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可困意好像叛逃了,怎么都不肯回来。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直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天亮了。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他把情况跟医生说了。医生调整了用药,换了另一种药。


    可新换的药反而让他连入睡都变得更困难了。


    白天吃的药也让他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许多委屈和不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看到什么都烦,和柯梼说话时语气也变得很冲,说完了自己又后悔,低着头抠手指,不敢看柯梼的眼睛。


    他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是一些不好的东西。有时候想到焦应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怨恨到极致,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有时候又想到赵四混一伙人阴冷黏腻的目光。


    他的胸腔里积攒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一颗气球,一点一点蓄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了。


    最让他烦的是,他控制不住。


    他以前也难过,也哭,但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难过。现在他的情绪像被别人拿遥控器在手里乱按,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想把整间病房砸掉。


    这种被某种东西操控的感觉让他恐惧,可恐惧一上来又被新的烦躁盖过去了。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自己控制不了这样的自己。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因为蔡一航昨天顺口说了句想吃西瓜,柯梼就买了半颗回来,插了把铁勺,递给坐在床边的蔡一航。


    蔡一航低头看着那半颗西瓜,忽然就觉得很烦躁,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为什么要买西瓜,这样我会吃得满身都是。”


    柯梼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把西瓜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说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蔡一航看着他放下的动作,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了。盯着柯梼问:“你是在嘲笑我吗?你刚才为什么要笑。你觉得我很可笑吗?”


    柯梼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抿了抿嘴唇,抬手想摸摸蔡一航的头,手还没碰到就被蔡一航一把挥开。


    隔壁床的阿姨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饭碗,对蔡一航说:“是你昨天自个儿闹着要吃西瓜的——”


    话还没说完,柯梼就抬手示意她别说了。


    可是已经晚了。


    蔡一航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滚滚地滑落下来。“是,都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那你走啊,你走啊!”


    柯梼想走到他身边,刚把人揽进怀里,就被蔡一航狠狠推开。柯梼没有防备,踉跄着退后一步,后腰磕在床尾的杆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蔡一航双手握拳,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头,哭喊声从喉咙里撕裂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要拉着赵四混一起下地狱——我活不了,他也别想活!”


    此刻,他只是想找一个能配得上此刻心中怒火的对象,焦应晖也好,赵四混也好,随便谁都行,只要能把身体里这颗快要爆炸的气球捅破。


    一声声哭喊很快引来了医生和护士。


    护士站在床边,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蔡一航,深呼吸,试着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深呼吸。”


    可蔡一航像是听不到一样,越哭越悲伤,像是要把攒了好久的眼泪一次全哭干净。


    “哭出来没关系,”护士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如果你的情绪持续激动,我们需要采取一些保护性措施。”


    柯梼一听就急了,连忙上前解释:“护士没事,就是和我吵了两句嘴,哄哄就好了。”


    说完立刻走上前搂住蔡一航的肩膀,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航航乖,先别哭了。来,跟着我呼吸——吸气——好,吐气,慢慢吐。”


    他用力握着蔡一航的肩膀,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怀里的人渐渐止住了哭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等他情绪稍微安稳一些之后,柯梼去找了医生。


    “医生,我怎么觉得他吃药后更严重了。”柯梼的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他现在总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就发脾气,还总是哭。最严重的是总说要去和人拼命——这真的和我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还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我总觉得他眼睛里没有光了。就是那种,死气沉沉的。”


    “医生,他还会好吗。”


    医生耐心地听他说完,在病历上添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柯梼。


    “这是治疗的必经过程。他们要和药物磨合,这个适应期是漫长且痛苦的,不仅亲人痛苦,患者本人也很痛苦。”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并不冷漠,“他会好的。需要时间,需要规律用药,需要一个不催促他的环境。你能做的就是陪着他,确保他按时吃药,在他需要的时候你在旁边。其余的,交给时间。”


    柯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


    他拿出手机,发现有一个蔡立群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


    “小柯,今天航航怎么样?”蔡立群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疲惫,从听筒那边沉沉地压过来。


    柯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他今天状态挺好的,叔,你别担心。您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就好。本来今早我想去医院的,下午有领导来检查,走不了。再有两天我这边事情一完就上去。这两天辛苦你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蔡立群说到最后,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


    柯梼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好些天的帆布鞋,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叔,你不用觉得亏欠。我照顾航航是自愿的,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不说了,我先回病房了。”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疲惫抹干净,然后推门走回病房。


    蔡一航情绪平静了下来,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柯梼走到床边,抬起手,想帮他把泪痕擦掉。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蔡一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眼角,洇进枕头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拽过柯梼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肩膀不停地耸动。


    柯梼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头软软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心跟着软下去,鼻子却微微泛起了酸。


    这天晚上蔡一航半夜又醒了,这次他没有盯着天花板,而是侧过身,看着旁边陪侍床上柯梼的侧脸。


    柯梼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两张床之间的缝隙里,像是怕半夜蔡一航叫他而自己没听见。


    蔡一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手放进了那只手掌里。柯梼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把他的手握紧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借着走廊渗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隔壁床那个小妹妹正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们。


    蔡一航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小妹妹便乖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另一边。


    两天后,蔡立群终于处理完矿井那边的事,开车来了省城。


    他到的时候柯梼正坐在床边给蔡一航剥橘子,看见蔡立群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进来,柯梼站起身叫了声叔。


    蔡立群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床那边,弯下腰摸了摸蔡一航的手,眼睛盯着儿子:“爸爸现在才来,航航不生气吧?”


    蔡一航这两天的情绪比之前平稳了些,目光虽然还有些发直,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蔡立群侧头看了柯梼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柯梼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塞进蔡一航掌心,跟着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蔡立群双手叉着腰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忽然停在柯梼面前:“他的眼神怎么是这样子的?一直这样?”


    柯梼沉默了片刻。他本想说今天已经是最近最好的一天了,但看着蔡立群脸上那道从矿井底下带上来的、被煤灰和疲惫刻出来的褶子,话到嘴边又换了一种说法:“医生说换药期间这种情况很常见。等身体适应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咳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不少:“小柯,这些天辛苦你了。我已经请好假了,你回去歇两天。”


    他上下打量着柯梼,看见他身上还是那件来时穿的半袖,头发长长了些,胡茬也冒出来了,眼下的乌青重得像两块淤青。他喉咙动了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撂下一句“等我一下”,转身推门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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