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庞挥手招来的是集团长期聘用的国内保镖,负责维护大型活动的现场秩序,长相大多是普通国人面孔,谈不上多显眼。


    而此刻站在周疏则面前的这群人大多都是黑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各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


    一个留着长发的白人保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毕恭毕敬:“Boss。易许已经回到勐拉,他那双腿伤得很重,至少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周疏则微微颔首。


    那晚他开枪打中了易许的双腿,易许这种人身份特殊,既没有合法的入境记录,也没有能在连安接受正规治疗的资格,他不可能在任何一家华夏医院露面。


    所以唯一的选项就是回到勐拉,回到那片他掌控的地盘,去那里找他的私人医生处理伤口。


    那双腿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在那之前,易许别想再亲自出现在连安。


    长发保镖继续汇报:“监控也已经修好了。”


    那天晚上,周疏则手下的人查到易许等人的行踪之后,便提前预判了他们前进的路线,并在沿途几处关键节点破坏了公共监控设备,确保整段行动的痕迹会被抹除干净。


    连安是超一线城市,监控覆盖率极高,但总有几条偏远的公路和岔道处于摄像头的盲区边缘,只要提前摸清楚路线,再加上几处精准的破坏,就能让那晚发生的事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疏则的手下做得干净利落,连维修人员都以为是线路老化导致的自然故障。


    周疏则“嗯”了一声,“李叔那边怎么样了?”


    长发保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答道:“李警官也跟着回了缅国,现在已经进入事先商定的区域,估计很快就会开始行动。”


    周疏则的眼眸晦暗不明,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保护好他。”


    李拓不能再出事。


    周疏则现在还忘不了十年前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天打洛江上的天色和风声。


    容引在那年被救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李拓死了,死在打洛江上,死在那次抓捕行动中。


    但事实并非如此。


    李拓没有死,是十八岁的周疏则救了他。


    这大概也算是一命换一命。


    周疏则对李拓一直心存感激。


    因为他十岁那年,是李拓把他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他出生在南云的省会城市滇池,江媛怀他的时候身体并不好,孕期营养跟不上,他在母体里只待了八个月就出来了。


    周朔和江媛给他取名叫江一,只希望他能跟名字一样简简单单地长大,不要像父母一样活得那么累。一个从江家逃婚出来,一个受不了冷寂压抑的周家私自离家。两个人能在南云相遇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他们对孩子的唯一期许就是平安顺遂。


    可是事与愿违。


    周疏则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爱哭爱闹,安静得出奇,这本该是件让新手父母省心的事,但到了两岁,周疏则还是不会说话。


    他不喜欢跟人对视,不喜欢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只会偶尔反复做一个动作。


    江媛一开始以为是早产带来的发育延迟,安慰自己说再等一等就好了。


    但周朔发现了问题。


    周朔自己就有自闭症,他太熟悉那些早期症状了。


    他带着周疏则去做了检查,诊断结果很快出来——自闭症。


    早产加上遗传因素,让周疏则也患上了同样的病症。


    直到现在都没有药物可以彻底消除自闭症的神经特质,它不像感冒那样可以断根痊愈。但自闭症可以通过干预手段获得显著改善。


    周朔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从一个不会说话,无法与人正常交流的孩子,成长为能够独自摆摊卖烤肠,能够跟江媛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成年人。


    周疏则可以好起来,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可问题在于,周朔是在A国接受的治疗,那里有专业的干预机构和训练体系。


    而他们在华夏,在偏远的南云,别说专业的自闭症干预机构,连能正确诊断的医生都不多。


    他们还穷。


    两个从家里跑出来的大少爷大小姐,能养活自己已经不容易了,根本拿不出钱去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


    好在周朔自己有过经验,他会耐心告诉江媛该怎么跟周疏则沟通交流,怎么在周疏则情绪爆发的时候正确疏导他。


    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们,周疏则有在慢慢变好。


    虽然他依旧不爱说话,在极端情况下容易感官过载,会被噪音、强光、人群挤压刺激到崩溃,但他逐渐适应了正常的生活节奏。


    只是他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他喜欢跟人打架。


    第167章 连云山(八)


