧瞧。”


    萧氏咽下一口又苦又酸的汤药,紧皱着眉头道:“不必了,我哪有这么大福气。”


    嗯?卫伉心下奇怪,这又是怎么了?难怪他觉得这药像是疏肝降火的,原来他娘这是被人气着了,谁气她了?


    卫伉颇感无辜,又不是我,冲我发什么脾气。


    “是我疏忽了,皇后赐下的女医必然是好的,有她们,是不好再惊动太后她老人家。”卫伉敛眉道,“阿母吃了药,且好生歇着,我也不打扰了。”


    他就不在这里当出气筒了,卫伉作势要开溜,萧氏却又阴阳怪气道:“去吧,你已非寻常白身,如今我哪里敢打扰你。”


    卫伉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可对方在生病,跟她争辩,再叫她病势加重,卫伉也过意不去。


    “我先回去了。”卫伉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顺势说了一句,就赶忙行礼走开了。


    还没踏过门槛,他就听到刺耳的“咔啦”一声,是方才萧氏吃药的玉碗被摔碎了。


    卫伉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跨过了那道门槛,因此他也没听到屋里秋英正劝萧氏的话。


    “夫人,自己的身子要紧,你不顾别的,总得想想四郎君,他才多大,正是离不开亲母的时候,换了别人,谁能如夫人这般待四郎君。”


    萧氏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一时间也顾不上说了什么话:“我再为他费心又有什么用!他姓卫,将来不定也是个白眼狼!”


    旁的侍女再不敢多言,秋英握了握拳头,上前为萧氏抚着胸口,声音有点颤抖地道:“夫人快别这么说,有夫人日夜教导,四郎君定然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二郎君……二郎君他这两年不在夫人膝下,从前在家中时,二郎君不是极孝顺夫人吗?”


    萧氏立时便怔住了,她细想着秋英的话,深觉有理,卫伉在家中受她教导时,何曾如此?


    秋英见这些话管用,不由佩服起老夫人,平日她只觉得老夫人是个没见识的老媪,真是看走了眼。


    秋英愈发有了信心,接着道:“况且,夫人别怪我说话不吉利,夫人若有个好歹,君侯正当壮年,定然再行续娶,将来这长平侯府归了谁,夫人百年后的祭祀又有谁上心?夫人千万保重自身才是长久之计啊!”


    萧氏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死后祭祀的问题在后来连一代女皇武则天都被困扰许久,她更不用说。


    卫伉眼下再不如萧氏的意,她是卫伉的亲母,这一点不会变,只要卫伉不想没有容身之地,生前尊荣死后祭祀,卫伉和他的子孙都绝不会缺了萧氏的。


    可若是卫青再娶,另有孩子,再使个什么毒计叫他们的孩子承袭长平侯爵位,萧氏当真是死后都不得安生!


    再者,她嫁到卫家来,熬了这些年总算才有出头之日,倘或真一病死了,岂非白白让别人占了便宜?


    萧氏想想就不寒而栗,她坐起身喊道:“药呢?再给我端一碗药过来!”


    秋英松了一口气。


    离开萧氏的院子,卫伉找到为她看病的宫中女医:“家母可是肝气郁结、肝火旺盛?”


    女医常在卫子夫身边服侍,与卫伉并不生疏,听到他问,便直言道:“除了郎君所言,夫人肝气犯胃,近来时常胃痛,又吃不下饭,长久下去,以至气滞血瘀也有可能。”


    “那不就落下病根了?”卫伉又问道,“先生瞧着,家母的病如今可容易治好吗?”


    萧氏先时难产落下的病尚且没有完全养好,这会儿再添上一个病根,可就年寿难永了。


    女医摇了摇头:“夫人之病,心结更多,若解不开心结,义先生来了,只怕也没法子。”


    卫伉皱眉:“心病向来难医。”


    而整个卫家,谁能跟萧氏谈心呢?卫伉这般一想,他刚才那点怨言也就消散了。


    此时已到年下,卫青没有时间回家,卫伉也不知道该跟谁商量,想了一会儿,趁着萧氏睡下时,他将秋英悄悄叫出来。


    “谁惹阿母生气了?”卫伉直接问道,“你如实告诉我,你放心,我连我阿翁阿兄都不告诉。”


    秋英双手交握,紧张道:“哪里有人惹夫人生气?二郎君千万别多心,夫人不过是时气所致,吃几帖药就能大好。”


    卫伉道:“只怕不容易好,阿母肝气郁结,长此以往导致血瘀,恐怕会危及性命。”


