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看眼神,就知道他和那些以海钓为生的渔人不一样。


    “小伙子有点陌生啊。”有人主动和他攀谈,“以往没见过你。”


    “我是今年新来的。”楚樾的语气客客气气,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烟。


    那人也没强求,顺势收回:“这大黄鱼是你钓的?”


    楚樾点了点头。


    “了不起。”那人举着大拇指,“业余人士能钓到大黄鱼很难,几乎都被那些老手垄断了。”


    “小楚可厉害了。前几天我们出海海钓,第一次海钓他就钓到了东星斑,这么大一条!”


    老曾把养殖箱放在脚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我发朋友圈了,你们都看到了吧?十分钟就被定出去了!”


    几人看向楚樾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了一些惊叹。


    本以为青年是撞了运气才钓到大黄鱼,毕竟以往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会从这些业余新手手中收购海货,但不会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听了曾老板的介绍,可见楚樾看着面嫩,本事是不输给那些经年老渔户的!


    计较之下,几人都有了主意:“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下次有什么好货卖给我也成。”


    见楚樾的目光看向曾老板,他不由得笑骂一句:“老曾得的好货够多了!今年的开年红给他赚去,还不让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喝点汤啊?”


    老渔户手上的好货全被金玉垄断了,别说他们这些小户,就算是鲜满堂,都只能挑选金玉酒楼剩下的。


    一两次还好,长期下来,那些老饕谁还会去金玉之外的地方吃饭?小酒楼难不成活生生等死么!


    现在结识一个新渔户,看起来本事还不小,以后能从他这里得来一些新鲜渔货,就能维持小店的生存。


    老曾被说了一通,倒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向楚樾:“不用顾忌,谁给的价格高就卖给谁!”


    “我给的价格也高,这鱼可以卖给我吗。”


    几人其乐融融地聊天,忽然有一道声音强行挤进来,听语气,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其他几个小酒店的老板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齐齐放到曾老板身上。


    曾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许久不见啊,金老板。”


    金老板看着很年轻,皮肤光滑,文绉绉地戴着副金边眼镜,光看外表,会以为他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但他没有搭理曾老板的招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楚樾,上下打量着,最后开口:“曾富裕出了多少?我多给一千,把鱼卖给我。”


    这话一出,莫说曾富裕,就连小老板们都有点生气。


    珍惜渔获都是先到先得;若金老板和曾富裕来的时间相仿,以拍卖价格为准,谁的价格高给谁。


    现在倒好,金老板不仅晚来,还只愿意多给一千……欺负谁呢?


    “金老板,没你这么做事的。”曾富裕的笑容有些僵硬,忍着气说,“我已经和小楚说好了……”


    “你以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金老板轻嗤一声,转而看向楚樾:“你想好了吗,一千块,可不是什么小数字。”


    楚樾摇了摇头。


    金老板拧了拧眉:“摇头什么意思?不够?小朋友,得寸进尺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楚樾还是摇头:“我不卖给你。”


    他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金老板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楚樾没有解释:“我要回家了,曾老板,回见。”


    他转身进了船舱。


    船缓缓启动,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夜色中。而曾富裕几人也不欲多呆,纷纷作鸟兽散。


    等人全走光了,他才露出一个有些阴郁的神情:“敬酒不吃吃罚酒,得罪了金玉,还想在松门镇混下去?”


    第19章


    楚樾对身后发生的事浑然不觉,而是坐在了简安易身边。


    “怎么了?没谈到好价格吗?”


    楚樾抱膝坐在地上,闻言摇了摇头,将脸埋在手臂之间,心里闷闷的。


    刚才金老板的眼神……让他想到了哥哥。


    都用同一种打量货物的目光打量他。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好用的商品。


    自从来到家乡后,楚樾的情绪还从未如此低落过,头上几乎凝结出一朵肉眼可见的小乌云。


    简安易从没见过他这样,不由得正色问道:“他们欺负你了?”