    在幼儿园的时候,有小朋友抢周疏则的玩具,他不会说“还给我”,直接就动手推了过去。


    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喊叫,他没办法表达“太吵了”,直接就是一拳砸人脸上。


    老师三天两头找江媛谈话,说这个孩子不合群,说他又打了同学。


    江媛每次道歉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周疏则安安静静地玩积木,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


    但周朔从来不让江媛责备周疏则,也没有试图用说教去改变他,他很清楚,那不是孩子的错。


    他把周疏则送去了拳馆,让周疏则尽情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周朔作为一个父亲很尽责,也许是因为周正邦从小对他的忽视,他把那些自己没有得到的陪伴和支持,全都给了周疏则。


    他每天睡前都会陪周疏则做干预训练,周末的时候就会带他去拳馆,他会耐心地跟周疏则交流,哪怕周疏则不回应他也会继续说下去。


    周疏则在十岁那年,已经跟正常小孩没有太大区别,可就是这年,周朔被周正邦强行带回了A国。


    周朔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了一半。


    周疏则比江媛更加承受不住这件事。


    他对周朔又爱又恨,恨他抛弃了自己和妈妈,可又无比地想念他。他更恨他自己,恨自己能力不够,没办法留下爸爸,没办法安慰妈妈。


    他的症状再次爆发了,他跑到拳馆发泄,对着沙袋打到双臂发麻,直到汗水混着泪水把整张脸都糊住。


    也就是这天,他回家的路上,平时几个练拳总打不过他的小孩围住他,骂他是个没爹的野孩子。


    周疏则彻底失控了,他冲上去把他们全部打倒在地,下手极重。


    一个十岁的小孩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差点把人打死。


    他给馆长打电话说明情况,然后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人跑掉了。


    他不敢回家。


    江媛看到他那副样子肯定会追问,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情绪崩溃,本能地狂奔,一个人跑到了江边。


    他想洗掉身上的血迹,就脱了衣服跳进江水,把那些刺眼的痕迹全部冲干净,然后,他又穿上那件湿透了的衣服,漫无目的地乱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停下来。


    走了很久很久,他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机场附近。


    那个时候的交通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建筑也稀疏,机场本就偏远,人贩子最喜欢在这种落单的小孩和妇女出没的地方蹲守。


    周疏则还没走到机场大门,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拖进了一辆面包车。


    那些人把他带离滇池,一路往南行驶。


    在经过洱城的时候,周疏则找到了机会逃跑。


    但他跑了两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上了,眼看就要被重新拖回去,是李拓救了他。


    李拓早就埋伏在洱城附近,他收到了线报说易华那帮人贩子最近在滇池和洱城之间活动。


    周疏则的出现恰好暴露了那些人的踪迹。


    那一次行动,李拓成功逮捕了易华,那帮人的头目。


    而周疏则则被李拓带回了家。


    因为周疏则不想回家,也不敢回家。


    他只说自己叫“江江”,其他什么都不肯说。


    李拓或许是发现这个小孩有自闭症的倾向,就先把周疏则带回家安抚,然后自己去查他的来历。


    周疏则就这样来到了那座古城,走进了李家的院子,见到了七岁的李引。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生活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李拓查到了周疏则的身份,联系了江媛。


    周疏则被接回了滇池。


    回到滇池之后他变了不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也许是因为跟李引相处的那段时间让他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


    江媛也变了,她跟江家的关系已经缓和,周疏则知道自己有一个舅舅叫江澜,江澜的儿子叫江恙。


    那几年江恙经常住在他家,他跟江恙同病相怜,他没了爸爸,江恙没了妈妈。


    周疏则那几年会时不时用座机给李引打电话,李引每次接到电话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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