    秋英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


    秋英低着头,嗫喏道:“二郎君,你别问了。”


    卫伉见她的确知道实情,想了想,出言吓唬她:“阿母屋里不只你一个人服侍,我也可以去问她们,只是,若你有什么隐瞒我的,现在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机会说了。”


    秋英脸色更白,她咬了咬嘴唇:“二郎君,我说了,老夫人只怕要生气,我也……”


    卫伉看她险些哭出来,也很不忍,忙道:“你放心,我发誓,我绝对不告诉大母一个字,还有别人,包括我阿翁阿兄,我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秋英瞧了他一眼,才慢慢道:“二郎君,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上个月二郎君授了少府卿,本是阖家高兴的喜事,夫人却和君侯起了争执,君侯不想大摆宴席庆贺,夫人偏要设宴,只是到底夫人没有强过君侯,那会儿夫人便开始有些气闷,喊家里的女医来瞧过后,让夫人先吃了些丸药。”


    “之后没几天农庄来交稻谷,因之前二郎君就吩咐过,今年用了代田法,要将产粮量和往年比对,家令本依令而行,可家里的一应事务终究由夫人做主。夫人听家令回禀时知道了此事,因……因与君侯怄气,偏不许家令再记,家令不敢违背夫人,又怕耽误大事,就赶着去告诉了君侯,君侯回来就吩咐下去,往后家里的大事小情,且由家令安排,不必再事事回禀夫人,夫人就……就病了。”


    萧氏气卫青木头脑袋不识时务惺惺作态,更气卫伉不听话,让她连跟卫伉提起设宴好让卫伉支持她的念头都不敢有,否则母子争吵,萧氏知道自己现在占不到上风。


    或许,还有些别的,她是长平侯夫人,儿子年幼就已经是少府卿,看着风光无限,可偏偏这两个人不像从前那样让着她顺从她,这让她心里不安。卫不疑尚小,不能成为她新的底气,她又无法改变现状,于是愈发生气了。


    卫伉沉默不语。


    卫青一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前几年他平平稳稳在朝中,没有如今这般地位,也没有如今这般叫人不得不重视他的存在,他与萧氏之间的矛盾便没有机会显现。


    卫伉之前不过是个家门都不能出去的小孩儿,又因为萧氏的生育之恩,一直很体贴她。但现在不同了,卫伉已经踏入了朝局,他看到的危险更多,他不可能没有原则的顺从萧氏。


    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卫伉揉了揉脸,道:“你接着说,大母……她做了什么?”


    “昨日,皇后殿下派了女医到家中,为夫人诊过脉后,又奉皇后的命令去瞧老夫人,许是老夫人问起夫人的病症,或者是女医自行告诉老夫人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没多久,老夫人就悄悄将我叫过去……”


    卫祖母不管闲事,但萧氏是她孙儿的母亲,爱屋及乌,卫祖母知道萧氏为何生病后,想着她儿子孙儿事多人忙,这点家里的小事,她能帮上忙,就别惊动他们了,不然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儿子,生病的原因还和他们有关,不免叫他们烦心。卫祖母因卫伉得封郡君,也是想着该比从前多护着他些。


    秋英觑了一眼卫伉的脸色,见他并无异色,才又说下去:“老夫人说,夫人的病从心里来,吃再多药也不及有人开解她,须得她争着一口气,非得咬着牙活下去,这病才能好。”


    卫伉听着点点头,又问道:“老夫人可曾教你如何劝解夫人,还是只吩咐你要多多劝解夫人?”


    秋英道:“老夫人教了我一些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秋英干脆把卫祖母教过她的话复述给卫伉,又带着叹服道:“老夫人当真厉害,一下子就切准了夫人的心思,否则今日的药夫人只怕吃不下去。”


    卫伉也很佩服卫祖母一下子就能抓到根本,但他又有些担心,激将法有用归有用,却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只是卫伉已经答应了秋英,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话,况且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或许就是他多想了。


    卫伉只能提醒自己,以后多多注意。


    “多谢你告诉我。”卫伉道,“日后你也劝夫人多活动活动,养病虽要静,也不好一直躺着,多多活动才能好得更快。”


    “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今天你跟我说了什么话,你只管放心。”卫伉又保证了一遍。


    秋英行了一礼:“多谢二郎君,我……我就先退下了。”


    卫伉点头:“你去吧。”


