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到周疏则的时候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是她的儿子。
“江……”她的语气意外，“江江？”
周疏则朝她走来，“妈。爷爷不喜欢这个称呼。”
江媛“哦”了一声，但明显没打算改口。
她拉着他走到沙发上，打量着周疏则，“你脸色不太好，吃饭了没有？”
“……算吃了。”周疏则气都要气饱了。
“什么叫算吃了？”江媛轻笑道。
周疏则看向病床上闭着眼睛的周正邦。
老爷子的脸比昨天他来看的时候更瘦了一些。
他突然鬼使神差道：“妈，你现在还恨爷爷吗？”
江媛眨了眨眼。
她顺着周疏则的目光看向病床。
病床上的老年人在十八年前拆散了她跟周朔，让周朔跟不喜欢的人结婚，还让两个孩子以及一个女人失去了生命，让她一个人在南云带着孩子。
恨吗？
为谁恨呢？
过了好一会儿江媛才开口，“孩子，那都过去了，人总不能一直执着于过去。”
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周疏则收回视线看着她，“那爸呢？”
江媛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爸爸，我能理解他。”
他那也是被逼的。
周疏则的手指微微收拢，又开口：“那……林阿姨呢？”
他指的是林静，他爸周朔被迫娶的那个女人。
江媛眼底闪过几丝异样，“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周疏则垂下眼，“是我，我有个喜欢的人。”
江媛的眼睛微微瞪大。
周疏则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是他的白月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嗓音更加沙哑：“他现在还有个暧昧对象。”
江媛嘴唇轻启，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江江终于开窍了，你以前都不会跟我说这些的。”
她想起了周疏则小时候的样子。
那孩子在南云的时候话就不多，别的小孩在院子里疯跑尖叫，他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着本图画书翻来翻去。
她有时候蹲下来跟他说话，他会看着她，不说话，过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医生跟她说过，这孩子可能有自闭症倾向，跟他爸当年一样。
后来他去了A国，话多了一点，因为他要学英语学金融学管理，每天不得不跟很多人打交道。
她那时候在电话里，听着周疏则嗓子哑了还在说没事。
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江媛明白周疏则现在说这些话的意思了，她语气很轻柔：“所以你是想问我，怎么调理这种情绪吗？”
周疏则点头。
江媛心都快化了，也许只有做母亲的才能理解她现在的感受。
她眼神温柔，缓缓开口：“你爸爸当年跟我分开之后，又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生了孩子。”
“你觉得我应该嫉妒她，恨她，对不对？”
周疏则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这几年一直在疯狂嫉妒那个白月光，跟容引相认后，又在疯狂嫉妒那个秦有临口中的暧昧对象。
江媛轻轻叹了口气：“江江……我当时确实很难过，几乎快要崩溃。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爸爸跟我分开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江媛想起这句话，嘴角都挂上了幸福的笑意。
“他说，阿媛，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可认真了，我就信了。因为你爸爸向来说到做到。”
周疏则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周朔做到了。
不过间隔了五年。
他听周正邦说，这五年，周朔让林阿姨怀孕两次，流产两次，连命都没了。
周疏则没有打断江媛，安静地听着。
江媛继续道：“后来……”
她的语气忽地变了，声音小了点：“林静怀孕了。”
“……我心里很难受，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爸爸的脸，他明明做过承诺，明明答应了我，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
江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后来我又想，你爷爷把你爸爸绑回去，逼他结婚，逼他生孩子，他在那边被逼着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他肯定也不好过。”
“他在南云那几年，每天很苦很累。而在A国，他能不用每天风吹日晒地摆摊，这不就是我最希望的吗？我希望你爸爸能过得好一点。”
周疏则的呼吸轻了一瞬。
江媛握住周疏则的手，苦笑道：“而且林静……她的家人都去世了，一个人无依无靠。她有了孩子，有了新的家人，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那你呢？”周疏则的声音发紧，“你当时一个人在南云，你怎么办？”
江媛怎么办？
他怎么办？
第128章 仿信
江媛缓缓摇头，捏了捏他的手背，“我怎么办？”
她含笑道：“我有你啊，我有我们小江江陪着啊。”
周疏则的呼吸有些急促。
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并没有陪着她。
他在江媛最痛苦的时候离家出走了。
被李拓捡到，跟李引生活了几个月。
江媛却从来没有责怪过他。
江媛仿佛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于是轻轻抱住了周疏则，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有怪你哦。”她在安慰他。
她说：“你爸爸那些年，其实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他心里一直有我们，只是他没办法反抗。”
周疏则皱眉，“有了孩子还叫没什么？”
甚至爷爷还跟他提过很多周朔跟林静两个人的事。
江媛的眼神暗了下来，“那两个孩子不是……”
她似乎想起什么，顾虑着什么，及时地打住了。
周疏则心中疑惑。
不是什么？
江媛却松开他，侧头看了眼病床，随后笑道：“这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该聊聊你喜欢的那个人了。”
周疏则抿了抿唇，低声道：“他可能不喜欢我。”
江媛微微蹙眉，“你问过她喜不喜欢你了吗？"
周疏则：“没有。”
他只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一直都是他在表白。
“那你凭什么说她不喜欢你？”江媛十分有耐心地说道。
“而且，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你。换做刚跟你爸分开那几年的我，我可能会告诉你，这些都强求不来。但是现在，我很后悔，我经常会想如果我当时强硬一点，如果我当时追上去，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她语重心长道：“所以啊，江江，人这一辈子很短的，你能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人并不容易。”
“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用你的真心打动人家。”
空气安静一瞬。
江媛想了想，摸了摸他的头，“你也不要因为那个人喜欢别人就去讨厌那个陌生的人，你喜欢那个人，说明那个人喜欢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周疏则微顿，感受着头顶上传来的温柔力道。
江媛：“江江，妈说完了，你现在知道怎么调理情绪了吗？”
周疏则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那让我们江江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谁呢？”江媛好奇道。
周疏则犹豫着。
江媛：“不能告诉我吗？”
周疏则：“和……男的……”
江媛眨了眨眼。
河南？荷兰？
周疏则在A国待了好几年，应该是荷兰的。
她担忧道：“荷兰的？会不会有些太远了。”
周疏则：“？？？”
什么太远了？
江媛见他这副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妈不是质疑你，我不反对你跟谁在一起，只要那个人对你好，你也喜欢他，那就行了。”
周疏则：“……你不惊讶吗？”
唯一的儿子是个弯得不能再弯的同性恋。
江媛歪了一下头，反问道：“为什么要惊讶？我觉得挺好的。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还没追到吗？等追到了再说。”
周疏则暗自松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病床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中。”
周疏则：“……”
江媛：“……”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病床上的周正邦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正费力地看向他们，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了一个字：“中。”
江媛立马站起来走到床边，“您醒了？”
周正邦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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