    “……倒也没有。”


    楚樾硬着头皮,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我、我有点困了。”


    他们是晚上九点出来的,连同赶路和钓鱼的时间一起,已经过了零点。


    从码头到青屿还要两个小时,也就是说,楚樾起码到两点多才能到家休息。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哈欠,浓烈的困意慢慢涌了上来,真有些疲倦的意思。


    楚樾没有熬夜的习惯,一直以来都是十点钟上床睡觉,这个时间的确晚了一些。


    “要不今晚你去我家睡?”简安易不疑有他,提议道,“没关系的,我爸妈和姐姐这几天都不在家。”


    不然他也不敢大半夜出来夜钓。


    楚樾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打开手机,本想报个信,转念一想,现在要报信给谁呢?


    爸爸妈妈?他们从来都不在乎。青屿的邻居们……的确很关心他。可主动报信的话,是不是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说实在的,楚樾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们。他总不敢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不敢揣测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


    所以,他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楚樾迷迷糊糊地点开手机,老旧的二手手机性能本就不足,再加上绿泡上显示99+的红点,主页面卡了好几次。


    【曾老板:小楚?】


    【曾老板:转账10000元。】


    【曾老板:那条鱼我称了,有三斤多!给你凑个整数。】


    【曾老板:但是……唉。】


    【曾老板:……我建议你这个月不要海钓了。】


    楚樾揉了揉眼睛,看第一遍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没能理解文字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后重新再看,微微拧眉,深色的双眸中难得带上了一丝疑惑的意味。


    不要海钓?为什么?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做,都离不开钱的支持。如今正值大黄鱼季,且大黄鱼又是一种性价比极高的海钓猎物,每斤能达到千元以上,价格会根据大黄鱼的体型而浮动……怎么说不钓就不钓?


    至于钓不上?


    楚樾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对别人来说异常困难的钓鱼,与楚樾而言,却是简单异常。他仿佛能感知到鱼群的所在,也能轻而易举让鱼群团团绕到自己身边。堪称人形打窝器。


    钓鱼,无非是把海里的鱼抓起来,放到养殖箱里的过程。


    【楚樾:老板早上好。】


    【楚樾:我初来乍到,不太了解芦岙洋,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曾富裕回复得很快,仿佛一直在手机边上等待楚樾的消息:【主要是,金老板是个小心眼的人。】


    【楚樾:?】


    怎么说到了金老板身上?他也是海钓渔民?


    【曾老板:我先前说他垄断了芦岙洋的海货……其实说法不算准确,而是所有能钓到珍贵海货的老渔民,都只卖给他。】


    两种说法好像没差别,但细细一想,就能听出其中的微妙不同。若是前者,算是金老板为主,老渔民为辅;而后者……就有点互相制衡的意思。


    【楚樾:难道没有外来者吗?】


    【曾老板:有是有,但一般都是很小的散客,若是长期售卖,会被金老板手下的老渔民盯上。轻则排挤,叫你卖不出去,白白死在手上;要是在海面上遇到了,还会故意吓跑鱼群、占据你的钓点;或者在钓点下丢旧渔网,缠住你的鱼钩。】


    【曾老板:更严重的,还会故意撞船、或是偷偷毁掉你的船……总而言之,行事作风非常霸道。】


    【曾老板:大黄鱼这种难度比较高、又比较季节性的鱼类,他们也不是年年能钓上彩头的,你又没有卖给金老板,他们一般不会找事。】


    若是那种撞了运气的傻小子,特地整人多费事啊。要是长期卖,才影响他们的销路呢。


    【楚樾:他们不一定会找我的麻烦。】


    【楚樾:但是金老板会。】


    双方是合作关系,出钱的老板发话了,老渔民们再不乐意,也得象征性地作出驱逐的意思,维护这段关系。


    【曾老板: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想让你避避风头。】


    【曾老板:要是我不那么高调就好了、拿了鱼就走好了,唉……】


    【曾老板:真对不起啊,小樾。】


    【楚樾:不不不,不要这么说,您给了我很多帮助!】


    如果单纯收鱼,曾富裕大可以收了鱼就离开,继续留在原地,无非是想给他介绍更多的客户,以至于被金老板盯上……楚樾怎么可能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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