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小柯,这些日子真的辛苦你了。航航能恢复成这样,多亏了你。这笔钱不多,你别嫌少。”


    第44章 界限与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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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立群把信封塞进柯梼手里,另一只手紧紧压在上面,力道重得柯梼根本抽不回去。


    “叔,这钱我不要。”柯梼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蔡立群再要塞回去的时候,柯梼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淡了些。


    他知道蔡立群给这笔钱是什么意思——既有真诚的感激,又带着一层想把账算清的隔阂。


    他理解,但他不接受。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字一句说得不紧不慢:“叔,再拉扯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举起来冲蔡立群晃了晃,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有事说事。”柯梼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楼下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声音压得很沉。


    张峥那副没正形的调调从听筒里传过来:“谁惹你了?哎——”话没说完,电话就被彭敏抢了过去,“净说废话。喂,柯梼,我们到医院了,你下来接一下。”


    柯梼走到医院大门口,一眼就看见那两口子在东张西望。


    彭敏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子水果,张峥扛着一箱牛奶杵在旁边。


    柯梼两手插兜走到他们面前:“你俩这跟逃难的一样。”


    “我操,兄弟,你不说话我都认不出你来,你咋邋遢成这个样子,你更像逃难的。”张峥那张嘴在针对柯梼的时候从来不会留情。


    柯梼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苦笑了一下。


    彭敏看着他,眼里有些心疼:“今天跟我们一道回去吧,回去歇歇。”


    柯梼点了点头。


    柯梼领着张峥两口子进了病房。


    张峥一进去就到处看,说条件还行,比他那台球厅的杂物间强。


    彭敏把蔡一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瘦了。张峥说,你懂啥,这叫精瘦。彭敏白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段话,每段话下面一个署名——小川,阿木,张屹。


    蔡一航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用手指轻轻划过那几道墨水笔迹。“替我谢谢他们。”


    自从张峥两口子进来,病房就变得热闹非凡,连隔壁床那个小姑娘都被吸引得频频往这边看。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提醒。


    柯梼看向蔡一航。


    蔡一航靠在床头,彭敏正在旁边给他削苹果,没有往他这边看。


    彭敏把削好的苹果搁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着手站起来,先看看蔡一航,又回头看一眼柯梼,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一航,我们就先走了,店里离不开人。我们把柯梼也带回去了啊,你看他那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蔡一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轻轻点了点头。


    柯梼看着他,没说话。


    蔡一航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柯梼,你回去一趟吧。”


    柯梼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快被彭敏削掉半颗肉的苹果搁在碗里,把掉在桌上和床上的果皮一一捡干净,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看,转身添满热水放回原处。做完这些,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空了的保温桶,他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过两天就回来。”


    张峥跟着柯梼走出了病房。彭敏弯下腰,轻轻抱了抱蔡一航,在他耳边说:“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说走他就不走,你得先开口他才会挪窝。”蔡一航闭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我知道。”


    张峥追上柯梼,从他手里接过保温桶,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柯梼没躲,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张峥说:“别他妈担心了,人亲爹在呢。”


    柯梼说:“滚。”但他没有挣开张峥的手。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们看见了蔡立群。他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雾被风扯得零零散散,脚边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


    张峥识趣地松开柯梼,拎着保温桶退到几步之外等着。


    “叔。”柯梼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我和朋友们回去了。”


    蔡立群闻声抬起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柯梼伸手扶了一把。


    “航航一个人在楼上,您上去吧。”柯梼说。


    蔡立群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当他抬起头,对上柯梼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里不是敌意,不是怨恨,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平静。他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又点了点头。


    柯梼回到县城的第一晚,睡得并不好。


    在医院的时候他整天绷着一根弦,现在忽然松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


    张峥给他放了两天假,他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明天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电话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柯文杰。


    他接起来,语气比平时轻了些:“喂。”


    “满满,你回捷县了?”柯文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洗煤厂机器的轰鸣声,他大概站在车间外面打的电话。


    “嗯,今天刚回。”柯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程阿姨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说上次柯杺发烧多亏了你,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谢你。这都三个多月了,她老觉得不好意思开口,怕你不愿意来。”柯文杰沉稳的声音里夹杂着丝丝电流声。


    柯梼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对程恬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感情。她比他大不了几岁,嫁进柯家的时候他就住在台球厅里,彼此客客气气,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唯一一次真正的接触,就是那天晚上她抱着柯杺站在小区门口,眼睛红红的,手一直发抖。他从她怀里接过柯杺的时候,她的肩膀像塌了一座山。


    “知道了,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傍晚,柯梼去了星河湾。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抬起来,又在门铃前停了一下。以前他来这儿,从来不用按门铃。他犹豫的那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程恬站在玄关,身上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一种努力想要做好的真诚。“在窗户那看见你走过来了。快进来。”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深蓝色的。


    “不知道你穿多大码,估摸着买的,你试试。”柯梼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沉默了一下,脱下球鞋换上。正好是他的码。


    柯杺听到声音从客厅的地板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朝门口跑过来。她还跑不太稳,两只小脚啪嗒啪嗒地拍着地砖,跑到一半身子往前倾,差点摔倒,自己晃了两下又站稳了。她仰着头,伸着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鸽鸽,抱。”


    她比上次见面又长大了些,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柯梼弯腰把她捞起来,她一把搂住柯梼的脖子,热烘烘的小脸贴上来,咯咯地笑。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程恬把柯杺放在宝宝椅上,给她围上围兜,边盛饭边说:“上次的事,早就想谢谢你了。拖到现在才请你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她把一碗饭递给柯梼,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疚,“你爸说你爱吃红烧肉,我照网上学的,你尝尝。”


    柯梼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盐放少了,但炖得够烂。


    “挺好的。”他说。


    程恬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是这个年轻女人在他面前露出的第一个不带着拘谨和试探的笑。


    柯文杰回来的时候,柯杺正趴在柯梼膝盖上,手里抓着一只可乐鸡翅啃得满嘴是油,油乎乎的小手在柯梼裤子上印了好几个小巴掌印。


    柯文杰把包放在鞋柜上,看到柯梼,明显愣了一下。他咳了一声,说了句“头发染黑了?”,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饭桌上柯文杰主动问了台球厅的生意怎么样。


    柯梼低着头吃饭:“还行。”


    柯文杰夹起一只虾放到柯杺的碗里,柯杺奶呼呼地说了句“谢谢爸爸”。


    柯文杰笑着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然后目光又落在柯梼身上。他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慢慢放进柯梼碗里。


    “钱还够花吗?”他干咳了一声。


    柯梼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说:“够花。”


    换作以前,这段对话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


    但那天程恬在旁边插了一句:“老柯,你不是认识一个做灯光的吗?满满店里用的那种灯,你回头帮忙联系一下。”


    柯文杰点了点头:“行,我明天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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