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觉得儿子正在远离自己,像一股抓不住的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失去,让他心里有一些慌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在矿上什么机器都能修好,可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住这股风。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把他惊醒。


    他直起身,从兜里摸出烟盒,朝楼梯间走去。


    第46章 不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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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梼原本计划第二天就去省城看蔡一航,但张峥和彭敏要去拍婚纱照。国庆的婚期,照片一直拖到现在才拍。


    柯梼站在吧台里,随手翻着账本,抬眼看了一下面前那两口子,又低下头去。


    “真他妈服了,别人的事积极得跟什么似的,自己的事是一点不操心。”


    张峥接过彭敏收拾好的包袱甩在肩上,鼻子里哼了一声:“爷乐意。”


    彭敏轻推了他一把,转头看向柯梼:“我们去海边拍,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四天。一航那边没事吧?”


    “要是你实在有事,给小屹打电话,让他来帮忙看两天。”张峥说。


    “让他来干嘛,他不是学车去了吗。”柯梼没有抬头。


    “要不……”


    柯梼不耐烦地合上账本,拧着眉看他:“操,你他妈到底走不走。去去去。”人已经绕出吧台,推着张峥往门口走,“老子就不爱听你唠叨。”


    把难缠的两口子送走,柯梼回到台球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摩挲了半天屏幕,最后还是拨了蔡一航的号码。电话里他的语气很平常,说自己这几天上不去了,店里得有人守着,但保证出院那天一定去接他。


    挂了电话,他靠在吧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腕上那条红绳。刚才电话里蔡一航听到他不能去的时候,那个“哦”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他听出什么来。


    “老板,拿瓶冰水!”有客人在那边喊了一声。


    柯梼猛地回神,应了句“来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从冰柜里拿出瓶水朝那桌走去。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打球的人少,只有这一桌。两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黑黢黢的,不知是晒的还是没洗脸,一人趿拉着一双小花园黑布鞋,牛仔裤裹的腿细得像两根牙签。


    柯梼撇了撇嘴,把水放在台桌上,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那个穿白半袖的男孩说道:“六儿,你听说没,赵四混让人开瓢了。”


    柯梼脚步一顿。


    “哼,我咋能不知道,他也是活该。”被叫做六儿的男孩拿起巧克在皮头上擦了两下,用嘴一吹,“他就是发贱,欺软怕硬。碰到硬茬了,人家直接和他拼命。”


    柯梼回过身,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掠过,声音没有温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黑蛋小年轻对视了一眼。六儿说:“就昨天,在西矿区。”


    柯梼冷笑一声:“作死。”


    白半袖站直了身子,瞪大眼睛说:“听说打他的那个,是捷县一中今年的第一名。当下就让110拉走了。”


    柯梼沉默了片刻。为了这种人搭上前程,值不值得,他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但那个第一名他不知道,也没见过。他只是在想,赵四混这号人,终于也踢到铁板了。


    六儿见他要走,把他叫住了:“老板,你是不知道,是赵四混先把人摊子砸了。人家儿子跑出来讨说法,赵四混一伙人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打,差点打残废。正好这个第一名赶过来,当下从旁边篮球场的围栏上拽下一根钢筋,走过去照着赵四混的脑袋就是一下。你是没看见,真的是血流成河啊。”


    白半袖看向他:“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废话,我们矿的事我能不知道?昨天我正好在旁边篮球场打球。”六儿弯下腰打了一杆,直起身冲白半袖努了努嘴,“快别废话了,该你了。”


    柯梼没有再听下去。


    他走回吧台,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绳。


    蔡一航出院那天,柯梼早早就去了病房,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就等着查完房就能离开。


    蔡立群看起来有些不安。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正低头给蔡一航削苹果的柯梼,又把目光移开,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先收拾着。”他顿了顿,手在门把上搭了一下,“我去找一下医生。”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蔡立群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手刚握住门把又缩了回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他,搁下笔,推了推眼镜:“还有什么事情吗?”


    蔡立群进了屋,轻轻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坐下,在办公桌旁边站了片刻,两只手拘谨地交握在身前,指节互相捏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医生伸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的凳子:“坐。”


    蔡立群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医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身子微微前倾,手搭在办公桌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医生,我想问一下……我儿子,他喜欢男的,这个病,能治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医生,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刚才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攒了好些天的全部力气。


    那个眼神很复杂,是一个被困在自己的认知里太多年、找不到出口的中年男人,在向一个能给出答案的人,递出他最后能递出的东西——是他仅剩的希望。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着蔡立群。那个眼神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是一种见惯了误解之后仍然保持平静的耐心。


    “蔡先生,我给您解释一下。”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早在2001年,国家就把同性恋从精神障碍分类里删除了。这不是病,不需要治疗,也治不了。”


    蔡立群愣住了,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节慢慢松开,又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医生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您儿子的诊断是重度焦虑和中度抑郁。这才是病。他需要的是定期复查、按时吃药,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她重新戴上眼镜,“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治您说的那个,是家人的支持和理解。您今天能来问,说明您在乎他。这种在乎,比任何药都重要。”


    蔡立群低下头,过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闷闷地说了句:“那就是说,他以后都得跟男人过了。”


    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蔡立群,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点希望他能听懂的诚恳:“您能告诉我,您希望您的儿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蔡立群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蔡立群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没有直接回病房,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肩膀微微佝着。


    回去的时候,蔡一航坐柯梼的车,蔡立群把医院那些盆盆罐罐、换洗衣物全塞进桑塔纳后备箱,自己先上了路。


    柯梼开车,蔡一航坐在副驾,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航航。”柯梼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握方向盘的手悄悄收紧了些,“赵四混,被打了。”


    蔡一航的身子轻轻一震,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柯梼:“你又去——”


    “不是我。”柯梼瞥了他一眼,“你们学校那个第一名,申屠既白。前阵子的事了,你在住院,我没跟你说。”


    蔡一航的眉头皱起来。


    申屠既白,那个在垃圾站旁边被同伴扶着,那个来他家补课被他顶撞、临走还不忘建议他爸带他看心理医生的人。那天在赵四混面前,他从头到尾都在说好话,求人放过。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好像是为了护一个人。”柯梼说。


    蔡一航愣了一瞬,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他想起那天在垃圾站旁边,申屠既白把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同伴死死护在身后,替那个人挡了赵四混不知道多少脚。他立刻就明白了。


    柯梼左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轻轻覆在蔡一航的手背上。


    “这次赵四混逃不掉了。他有案底,假释期间又犯事,几年内出不来。”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心里轻松点没。”


    蔡一航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行道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句:“感觉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你别瞎琢磨。”柯梼的语速急了些,“他们本来就是一个矿的,可能以前就有过节。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顿了顿,把语气放软,扯开话题:“我跟叔叔请过假了。张峥他们今晚要给你接风洗尘,火锅,你最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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