    不说卫伉关于以后的忧虑,目下卫祖母的法子很有效果,十月前,萧氏的病就渐渐好了,秋英也总结了一套安慰她的话术。


    过年期间的事都由家令掌管,萧氏插不上手,秋英就劝她,这些事再管,她也得不到多少好处,只让家令去做,她保养身子,安享清福才是最紧要的。


    萧氏急着给卫不疑启蒙、读书,秋英依然说身体为先,等夫人身体好了,想教四郎君什么教不得,现在着急,恐怕因小失大。


    秋英发现,只要提一句保养身体的话,夫人就没有不听的,由此可见,贵人和他们当下人的也没什么区别,都怕死得很。


    ……


    今年的新年和往年并无两样,卫伉虽领了少府卿,却还是不必进宫,这倒不是刘彻格外开恩,是王太后从中劝了他一番。


    姜还是老的辣,在未央宫也作数。


    十月的长安已经冷起来了,王太后说卫伉年幼,受不住这天寒地冻的,皇帝难道忘了他之前生过病吗?卫伉现在、将来都有大用,皇帝就少不得多担待他这个特殊的小臣子。


    刘彻想想他娘的话,深觉有理,尽管他很想确认太一神偏爱的程度,但如果真玩砸了,失了卫伉,刘彻只怕连跑到高皇帝陵前哭都没脸了。


    卫伉不知道皇帝陛下这番心理活动,他只是高兴于自己不用跑来跑去,且在他长大前的这些年,都能在家里安稳过年。


    “阿翁,我到几岁算长大呢?”卫伉问道,“十五岁开始出赋钱,是那时候就算长大吗?”


    出赋钱是指朝廷征收的人头税,一个人一年一百二十钱。


    卫青闻言笑道:“急着长大了?伉儿如今难道过得不痛快吗?”


    卫伉想了想,道:“小孩儿有小孩儿的好处,长大有长大的好处,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长大了烦心事肯定更多。”


    卫伉长大,刘据也要长大,而刘彻却在衰老,年轻的太子和年老的皇帝,鉴于他上辈子有一段时间清宫剧成灾,卫伉对康熙和他的太子难免了解一二,真是一场灾难,难以评说。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在阿翁这里,你永远是小孩子,有了什么烦心事,你都来告诉阿翁,阿翁帮你解决。”


    “这可不行,阿翁,我的榜样是阿兄,等我大了,有麻烦要自己解决,再不能总是麻烦你跟阿兄了。”卫伉连连摇头,并拍拍自己的胸脯,“我现在能力不够,将来就没问题了!”


    “什么没问题?”霍去病才过来就听到这几个字,随口问道,“你又弄什么了?上次不是说过两天就要消停了。”


    卫伉嘿嘿一笑:“阿兄,那时候是过两天嘛,现在过了好多天,已经不算数啦。”


    霍去病故意叹口气:“你真是不肯让人歇歇,说吧,是什么事?”


    卫青拍拍他的背,朝卫伉笑道:“伉儿,你阿兄这一点可不是榜样,你不许跟他学。”


    霍去病纳闷:“舅舅,我怎么了?”


    卫伉也学着他叹气:“阿兄,你有麻烦不肯找大人,舅舅很伤心呢。”


    “舅舅又不是大人,舅舅是舅舅。”霍去病一头雾水,“舅舅,伉儿在说些什么?”


    卫伉哈哈大笑:“舅舅舅舅,啾啾啾啾,阿兄,你好像一只小鸟啊!”


    霍去病啧了一声,活动着手腕道:“你又欠揍了……不许跑!”


    “我又不傻!”卫伉早扑棱着小短腿跑走了,霍去病迈着大长腿追上去。


    卫复、卫萦、卫不疑几个孩子瞧见两个兄长的动静,都笑着拍手。


    卫不疑大笑道:“兄长!兄长快跑!”


    萧氏不快,欲要制止卫不疑,卫祖母却在此时让人将他抱过去,她只能掩饰着拍了拍卫不疑的衣裳:“去吧。”


    卫步感叹道:“去病平日多稳重一个孩子,跟伉儿在一块儿,每次都跟又当了一回小孩似的。”


    卫广笑道:“去病小时候也没这么活泼,伉儿活泼,倒引得他也真正像个孩子了。”


    他们说话的空儿,卫伉已经被霍去病拎住了后脖领子,他伸手求救:“救救我救救我……”


    霍去病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现在是谁更像小鸟了?”


    卫伉非常识时务:“我我我……我像,阿兄,我是鸟。”


    “次次都改口这么快。”霍去病不满道,“你就不能多撑会儿?”


