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去了一趟当地最大的超市,在日用品区挑了一个方形饭盒,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宽度,又对着空气模拟了一遍从铁门缝里塞过去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扔进购物车里。


    从超市出来他把饭盒往副驾上一放,开车去了一个挺大的休闲娱乐城,里面电玩、网吧、KTV都有,负一层还有一家台球厅,比他捷县那个大太多,也豪华太多了。


    这是他找的第二份工作,台球厅助教。


    当初跟老板谈的时候,他就直说了:“我只教打球,不陪玩。”老板靠在吧台后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教的时候,不也是陪玩吗。”柯梼想了想,也对。


    从前打台球是消遣,是跟张峥斗嘴、跟阿木小川赌晚饭的由头。


    如今爱好变成了工作,每杆球都像在加班。


    一般来这儿玩的都是男生,女助教比男助教吃香得多,所以柯梼心安理得地缩在角落里那把旧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消息,屏幕上弹出电量不足的提示。


    这手机他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换,电池早就扛不住了,以前一天充一次电,现在一天充两次都不太够。


    他刚把手机塞回兜里,就听到有人喊他:“柯梼,这边有位女士,让你陪她打两杆。”


    柯梼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台桌边站着个女人。二十多岁还是三十多岁,实在看不出来,脸上的妆浓得像幅油画。


    他刚走到桌前,一股浓烈的甜香就呛得他鼻子里一阵发痒。他抬手揉了揉鼻尖,勉强把那股想打喷嚏的冲动压下去,拿起台桌上的巧克,开始擦杆头。


    那女人从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点上,歪着头打量了柯梼一眼,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球杆架上来回划了两下,最后随便指了一根。


    “就这根吧,”她说,“你帮我看看,这杆行不行。”


    柯梼接过那根杆,在手里转了一下,用巧克擦了两下皮头,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压,试了试杆身的弹性,然后放回她手里。“杆没问题,就是皮头有点硬,下回换一个。”


    “是吗,那你帮我换呗。”她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不像在说台球。


    柯梼没接茬,走到球桌另一边,把三角框拿过来开始摆球。他动作很快,手一推一压,十五颗球整整齐齐码好,开球杆往桌边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开。”


    那女人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走过来弯腰瞄球。她的姿势倒不是完全不会,只是重心太靠后,出杆的时候手臂抖了一下,白球偏出去老远,撞在球堆边上,一颗都没进。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柯梼一眼,嗔道:“哎哟,没打好。帅哥你过来教教我呗,我老是打偏。”


    柯梼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用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您出杆的时候手腕别动,用大臂带小臂。重心往前压,不要往后仰。”他没有上手,只是用语言纠正。


    那女人又打了一杆,这次好多了,一颗花色球滚进中袋。她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转过头看着柯梼,语气里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在我旁边我才打得准嘛。要不你陪我打几局?我朋友还没来,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我本来就该陪您打。”柯梼笑了一下,表情客气得恰到好处,“这就是我的工作。”


    第51章 就要吃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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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又打了几杆,每次打之前都要问柯梼怎么瞄、怎么发力、用什么角度。


    柯梼每问必答,但始终保持着那个半步的距离,不多靠近,也不退远。


    打到快收尾的时候,那女人把球杆往桌上一搁,拿起烟灰缸边上那根已经烧了大半截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飘了:“帅哥,你下班以后有安排吗?我朋友今晚放我鸽子,你要是没什么事,姐请你吃个夜宵。”


    柯梼把球杆放回杆架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礼貌得恰到好处,但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不好意思,不合规矩。”


    等那个女人夸张地扭着腰消失在门口,柯梼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随意拍在台面上的两百块钱,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六点半下班,他在路边找了个摊子随便对付了几口,就往昨晚驻唱的那家酒吧去了。


    到得早,头顶那个锈迹斑斑的门头灯还没亮起来,“野渡”两个字静静卧在傍晚洇红的晚霞下,低调得有些发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傲正蹲在舞台边上调试音响。


    音箱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声,宋傲头也没回,抬手朝吧台的方向指了指:“小柯,来得正好。柜台上给你留了杯柠檬水,先润润嗓子,今晚试试新曲目。”语气和昨天一样随意,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关照,好像柯梼已经在这家酒吧唱了很久,而不是只来了几天。


    柯梼走到吧台边,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刚好压住傍晚残留的暑气。


    他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宋傲从音响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傲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花臂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显眼,走过来时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啤酒,拇指一顶,瓶盖飞进垃圾桶,把酒搁在柯梼面前。“昨天那首《蓝莲花》反响不错,今晚开场唱什么,你定。”


    柯梼接过啤酒,没立刻喝,抬眼看着宋傲,忽然问了一句:“宋哥,你这酒吧开多久了?”


    宋傲靠在吧台内侧,双手往胸前一抄,想了想,说三年了。目光从柯梼脸上移开,落到墙上那排老唱片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以前在省城也开过一家,后来关了。来尧县,算是重新开始。”


    柯梼没追问,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啤酒。


    “你说你是头一回做驻唱,”宋傲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柯梼的酒瓶,“以前干什么的?”


    柯梼抬手挠了挠额头,说得轻描淡写:“在朋友的台球厅打杂。”


    宋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和招待客人时的客气不太一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将眼底那一点莫名的光亮藏在杯沿后面。


    柯梼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屏。


    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宋哥,有充电器吗?”


    说完蹲下身从吧台底下掏出一个鞋盒大小的整理箱,里面全是一团一团的充电线,乱得像个鸟窝。


    他一边在里面扒拉一边念叨,“经常有客人要充电,攒了好多线。哎,这根应该能行。”


    他抽出一根缠得乱七八糟的充电线,插上,等了几秒,屏幕亮了,跳出充电图标,便把手机递给柯梼。


    柯梼刚开机,手机就在掌心里嗡嗡嗡地震个不停。蔡一航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航宝宝:你在干什么?


    航宝宝:吃饭了没?


    航宝宝:我上晚自习去了。想你。


    柯梼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身后传来服务员的招呼声:“柯哥,音箱调好了,可以开始。”


    柯梼把手机搁在吧台上,冲宋傲说了句“哥帮我看着”,转身朝舞台走去。


    宋傲接过手机,看着熄灭的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第一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尧县高中的管理比捷县一中严得多,校长经常背着手站在教学楼门口,目光像安检仪一样扫过每一个迟到的学生,谁都是低着头急匆匆地从他眼皮底下跑过去。


    蔡一航下午没去食堂。中午那顿饭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好像一点都没消化。


    他左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右手悄悄在肚子上画着圈,眉头微微拧着。


    斜后方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有人用笔杆敲了敲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对上温榆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温榆河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板健胃消食片,看他在发愣,不耐烦地往前递了递。


    蔡一航接过药片,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谢谢。”


    温榆河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没再理他,只留下一个认真看书的侧脸和一只手压着课本的修长手指。


    蔡一航抠了四颗塞进嘴里。


    药片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点山楂的酸甜。他嚼着嚼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第二天中午,蔡一航在后门等了快五分钟,才看见柯梼风风火火地从巷子口跑过来。


    九月的太阳毒,他额头上全是汗,跑到铁门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张口就骂:“妈的,人真多啊。早知道早点去了。”


    骂完直起身,从布袋里掏出新买的方形饭盒,得意洋洋地在蔡一航眼前晃了晃,“这个饭盒绝对没问题。”说着把饭盒穿过铁栏杆,稳稳当当地递到了蔡一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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