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抬了抬下巴，催蔡一航回去，外面冷。
蔡一航点了点头，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明天程亮亮过生日，我们约好要出去玩，你不用来接我了，估计要玩到很晚。”
柯梼愣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蔡一航根本没注意到，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好。”
蔡一航抱着饭盒小跑着穿过操场往宿舍楼去了，围巾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柯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进楼道口，把手里的布袋换了只手拎，低头笑了一下。
原本星期日他是不工作的，但既然蔡一航不回来，自己也没必要请假了。
周日的生意本就比平时好很多，当时他说星期日要休息时，台球厅老板和宋傲脸上都有些难色，只是谁也没多说什么。
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柯梼随便在路边对付了一口，就去了“野渡”。
周日晚上的酒吧比平时热闹，他坐在高脚椅上翻今天的歌单，翻了两页，轻笑了一声——放眼望去全是苦情歌。
第一首就是张宇的《囚鸟》。
他把歌单搁回架子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随意搭在椅架的横杠上，从话筒架上拔下话筒，回头朝音响边的服务员点了下头。
前奏淌出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身体随着旋律缓缓晃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唱到高潮处他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台下几桌散客，然后掠过门口。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张熟悉的脸上——蔡一航。
歌声戛然而止。
柯梼握着话筒，嘴还微微张着，但喉结滚了两下，一个音都没能再送出去。
宋傲正低头擦杯子，听到歌声突然断了，疑惑地抬起头，顺着柯梼的目光往门口看去。
几个男孩子站在门口，厚厚的羽绒服下面隐约可见校服领子，被酒吧的暖风和灯光扑了一脸，正有些局促地四处打量着。
其中一个正和柯梼对视。
宋傲放下手里的抹布，从吧台后面走出去，往那几个男生面前一站，指了指墙上贴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语，笑得客气又熟练：“小帅哥们，这儿可不接待未成年人。”
程亮亮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今天成年！这几个都是我同学，陪我过生日的。”
宋傲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笑了，侧身让开一条路：“行，寿星最大。几位坐哪儿？”
程亮亮还没开口，旁边的蔡一航忽然抬起手指向舞台，声音不大，但宋傲听得清清楚楚：“他是你们这儿的驻唱吗。”
宋傲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台上的柯梼，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语气轻快又自然：“是的。如果喜欢，可以点歌哦。”
蔡一航没再说话，径直朝舞台正前方那张空桌走去。
程亮亮他们在后面跟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喝什么，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已经开始翻桌上的点歌单。
蔡一航没有翻。他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仰着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台上的柯梼对望着。
柯梼眨了眨眼，下意识把目光移开，却正好撞进宋傲探究的视线里。
宋傲靠在吧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一个酒杯，目光在他和台下那个穿校服的男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微微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程亮亮捧着菜单凑到蔡一航身边，还没发现气氛有什么不对，兴冲冲地指着菜单念叨：“一航，今天我请客，你看看想喝什么，这边有那个——”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舞台，嘴巴还张着，话却忽然断了。
台上那个握着话筒、正跟他们对视的黑衣青年越看越眼熟。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一把抓住蔡一航的胳膊，声音压都压不住：“一航！这不是你哥吗？就上次在校门口接你那个，你亲戚家的那个哥哥！”
柯梼听到了。
他攥话筒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滑腻腻的，指节泛白。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一盏聚光灯下，跑不掉，也躲不开。
他下意识把目光从蔡一航脸上移开，低下头盯着话筒架上的磕痕，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蔡一航一定觉得自己给他丢人了。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土，干涩地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他听到了蔡一航的声音。
“是的，他唱歌超级好听，你们今天有耳福了。”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听不出喜悲。
柯梼回过头去，看见蔡一航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明明那个笑看起来很甜，却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慌。
柯梼又唱了几首歌。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走到蔡一航桌前，程亮亮很热情地拉他坐下。
蔡一航始终挂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看着他不说话。
柯梼坐在他身边，如芒在背，端着酒杯转向程亮亮，语气诚恳：“祝你生日快乐。今天的账算我头上，谢谢你们对航航的照顾。”说完一饮而尽。他又嘱咐了一句“你们少喝点，明天还要上课”，然后拦住路过的服务员，“给这桌上几杯果汁和小吃，记我账上。”
交代完这些，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站起身说了句“你们继续，我还有点事”。他没有看身边的蔡一航，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便转身朝吧台走去。
他在吧台边坐下，下意识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摇了摇头。
宋傲笑着走过来，给他倒了杯酒：“什么情况？”
柯梼看着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一下：“加冰。”宋傲笑而不语。正巧服务员端着果汁从备餐间出来，他抬手拦下：“我去吧。”
宋傲端着托盘走到蔡一航那桌，把饮料一一放在他们面前。
放下最后一杯的时候，他看见了蔡一航手边那部手机，正是自己送给柯梼的那款。
有些事情在他脑中瞬间串联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端着空托盘走回吧台。
柯梼还趴在那里用吸管拨弄冰块，宋傲站在他旁边，嘴角勾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答案让人难以抑制地狂喜。
好像自己成功的几率从百分之零直接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不，说不定会更高。
快到十点的时候，蔡一航的同学因为有门禁，纷纷站起身准备回学校。
人都散尽之后柯梼去跟宋傲请了假，领着蔡一航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寂静的窄巷。
深秋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晃荡的声响混着走路时鞋底磕在石板上的踢踏声，把沉默拉得很长。
柯梼走在蔡一航的身后，明明前面的人个子没自己高，身子也比自己瘦弱，为什么心里就有一点发虚，这个感觉又陌生又奇怪。
他伸出手想碰碰前面那个肩膀，指尖还没挨着就又缩了回来，喉咙里滚出一句含含糊糊的“那个……”。
“别说话。”蔡一航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冷。柯梼颤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被吓的，乖乖闭上了嘴。
到了出租屋，蔡一航换鞋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逗星星。今天他只是把鞋蹬掉，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星星蹲在鞋柜旁边，歪着头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看看还站在玄关的柯梼，轻轻喵了一声。
柯梼把星星捞起来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盯着卫生间的毛玻璃。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那层磨砂玻璃，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夹杂着两声压抑的、闷闷的擤鼻涕的声音。
星星在他膝盖上蜷成一团，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蔡一航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然刚洗过澡。
掉过头来的时候，柯梼看到他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第61章 你是笨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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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梼的呼吸忽地顿住了。
蔡一航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红彤彤的，眼皮微微肿着，鼻尖也是红的。
他躲在门后哭了一场。
星星从柯梼膝盖上跳下来，跑过去蹭蔡一航的脚踝。蔡一航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柯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开，转身走进了卧室。
他没有关门。
柯梼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卧室里传来窸窣的声响。
蔡一航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站到柯梼面前。他眼里氤氲着散不去的水汽，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柯梼，你是笨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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