    卫伉眨眨眼睛,又道:“阿兄,我是小鸟,咱们是兄弟,你是什么呢?”


    不待霍去病说什么,卫步先笑道:“伉儿,你这么说,我们全家都是小鸟了,这会儿该去树上筑巢,不该在这屋里了!”


    卫伉转头向他笑道:“三叔父所言甚是,请三叔父先为我们做个示范。”


    “嘿!”卫步一拍大腿,“去病,快揍他!这次你不揍他,我都不愿意了!”


    卫伉笑哼道:“分明是三叔父先说的,怎么又赖我?”


    众人都笑起来,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满了整间屋子。


    天渐渐晚了,卫祖母精神不足,就先起身回去,其他人也没再多坐,很快各自散开了。


    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回去,他望着繁星满天,有点想念烟花。


    不过也只能想想,他现在还做不出来。


    卫青揉揉他的头,轻声道:“伉儿,前日你大母同我说,她跟你提起程氏的事,你只说听我的。此事,完全是我的决定,伉儿,我是你的阿翁,你实不必有顾虑。”


    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只是卫青过于忙,回家待的时间也短,这几日卫祖母才有机会同他说起。


    卫伉尴尬地挠了挠头:“阿翁,我跟大母说的绝对都是真心话,你别担心我。”


    他爹爱他,卫伉很感动,但他真的不想再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他又要脚趾扣地了。


    霍去病忽然问道:“程氏是谁?”


    卫伉道:“是小姑姑赐给阿翁,服侍他的人。”


    “哦。”霍去病平静地点点头,看向卫青,“伉儿说了这话,舅舅信他就是。”


    卫青低头看看卫伉,又抬头看向霍去病,确定是自己多思多虑了。


    孩子成长得太快,他这个做长辈的既欣慰,又有怅然。


    “我当然相信伉儿。”卫青道。


    短暂的假期后,卫伉对比了两年的稻谷产量,做成表格呈给刘彻,用数据告诉他代田法切实有用。


    “不过,陛下,这只是一年的数据,若想更加万无一失……”


    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大手一挥:“不必了,朕立即召大农令!”


    春耕前推行代田法,今年的粮食产量必然大幅增加,刘彻要为再征匈奴做打算,代田法的推广自然迫在眉睫。


    之后,匈奴那边传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匈奴的军臣单于死了,本该是他的儿子太子于单继位,不想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斜自立为单于,二人之间爆发了冲突。


    坏消息是长安收到消息时伊稚斜已经击败太子于单,顺利继位匈奴单于,太子于单溃败后北逃,为了躲避伊稚斜的追杀,他想要投降大汉。


    而因为军臣单于之死导致的这场匈奴内乱,对于大汉来说更有一个意外之喜。


    作者有话说:


    “舅舅又不是大人”,此处大人指父亲。


    第60章


    刘彻继位之初, 为对抗匈奴,张骞受命出使,迄今已有十三年, 朝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张骞带领的使团早已葬身大漠或匈奴人之手, 张骞的家人对他能回来也不再抱有希望。


    张骞回来的消息经由驿站送到长安刘彻手中时,他正在宣室殿与朝臣商议如何给匈奴太子于单定爵位封号,还有如何在他嘴里挖出一些匈奴王庭的情况。


    “张骞回来了!”刘彻难掩惊讶, 他将手中一张薄薄的纸递给离他最近的卫青,“张子文回来了!”


    卫青相信卫伉绝不会信口胡说, 可当事实被验证时, 他的心跳还是骤然加快了。


    接过刘彻手中的字条,卫青向来稳健的手竟有些发抖, 好在这时候皇帝注意不到他的失态。


    “张骞是谁?”刘彻的内朝小团队中有人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小声为他科普,刘彻激动地起身转了两圈, 下令:“立即派人去接张骞回朝!立刻去!”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


    刘彻初登基时,尚且有太皇太后掣肘, 匈奴在大汉眼中更是近乎不可战胜的敌人。


    现在刘彻大权在握, 说一不二,匈奴在卫青手下吃了三场败仗,大汉还收回了河南地。


    十三年,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彻兴奋于张骞归汉,完全忘了还有一个匈奴太子等着他安排,众人不敢扫皇帝陛下的兴, 都使劲看向长平侯,只是不知为何,向来善解人意的长平侯今日很是心神不宁,一个眼神都没接收到。


    等到终于能散去, 卫青大步离开宣室殿,众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只能面面相觑,匈奴太子……他就再等等吧。


    卫青从未央宫去东宫寻卫伉时,他正和他哥一起练箭,两个人臂力不同,所用的弓不同,靶子的远近也不同,相同点是他们的箭都落在靶心,无一箭例外。


    兄弟二人见到他,都将手中的弓放下,疑惑道:“舅舅/阿翁,你怎么来了?”


