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看了眼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个话筒,走近了些。
演播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
“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勾起回忆的伤。”他的声音不是少年嗓,是变声后低沉的、带一点烟嗓颗粒感的那种。
清唱的时候这种质感被放大了,没有任何乐器遮掩,每一个尾音的颤动都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评委席上那个一直低头翻资料的年轻男评委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柯梼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想起旱冰场上蔡一航松开他的手歪歪扭扭往前滑的样子,想起除夕夜山风很冷那个人攥着他后背的衣服脸埋在他肩窝里抱得那么紧,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气息里带着一点颤,却始终没有断。
最后一个音落下,演播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柯梼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那个年轻男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低头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中间的女评委看着柯梼,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例行公事的平淡:“你学了多久?”
“没学过。自己听着磁带瞎唱的。”柯梼站直了身子。
女评委手里拿着那块代表通过的红色牌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她看着柯梼,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你的音色非常好,情感投入也很到位,唱功在同龄人里绝对算拔尖的。”她顿了顿,“但是,你的外形条件和你所演绎的情歌类型,存在一些偏差。我们需要考虑整体的舞台呈现……”
旁边那位年轻评委急了,把打分表往前一推,转过头看着她:“我不这么看。他的音色本身就是辨识度,而且这首歌的情感处理完全不是模仿,是自己消化过的。这种水平的海选选手,我们放掉太可惜了。”
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位评委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来回看了好几遍报名表。
他年纪大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放下报名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话还是不紧不慢:“先别急着否定。声音本身是有力量的。我觉得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看看后续的表现。”
女评委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叹了口气。她把打分表重新拿起来,在那行“通过”旁边的方框里打了个勾,放下笔,将桌上那张红色的PASS卡往前推了半寸。
“柯梼。”她说,“恭喜你,通过。但我希望接下来的初赛,你能给我们看到一个更完整的舞台。”
年轻男评委靠回椅背,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柯梼走上前,拿起那张沉甸甸的卡片,再次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演播厅的时候,他把那张PASS卡攥在手心里,卡片的边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硬,有一点凉。
推开门,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他觉得空气好像不那么闷了。
柯梼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张峥那辆白色朗逸才从街角拐过来。车还没停稳,两口子就冲下来,一边一个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问:“过了没?过了没?”
柯梼没说话。他咬着嘴唇,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
夫妻俩像同时被抽了气的皮球,肩膀一起耷拉下去。
彭敏忽地锤了张峥胸口一拳:“都怪你!闹钟响了谁让你按了的!”
张峥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柯梼的肩膀,嗓音放得很沉:“兄弟,没事啊,没过是他们没眼光。”他抬起头,发现柯梼的嘴唇还在死死抿着,脸颊的肌肉微微发颤,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
他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直接一拳砸在柯梼胸口:“好小子,在这儿耍我俩呢!你知不知道为了赶来看你比赛,老子闯了俩红灯!”
柯梼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PASS卡,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彭敏瞪大眼睛,一把抢过去,高高举着,昂起头骄傲得像只孔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他一定能过!”
“快拉倒吧。”张峥笑着去捏她的脸,“刚才是谁听说没过都快哭了?”
“闭嘴!”彭敏挥手去打张峥,张峥跳着躲开了。
两个人围着柯梼转圈追打,柯梼被他俩拽得东倒西歪,笑骂着让他俩松手。
可就在被拽来拽去的间隙里,他想的是,如果蔡一航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高兴。会不会也跳起来,会不会也笑得眼睛弯弯的。
回去的路上,那两口子比来时还兴奋,叽叽喳喳地复盘今天的海选,柯梼坐在后座,听得脑子都快炸了。
彭敏从副驾驶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还有一个星期初赛,你准备好唱什么了吗?”
柯梼早就准备好了。那一首是要唱给蔡一航听的。
“《独角戏》。”他说。
“这歌挺老的了。”张峥看了眼后视镜,“还挺难的。”
彭敏指着他的手机:“那你快把这个消息告诉蔡一航啊,要不我跟他说。”
柯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他说:“我想自己说。”
回到店里,张峥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连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的鸭子也来了,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缩在饭桌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
柯梼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揶揄:“看来我们中间要出一个清华北大的高材生了。”
“他呀,文化课不行,走的体育。”张峥从柜台后面拎出几瓶饮料,走到饭桌前搁下,“体育考核是过了,文化课分不够也白搭。”
“快别提了,说多了都是眼泪。”鸭子端起面前的饮料猛灌了几口,眼里的光都暗了,“我感觉阳气被吸干了。”
彭敏夹了几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考试前一定不能少了营养,多吃点。”
“谢谢嫂子。”鸭子埋头扒饭。
柯梼看着鸭子头顶的发旋,微微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蔡一航没有休学,他下个月也该高考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人接话。
“张屹。”柯梼的眼神倏地冷下来,筷子搁在碗边,“就你们班那个体委,姓焦的——他也跟你一样走的体育?”
“他?”鸭子嗤笑一声,眼底全是鄙夷,筷子往桌上一拍,“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同性恋,疯了一样找对象换对象,被逮着好几次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里搞那种事。你们应该懂。”他冷哼一声,“最后被全校通报批评,他还觉得挺光荣似的。”
鸭子把碗往前一推,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我他妈一想到以前跟他是朋友,我就觉得丢人。”
第34章 地震
3,105字07-24
蔡一航是被惊醒的。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很大的声音,有火光,有人在跑,他想跑但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心跳还在撞耳膜,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睡衣上。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有那种午后的闷。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5月12号,下午两点多。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睁开。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心慌没有散,反而更沉了,压在胸口,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坐起来,想去洗把脸。脚刚踩到拖鞋,地板传来一阵很轻的、闷闷的震动。他以为是矿上在放炮,没太在意。但震动没有停,床头的玻璃杯和桌面碰出细微的嗒嗒声,杯里的水泛起了涟漪。
地震了?!
手机尖锐地响起来。他接起,对面传来蔡立群焦急的喊声:“航航,快醒醒,地震了!航航,往外跑!”
楼道里有人在喊“地震了”。
蔡一航光着脚冲出卧室,客厅的吊灯还在轻轻晃动,茶几上的水杯被震得偏了位置。
他顾不上穿鞋,抓起手机就往楼下跑。跑出楼宇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楼下已经聚了一小群人,都在仰头看楼,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震动已经停了,但腿还是软的,那种心慌的感觉还在。
挂断电话后,他低着头,紧紧攥着手机。
然后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翻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尖上。柯梼,快接电话。柯梼,你他妈接电话。
昨天晚上台球厅来了几个刺头混混,柯梼怕闹事,不放心阿木一个人盯着,自己硬是陪到天快亮,那帮人才散了。
下午两点他正趴在床上做梦,枕边的手机一直嗡嗡嗡地震。他烦躁地摸过来,骂人的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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