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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许第一次见到李引,是在勐拉寨子的猪圈里。
那年他七岁。
他蹲在猪圈角落的稻草堆上,抱着膝盖,远远打量着那个被锁在铁笼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比他大一点,看起来十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特别好看。
他被关在笼子里已经有一阵子了,身上青紫交错,别的小孩每天都在哭爹喊娘,可他没有。
易许听人说过,这个新来的是“代号零”。
代号是寨子里给那些被拐来的小孩取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代号零是最新的一个,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易许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信息:这个小孩是被他父亲抓来的,他父亲叫李拓,是个警察,抓了易许的爷爷。
抓了之后,他爷爷就一直关到现在都没出来。
所以易成望抓了李拓的儿子,名为报复,实为泄愤。
易许看着那个男孩,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男孩也看到他,两个人隔着笼子对视了几秒。
男孩嘴角微扬:“好看么?”
第218章 番外篇:挑粪的土皇帝有个白月光(一)
易许当场怔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能拔腿就跑。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那个男孩在嘲笑他。
后来他才知道,代号零被关在猪圈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办法逃跑。
他试过挖洞、试过撬锁、试过趁送饭的人不注意把门撞开。
每次都被抓回来,每次都被打得更惨,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大人们怕易成望,小孩们怕那些拿枪的人,连易许自己都怕他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父亲。
但代号零不怕。
他明明什么都做不了,明明被锁在笼子里连饭都吃不饱,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
易许开始偷偷给他送吃的。
后来他们开始聊天。
李引话很多,跟寨子里那些沉默寡言的小孩完全不一样。
他问易许平时都干什么,易许说没什么可干的,有时候帮忙喂猪,有时候去田里干活。
李引又问他认不认字,易许摇了摇头。
“我教你。”李引说。
李引真的有在教他写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易许照常去猪圈送饭,发现李引不在笼子里。
他蹲在栏杆外面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李引都没有回来。
他第二天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引被带去了训练场。
从那之后,李引就再也不在猪圈了。
他被转移到了寨子后面的宿舍区,跟其他几个代号住在一起,每天接受训练。
他后来再也没有给李引送过饭,但他会刻意绕路跑到训练场附近。
有时候看到李引在跟人对练,有时候看到他被罚跑圈,有一次看到他跟几个比他大的小孩打架,一对三,打得满脸是血还揪着一个人的领子不放,旁边有人喊“服不服”,他偏要倔强地说“服你妈”。
易许躲在树后面,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记在心里。
寨子里的生活很苦,易许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父亲易成望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有时候是皮鞭,有时候是棍子,有时候干脆用脚踢。
易许身上常年带着新旧交叠的伤,但他从来不跟人抱怨。
他学会了在父亲发怒的时候缩到墙角,学会了在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咬住自己的手臂不出声。
有一次他被抽了一顿狠的,背上全是血痕,连衣服都黏在了皮肉上。
他趴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疼得浑身发抖。
没有人会关心他,除了……李引。
那天李引来看他。
易许吓了一跳,想翻身坐起来,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引快步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蹲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易许背上的伤,眉头皱得很紧:“你爸又打你了?”
易许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说话。
李引小心翼翼地给易许上药。
易许整个人绷紧了,指甲掐进枕头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引隔几天就会想办法溜过来看看易许的伤势。
他话很多,一边给易许上药一边说训练场上的事。
易许有时候听,有时候睡着。
李引见他睡着了就闭嘴,轻手轻脚地把瓷瓶盖上,帮他掖好被角,然后悄悄离开。
易许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但李引却毫不在意,李引对他是真的很好很好。
即便是最脏最累的活,李引也会帮他。
易许那次伤刚好不久,就被命令去干活。
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得起来,舀满三桶粪水,挑到寨子后面的菜地里浇。
这天早上6点,他蹲在粪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前端绑着一个破瓢,正在往木桶里舀那黑绿色的稠液。
如果他动作慢了,或者洒出来一滴,就会又挨鞭子。
他正全神贯注地弯着腰往桶里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易许猛地回头。
“你这是在干什么?”李引挑了挑眉。
易许攥紧了竹竿。
“问你话呢。”李引又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桶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皱起鼻子往后退了一大步,“哇,你这是挑粪呢?”
易许垂下眼,“嗯。”
“挑粪干嘛?”
“浇菜。”
“你爸吩咐的?”
“嗯。”
“那你挺厉害的,你爸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闻着这味儿都想吐。”
易许没有接话,他弯下腰把木桶的绳子套在扁担上,准备挑起来走。
但他太瘦了,那桶粪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刚直起腰膝盖就抖了一下,差点连人带桶翻进粪坑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行了行了,看你这小身板,哥帮你。”李引弯腰把扁担搁上了肩膀,“哪个菜地?带路。”
哥?
易许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引把扁担架在肩上,那桶粪水在他肩膀上晃了晃,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站稳了。
“你……”易许张了张嘴。
“快点啊。”李引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别磨蹭,等会儿你爸来了又要打你。”
易许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那天之后,易许开始主动靠近李引。
他叫人的称呼也从“代号零”变成了“哥哥”。
直到十三岁那年,李引开始策划逃跑。
他找到易许,两个人蹲在寨子后面那片竹林里。
李引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张简易地图,告诉易许他准备从哪里翻墙,从哪里穿过铁丝网,从哪里渡河。
易许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李引说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易许看着地上那张地图,过了很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为什么?”李引皱起眉。
易许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告诉李引,他走不了,他父亲是易成望,他逃到哪儿都会被抓回来,被抓回来的后果比死还可怕。
而且他知道李引逃跑的计划已经被发现了,他父亲早就安排了人在那片铁丝网后面等着。
但他不能告诉李引。
如果他告诉李引,就等于背叛了他父亲。
第219章 番外篇:挑粪的土皇帝有个白月光(二)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你别跑。”
李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最终都压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有点冷:“行。”
那天晚上李引跑了。
他按照计划翻过围墙,穿过铁丝网,然后被等在后面的人逮了个正着。
易许蹲在宿舍的窗台下面,听到外面传来尖锐的哨声、骂声、以及李引被拖回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被关进了水牢,关了整整三天。
易许趁夜去看过他一次。
李引被铁链锁在池壁上,整个人泡在冰凉的水里,嘴唇都冻成了青紫色。
易许蹲在井边,听着水牢里哗啦的水声,坐了一整夜没走。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想让李引离开。
又过了两年。
李引十五岁那年,寨子来了一批新面孔。
那是易成望从缅北另一个武装头目那里换来的人,据说是训练有素的沙坑死斗选手,准备安排参加下一季的比赛。
其中一个男人引起了李引的注意。
那人很高,体型壮实,脸上永远覆着一块黑色布巾,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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