    最近因为匈奴太子降汉,刘彻想从他嘴里探听些一般匈奴人不知道的王庭情况,成日拉着卫青商量对策。


    卫青上前捏了捏卫伉的肩膀,方道:“张骞回来了。”


    霍去病第一时间去看卫伉,他跳起来笑道:“他在哪里?宣室殿吗?我能见见他吗?”


    “张骞已入汉地,陛下派了人去接他回长安。”卫青蹲下,认真道,“伉儿,你不知道张骞是谁,牢牢记着阿翁这句话。”


    卫伉一愣,才明白他爹为何急匆匆跑来东宫见他。


    能实打实做出来的东西和能预言未来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后者显然太惊世骇俗了。


    就算汉武帝不迷信修仙,只要卫伉显露出这样的本事,只怕十个卫青加十个霍去病也护不住他。


    “我知道,阿翁。”卫伉摸摸他的脸,“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霍去病也道:“舅舅放心。”


    卫青轻轻呼出一口气,一颗心这才落回原处,他起身拍拍霍去病的手臂,又道:“这个月,张骞就能回到长安了,日后想见他,自然有机会。”


    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卫伉点头笑道:“我知道啦,阿翁。”


    卫青弯腰揉揉他的头。


    ……


    刘彻有他要操心的国家大事,往东宫给王太后问安都是匆忙来去,这天他正要走,却被王太后叫住了。


    “有一件小事,皇帝,还得你拿个主意。”


    刘彻重新坐下:“何事?阿母只管说。”


    王太后与前夫所生的女儿修成君在为自己的女儿择婚事,王太后知道后,便想着将外孙女嫁给刘姓诸侯王为后。


    王太后很为女儿打算,修成君虽有汤沐邑,到底根基浅薄,想世世代代都在大汉享尊荣爵位,联姻是最好最快的捷径。


    长信殿内有一名内侍是齐人徐甲,他知道王太后的打算后,便进言他可以去齐国,说服齐王上书求娶修成君之女为王后,王太后欣然应允。


    不想徐甲去了几个月,回来却说齐王为人不堪,王太后若是将外孙女嫁过去,恐怕会复燕王旧事。


    燕王刘定国才死了没多久,他□□的事还是长安城茶余饭后的谈资,王太后一听,当即不肯再提嫁外孙女给齐王的事。


    齐王不堪,王太后的外孙女却还要嫁人,这会儿她就在愁,与诸侯王联姻势在必行,但哪个诸侯王可堪良配,却很难选择,女儿家也当不起一年又一年的耽搁。


    因此,王太后想到了刘彻,论对诸侯王的了解,无人比得上皇帝。


    刘彻将诸侯王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王太后另辟蹊径,她认为皇帝选择的那个人必然是能看清形势的,这样的人不会被皇帝清算,最是安稳。


    这的确是一件小事,刘彻听罢,点头道:“回去我让宗正将诸侯王、王太子中合适的列出来,阿母酌情为外甥女挑个好的。”


    很快,宗正将名单送来,王太后细细挑了几日,选中了淮南王刘安的太子刘迁。


    ……


    张骞是在三月下旬回到的长安,卫伉并没有刻意打听,但他十三年归汉的事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东宫上下也都在谈论他的事,卫伉若是不表现好奇,倒是另类了。


    正午跟着王太后一起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众人都在议论张骞口中的见闻。


    “原来大汉之外还有那么大,安息、身毒,名字可真奇怪!”


    卫伉心道,这些名字,大概都是音译过来的,当然奇怪了。


    “张大夫还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种子,陛下已经安排人试种了,真想看看外域有些什么东西!”


    当年使团的百余人,如今只有张骞和匈奴向导堂邑父归来,刘彻授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当然都是好东西了,香菜除外。卫伉接着在心里接话。


    “听闻张大夫娶了个匈奴的妻子,不知道匈奴人是什么模样,也跟咱们汉人一样吗?”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全世界的人都一样。卫伉想了想,汉军俘虏过许多匈奴人,只是宫人们没见过。


    “张大夫在长安的妻子似乎改嫁了,呀,她是不是……”


    王太后拍拍卫伉,笑道:“你一听人提起张骞就入迷,干脆到皇帝那里,请他引你见见张骞。”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道:“太后,何止我入迷,你瞧苏长御,她也听入迷啦!”


