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慢慢松开周疏则站起身来……


    丹尼尔哼笑:“周少爷终于学会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周疏则用手肘撑着甲板,腿上血流不止。


    他脸色苍白到极点,人明显已经快撑不住了,可那双眼还是又沉又冷:“你还想干什么,周家的财产现在都是你们的了,放了江澜跟周朔。”


    丹尼尔听完仰头大笑,笑声在海上飘出去老远:“放了他们?哈哈哈哈哈,妈的,江恙根本就没绑他们!”


    他瞪大眼睛,那表情看起来狰狞至极,“江恙他不配做我们的教父!他给你们看的是早就录制好的视频!他就只想逼你签下合同!他妈的!他跟林小姐一样都有一颗圣母心!”


    周疏则和容引同时怔住。


    容引眼皮一跳,猛地转头去看江恙。


    江恙被两个保镖按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没有看任何人。


    容引瞬间就信了丹尼尔的话。


    “可是你们周家抢走的不止是林老大的财产!还有命啊!林老大跟林小姐,还有林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周正邦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怎么下得去手的!”


    丹尼尔眼神阴鸷,他的声音越来越崩溃,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疏则呼吸滞住,他缓缓看向轮椅上的周正邦。


    那具枯瘦的身体缩在轮椅里,氧气罩下的呼吸断断续续,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这个曾经在A国和华夏之间翻手为云的人,此刻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连自己是谁恐怕都记不得了。


    “哐当”一声。


    丹尼尔把一把匕首扔到周疏则面前,语气冷漠:“周少爷,这或许真的跟你没关系。”


    “或许周朔也是被迫的,但是周正邦绝不是无辜的。周少爷,我要你替林小姐死去的孩子报仇,我要你亲手杀了周正邦,把他开、膛、破、肚。”


    容引瞳孔紧缩,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江恙被按着,猛然抬头,“丹尼尔。”


    丹尼尔根本不看他,只盯着周疏则,眼底全是赤裸裸的兴奋。


    周疏则垂眼看着那把匕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样子,你就满意了吗?”


    “对。”丹尼尔答得干脆。


    周疏则沉默了几秒,然后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用手掌撑着甲板,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鲜血随着他这个动作流得更快,他一步一步走到周正邦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正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皮慢慢掀开,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睛。


    他看见有人走到眼前,嘴唇翕动了几下,从氧气罩底下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疏……疏……”


    “爷爷……”周疏则闭了闭眼,握着匕首的手都在抖,语气疲惫不堪,“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周正邦的眼珠动了动,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颤了一下,像想抬起来,最终又垂下去。


    周疏则不是没有杀过人。


    在缅国的沙坑里,在A国黑手党的火并中,他手上沾过血,也见过别人在他面前咽气。


    可此刻这把匕首横在他和周正邦之间,刀身上映着他自己惨白的脸,那刀刃怎么都抬不起来。


    第200章 真正的海“盗”(五)


    十五岁那年,周疏则以为自己会烂在佤邦。


    鲍刚不让他走,鲍捷更不放人,他每天活在监视里,能用的眼线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想过逃,但逃出去的路全被堵死了,他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是周正邦找到他的。


    他的爷爷不知道用什么条件跟鲍刚做了交易,把他从佤邦带了出来。


    如果没有周正邦,他活不到现在。


    没有他活到现在,容引也不会得救。


    那一步棋是周正邦替他走的,那个推他上牌桌、给他第一副筹码的人,此刻就缩在这把轮椅里,瘦得认不出人形。


    周疏则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人产生过一丝暖意,也许是在A国那些年,周正邦教他一切。


    可这个人在更早之前做的那些事又该怎么算。


    周疏则不清楚林远和林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丹尼尔说周正邦抢了林家的财产,那确实说得通。


    周正邦白手起家之前,能在中东战场上活下来、能在A国站稳脚跟、能空手起高楼,那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


    林远死了,林静也死了,林静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周疏则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他恨这个人,又没办法单纯地恨他。


    他感谢这个人,又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感谢他。


    那些恩和债搅在一起,从十五岁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


    他没有办法用这把刀划开周正邦的身体,就像他没有办法否认自己今天拥有的一切、包括站在容引身边的能力,都跟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丹尼尔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动手,别墨迹。”


    周疏则垂眼注视着周正邦,慢慢握紧那把匕首,低声道:


    “爷爷。”


    “你老了。”


    “也许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在经历什么,也许你早就记不清你做了什么。”


    他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将死之人做最后的告别。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让容引心脏猛地一坠。


    “你说,这样的报复有什么意思呢,他们这样根本没办法让你痛苦。”周疏则声音越来越悠远。


    “周疏则!”容引咬紧了后槽牙,“你他妈给我把刀放下!”


    周疏则偏过头,那双眼睛又深又静,里面有愧,有痛,有决绝。


    容引眼神冷到极点,“你他妈敢捅下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见没有!”


    江恙那双冷淡的眼里浮现出明显的波动。


    丹尼尔也皱起眉头,手按在枪套上。


    周疏则嘴唇弯了一下,极轻地,仿佛他们回到了那棵凤凰树下,求婚、接吻……


    “容引,对不起。”他缓缓举起匕首,“这是周家的错,周家掌权人是我,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不要!”


    容引甩开钳制他的两个保镖,朝周疏则冲了过去。


    可是迟了,扑哧一声,匕首已然没入周疏则的腹部。


    周疏则握着刀柄,手腕用力,甚至将刀刃在身体里旋转了几下,血肉被搅动的声音在夜色里闷得令人作呕。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整个甲板上都弥漫开浓郁疯狂的血腥味。


    丹尼尔傻眼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操……”


    周疏则踉跄着,无力地向后倒去。


    容引扑过去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血泊里。


    “周疏则!你他妈!”容引跪在地上,把周疏则的头搂进怀里,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敢去拔那把刀,他怕周疏则流出更多的血,明明受伤的是周疏则,可他感觉自己也被刀捅了一般,心如刀割。


    他只敢虚虚拢着刀柄周围,即便没碰到匕首,手心也被喷涌而出的血液灼伤。


    “你个混蛋……”容引声音哽咽。


    周疏则嘴唇翕动,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努力地看向容引。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拂去容引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的泪珠,可他伤得太重,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容引紧紧抱住他的脑袋,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眼泪混杂着血液掉落在周疏则脸上。


    “我们好不容易弄清楚了所有事,好不容易你他妈点了个头,你戒指才戴上去几个小时,你他妈就给我来这一出!你还没告诉我那些信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没带我回南云看那棵破树,你还没跟我结婚呢!”


    他声音越来越模糊不清,说出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你他妈不许死,谁允许你死了,谁让你他妈捅自己的,不准睡!周疏则!你听见没有!”


    周疏则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动了动手指,像是想去握住容引的手,让他别哭,他想安慰他,可最后,他却只虚虚勾住他的小指。


    容引手指剧烈颤抖,刚准备回握住,可下一秒,周疏则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周、疏、则!”


    容引眼中血丝密布,泪痕和血迹混杂在一起,整个人狼狈到极点,却偏偏有一种几近疯魔的戾气从骨子里渗出来。


    “你没资格死在我前面。”


    他死死攥住周疏则已经有些发凉的下巴,仿佛要用这样蛮横的方式把对方的魂硬生生拽回来。


    “戒指我给你戴上了,你就是我的人,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你还欠我一辈子,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去,也得把你揪回来。”


    可回答他的,只有越发浓郁的血腥味。


    妈的……


    容引忽然嗤笑一声,这笑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包括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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