    苏安听到有人提起她,方回神:“小郎君何事叫我?”


    王太后笑道:“伉儿告你的状呢,一提起外域的事,你们都听入迷了。”


    苏安抿嘴一笑:“太后见谅,这样的新鲜事,在宫里何时听过。”


    “无妨。”王太后摆摆手,外孙女的婚事做成,她近来心情都很好,“伉儿,你去宣室殿瞧瞧,近来张骞不是正在跟皇帝讲他的见闻,你说不定也能听一听。”


    卫伉起身笑道:“谢太后。”他一顿,又道,“太后,我想麻烦苏长御陪我过去,请太后允准。”


    王太后刮了下他的鼻子:“行,你最伶俐了。”


    苏安忙行礼:“谢太后。”


    王太后拍拍卫伉的头,含笑道:“也谢谢我们小郎君。”


    苏安谢过。


    卫伉和苏安的运气很好,他们到宣室殿请见时,刘彻立即就见了他们,且张骞正在这里。


    当然,另外还有好些朝臣,只是都被卫伉和苏安忽视了。


    其中,就包括卫伉他爹卫青他哥霍去病。


    卫伉正好奇地打量张骞,他个子很高,又黑又瘦,这些年显然吃了不少苦头,但他的眼神既明亮又坚定,看着就觉得他有无限的力量。


    “他就是长平侯的儿子,少府卿,卫伉。”刘彻向张骞介绍,“你见到的司南、望远镜、纸,都是出自他手。”


    张骞之前听皇帝提起时已经震惊过一回,亲眼看到卫伉,又震惊一次,他起身向卫伉见礼:“少府卿,久仰大名。”


    卫伉忙回礼:“张大夫,你的名字我也如雷贯耳啦,东宫人人都知道你,太后也知道你,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张骞欠身道:“不敢,少府卿年少多智,才配得上厉害二字。”


    卫伉难为情地笑道:“张大夫,我还有好多赞美你的话,不过现在不敢让陛下干等着,改天我能去你家跟你说嘛!”


    张骞一愣,旋即笑了:“少府卿要来寒舍,自然扫榻相迎。”


    众人也都笑了。


    刘彻笑道:“子文,你可要小心些,这小子一张嘴,朕都被他哄住了。”


    卫伉一本正经地行礼:“臣不敢。”


    刘彻摆摆手,面上带笑嘴上嫌弃:“快去你阿翁跟前坐下,去烦他!”


    他爹也在?卫伉转头一瞧,过去坐下时还有点惊讶:“阿翁,你也在啊,我刚才都没有看到你。”


    卫青无奈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他身后有人点点他的背:“还有个人呢。”


    “阿兄?”卫伉转头小声笑道,他有些心虚,“我真没发现。”


    “那是。”霍去病小声回道,“你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这可是张骞哎,卫伉觉得自己情有可原,如果他哥不是他哥,卫伉第一次见冠军侯,肯定比这还要激动。


    张骞的西域小故事开讲,兄弟二人暂且没空讲小话了。


    对于张骞的故事,卫伉上辈子只知道人尽皆知的那些,更详细的都是在大汉最近听到的。


    卫伉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只能干巴巴想出一句话。


    张骞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在离开长安的十三年中,他有十一年都被扣押在匈奴,匈奴单于为了拉拢他,还为他娶了一名匈奴人做妻子,但张骞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使命,为大汉带回来西域诸国的许多情况,让大汉第一次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而正是因为被扣留十多年,张骞对匈奴的了解甚至不亚于刚投降大汉的于单,刘彻由此只封了于单一个涉安侯,便将他扔在一边不管了。


    于单投降大汉,是万不得已,是为了保命,他肯付出一些代价,告诉大汉匈奴的某些情况,但让他说王庭,说匈奴单于的兵力,他是提都不肯提起一个字的。


    于单非但不想过多透露匈奴的情形,他甚至还异想天开,私底下跟左右说话时,于单曾提起他们利用汉军赶走伊稚斜,再次回到匈奴继任单于。


    基于这些原因,于单对于大汉的作用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告诉后来的匈奴投降派,来大汉你肯定有好待遇,封侯肯定是没问题的,比起在草原风吹日晒,在长安做个列侯多舒服,快来大汉吧!


    军臣单于当年扣押了张骞,十三年后,张骞的存在让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失去了对大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几个月后,没人搭理的于单就郁郁而终了。


    依旧说回现在。


    卫伉没有因为一句戏言就贸然去张家拜访,他正儿八经下了个帖子,等张骞回应了,才在约好的时间上门。


    去之前,卫伉专门找他爹他哥问了些问题,做客应该带什么礼物,张家有多少人,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霍去病打断他:“你上次这么多问题,还是面圣的时候。”


    “上次是怕砍头,这次是怕失礼。”卫伉有理有据。


    卫青笑道:“别怕,陛下不会无缘无故砍你的头,张大夫也是很好相处的人,他见你年纪小,倘或真有失礼之处,也不会介意的。”


    霍去病想了想,补充道:“张大夫有个儿子叫张沣,比你大上三岁,说不定你们能玩得来,你一向更能和比你年纪大的人玩得来。当然,张大夫不只这一个儿子,他离开长安前就已经成亲生子了。”


    卫青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是张大夫的家事,伉儿,你去了不要提起。”


    卫伉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道:“阿翁,张大夫之前的妻子呢?他这些年的妻子和原来的妻子……都在他家里吗?”


    卫青摇了摇头。


    张骞一走十来年,张骞的父母都对他活着回来不抱期望了,他妻子的娘家更不想耽误女儿。五年前,张骞的父亲病重,临终前,和亲家商量好,让张骞的妻子改嫁他人。


    但是,张骞现在回来了,按照大汉的律法,张骞的前妻就犯了重婚罪——大汉也有这个罪,好在现在张骞有皇帝陛下护着,他回来正式跟前妻和离,重婚罪也就被模糊过去了。


    如今,张骞同前妻所生的孩子以及匈奴妻子、孩子跟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


    张骞对卫伉上门做客这件事很重视,离开大汉十三年,他回来耳闻目睹的许多变化竟然都来自于一个小孩子,张骞对他既好奇又赞叹,能有个近距离了解他的机会,张骞求之不得。


    于是,卫伉才下车,就看到张骞带着他的两个儿子等在门口。


    张骞的年纪比卫伉他爹都大,他当然不敢受人这么大的礼。


    卫伉慌忙跑过去,向张骞行礼:“张大夫,怎敢劳烦你等我?”


    张骞回礼:“少府卿。”


    卫伉又一礼:“张大夫是长辈,还请直呼卫伉之名。”


    张骞才听皇帝提起卫伉时,知道他年少早慧,上次见到卫伉时,知道他风趣伶俐,这一次再见卫伉,又看到他谦逊有礼的一面。


    “少府卿如此说,我便却之不恭了。”张骞笑道,他又向卫伉介绍自己的两个孩子,年长的叫张逊——以卫伉现在的年纪,他不算是孩子了,在父亲离家的这些年中,张逊已经娶妻生子了。


    年少的那一位叫张沣,张骞特地加了一句:“沣水之沣。”


    沣水在长安城外流过,张骞以此水为他的儿子起名,可见他在外时时刻不忘长安。


    “你好。”卫伉朝张沣笑了笑,他跟他的父亲很像,又瘦又黑,提心吊胆,长途跋涉,食不果腹,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来说,比成年人更难熬。


    张沣跟父亲学过大汉的礼仪,卫伉打招呼的方式却是他未曾学过的,他好奇地瞧着眼中充满善意的小少年,也笑道:“你好。”


    他发音的语调有点奇怪,卫伉想,应该是很少说汉话的原因,纵然张骞有心教儿子汉文化,在匈奴人的地界上,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众人一路行至正堂坐下,张骞说了些他的见闻,不像跟皇帝做工作汇报,他这会儿只说些闲适的小趣闻,卫伉听着,不时发出疑问。


    至落座时,卫伉已经和张骞相谈甚欢了,张逊等到他们谈话停下的空当,提出自己有事处理,要先失陪。


    卫伉没意见,张骞也就点头了,只是看着长子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卫伉默默念叨了一句。


    张骞离开长安时,张逊还不大记事,对于父亲,在他的记忆中或许已经很模糊了,如今他又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很难再跟父亲如幼时那般亲近。


    对于张骞来说,远在匈奴时,长子一定是他坚定回家的其中一个动力,当他终于回到家时,看到当年小小的孩童长得比他还要高,他一定既欣慰又遗憾,他也想弥补失去的父子时光,只是长大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了。


    难解。卫伉想着,移开眼神,却看见张沣瞧了他爹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又低头揪着袖口。


    他更是个可怜孩子了,张逊陌生的只有多年未归的父亲,张沣却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陌生。除了要适应陌生的环境、不同的文化,或许还要面对奇怪的眼光。


    卫伉道:“张大夫,令郎如今是在家里读书吗?改日闲了,我能来找他玩吗?”


    张骞一愣,他瞧了眼小儿子,心想,以卫伉目下表现出来的好奇心,他或许是想听张沣说些匈奴那边的事。


    未央宫有卫家出身的皇后,前朝军中有卫伉的父亲长平侯,卫伉自己年少便居九卿,性情又好,张沣若能与他相交,必然能够更好的融入长安。


    “自然好,沣儿平日除了读书,陪祖母母亲说话,也没有旁的事了。”张骞笑道,“少……你若是愿意同他做朋友,倒解了我的烦忧,这孩子才跟着我回来,他兄长又年长,也没个能说话的同龄人。”


    卫伉笑道:“多谢张大夫相信我。”他又看向张沣,“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可以吗?日后我们试着做个朋友?”


    卫伉长得好看,笑容真挚又温暖,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没有让人厌恶的挑剔和探究。


    即便在匈奴,张沣也是特别的,因此他对人的态度相当敏感,从方才在门口见面时,他就不排斥卫伉。


    “好。”


    卫伉弯起眼睛,将语速放得慢了些:“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农庄,没有你见得多,长安你没有我熟悉,我们以后可以互相帮助!”


    张沣点点头,也弯了弯眼睛:“我知道的也很少,没有我阿翁那么多。”


    卫伉眨眨眼睛:“其实,长安我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啦,但直接说出来好像显得我太孤陋寡闻了。”


    张沣的笑容更轻快了些:“不会的,我很喜欢你。”


    张骞轻咳一声:“沣儿,这样太冒昧了。”


    张沣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哎呀,张大夫太含蓄了,张沣,你是对的!我们要做一个坦诚的人,我也喜欢跟你做朋友!”卫伉笑道,“我爱我阿翁,我爱我阿兄,我都会告诉他们,张大夫,你也要告诉张沣你爱他呀!”


    张骞:“……”


    大汉讲究含蓄,他儿子是对汉文化了解不够,熏染不够,才不大含蓄,小少府卿自幼在长安长大,他怎么也一点儿不含蓄?


    卫伉见状,告诉张沣:“你阿翁害羞了。”


    张骞:“……”


    张沣已经理解了他爹刚才那话的意思,但卫伉说完话,他爹脸都红了——脸黑都能看出来的红,显然更有意思。


    张沣更喜欢卫伉了。


    张骞则再一次刷新了对卫伉的认知,小少府卿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就是太活泼了。


    “少府卿,也到午饭的时候了,我去瞧瞧庖厨可准备妥当了。”张骞微笑着起身,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席。


    陛下说得对,少府卿这张嘴,真该小心些。


    卫伉和张沣目送他离开,卫伉转头问道:“我难道很吓人吗?都将张大夫吓走了。”


    张沣笑道:“我阿翁害羞了。”


    这是卫伉的原话,他听了笑得更开心,借着吃饭的话题,他问张沣:“你吃得惯长安的饭吗?”


    “我能吃得惯。”张沣嘴角落了下去,“但我阿母不大吃得惯。”


    卫伉道:“那就叫庖厨做些令母爱吃的呀,如果他们不会做,你们可以说了做法,叫他们去做。”


    张沣摇摇头:“阿母想习惯这里的饭。”


    卫伉便明白了,他母亲是想适应在长安的生活。


    “那……那也可以循序渐进的改变,今日改一点,明日再改一点,一下子全改了,影响胃口,对身体也不好。”卫伉又道,“你们之前奔波了那么久,现在正该保养身体。我不是信口胡说,我在跟着太后身边的女医学习医术,对这方面确有几分了解。”


    张沣慢慢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好,我会告诉阿母和阿翁。”


    卫伉笑道:“我知道些开胃的菜,待会儿可以写下来,以后你让你们家的庖厨做了给你阿母吃。”


    “谢谢你。”张沣道了谢,“等我问过阿母,再请你去见她。”


    “好啊。”卫伉痛快地答应了。


    张沣又道:“我阿母叫依依,是阿翁起的汉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他说完才意识道:“我忘了,阿翁说,不能口称阿母的名字。”


    卫伉一笑:“我们保密就好了。”


    张沣的汉话口音很重,但他读到这一句时吐字非常清晰,一定是他父亲在他面前念了很多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张骞在思念他的家乡。


    卫伉一愣,他忽然想到,依依带着这个思乡的名字,跟随张骞离开了她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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