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不开了?”左辞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大悟,再变成忍俊不禁,突然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我刚才是在和螃蟹看海!”
“……啊?”林远愣住了,偏头看着他。左辞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小螃蟹往地上放。那螃蟹只有拇指大,右边几条腿似乎受了伤,一瘸一瘸地从沙滩上横着爬进了海水里,很快被一朵细浪卷走了。
左辞目送它离开,这才转过脸来,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侧躺在沙滩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沙面上。林远问:“那你为什么坐得离海这么近,我以为……”
“你以为?离海近一点当然是因为坐那里舒服啊。”左辞懒得用手肘撑着了,干脆整个人在沙滩上躺平,雨水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你才是呢,怪胎,突然来救我做什么。”
“怪胎?”
“嗯哼。你在学校很有名哦,他们说你从内地转学来的,都不理人,奇怪得很。”
“……哦。”
心情蓦地低落下去,林远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湿润的沙砾,指腹在粗粝的沙面上来回刮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左辞的声调突然昂扬地响起,和海浪声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但我觉得你还不错啦!同学!”
“…诶?”
林远抬起头。左辞已经坐了起来,主动挪近,伸出胳膊亲密地揽住他的肩膀。
校服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一起,隔着雨水和布料,左辞掌心的温度还是透了过来。
他用力地揽着林远的肩膀,声音有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热忱:“你很勇敢啊,又这么善良,看到有人疑似跳海都这么不顾一切地救人,虽然鲁莽得有点傻了,不过我觉得这很好啊!”
体温从接触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温暖得不像一个刚淋了雨又泡了海水的人,林远张了张嘴,“我……”
第一次被人夸这么一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支吾了许久只笨拙地挤出几个字,“你人也不错。”
“那当然啊!”
左辞收回揽着他肩膀的手,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脸,下巴微微扬起,理所当然的自信劲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想多看几眼,“我人能不好吗?那只螃蟹瘸了腿还是我救下来的诶!我很善良哦,性格又好。”
怎么会有人自夸自己性格好。林远忍不住笑,可是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重新出现在海的另一头,把整片海面照成碎金般的颜色。远处有人在沙滩上搭音乐台,扛着木板和音响设备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左辞的笑容犹如雨后彩虹般绚丽,一路明媚进林远的心里,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左辞还以为他不信,又加大劲揽紧他,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你别不信啊,我叫左辞,高二二班,你去学校打听一圈我,没有一个不夸的。”
“我信,我信。”林远急忙说。
左辞这才满意地放开他,低头在潮湿的沙面上用手指写出自己的名字,字迹张扬,撇捺拉长,收尾时在沙上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我的名字这样写,记住我吧。孤单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学校那条街上最大的花店。”
“哦、哦。”林远应道,看着左辞从沙滩上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朝音乐台那边跑去帮工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夏天的闷热卷土重来。夕阳的辉光之下,左辞融化成一个小小的橘色的色块,怀里抱着黑色的器械,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那么虚无缥缈的朦胧,可这一幕林远永远也忘不了。
“Cut!”
唐一啸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这条过了。”
他难得没有挑刺,只是推了推镜框,对凌默说刚才看海的眼神处理得很好,又黑着脸把乔景熠叫过去。
化妆师拿着粉扑想上来补妆,凌默摆摆手说不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天开机顺利,连天气都在帮他们,刚好在他们需要雨小下来的时候变小了,就是后面雨水不够,他们还是简单地用了模拟降雨机器。
所以凌默拍了这一下午,相当于淋了两场大雨还冲了个海水澡,这会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发冷,哪哪都淌着水。
应虞从旁边走过来,拿起徐徐手中的毯子,不由分说地包在凌默身上。
被裹进干燥温暖的毯子里,凌默舒服得眯了眯眼,低头拧了一下裤腿上的水,但是——
“嘶——”凌默倒吸一口凉气。
有点痛,他手指下意识蜷缩。刚才从礁石上倒下去的时候手掌蹭过了一块锋利的地方,当时海水太冷没觉得,现在上了岸才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了!?”应虞一把抓起凌默的左手,翻转过来。
掌心靠近拇指根部的位置,一块大约两指宽的皮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下组织。边缘有一小圈已经凝住的血痕,中间的部分还在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在湿漉漉的手掌上格外刺眼。
凌默低头看了一眼,倒是很淡定:“刚才从礁石上倒下去的时候擦了一下。”
表情坦然,好像那块被蹭掉的皮和他的手毫无关系,应虞瞅着他这副样子,不知怎的突然有点生气:“破皮了你还这么淡定?不知道痛?”
他脸色不是很好,凌默有些莫名:“……还好吧?比这更重的伤又不是没有过。”
应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好吧,还是没消气,凌默于是放软了声音,凑近他的脸又说:“不要生气啊,那回去你给我涂药?”
他这段时间真是撒娇撒得炉火纯青,应虞对此毫无抵抗力,看了他半晌,只能点头说好。
凌默又望望天上的夕阳。真正的夏天的确快到了,哪怕是将落的夕阳的余晖带来的热度也不容小觑,身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他把毯子丢回应虞手中,回酒店洗澡,把湿透的校服换下来,坐在床边任由应虞给他涂药。
“好了。”应虞把棉签放下,又裁了块纱布覆上去,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松开凌默的手,而是把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几秒后他开口了:“凌默。”
“嗯?”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显得很正式,显然有什么话要说,凌默问:“怎么了?”
应虞抬眼,目光和他对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完全不同:“你受伤了一定要和我说,不要瞒着我,知不知道?”
凌默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紧绷心神等他,结果只是这样而已,他反而放松了,敷衍地回:“就这事啊?知道了知道了。”
“凌默。”应虞又叫了他一声,比刚才的语气更重。
凌默笑容一顿,看向应虞,发现应虞的眉头微微拧着,神色异常郑重。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拍戏每次受伤都不当回事?”
应虞的语气竟然带着点凶意,凌默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但他也收起了敷衍的笑意,认真地回答:“可是做演员演戏受伤本来就很正常,如果拍戏连这点累和痛都忍受不了,那还当什么演员?”
“我不是——”应虞的话断了一下,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觉得凌默娇气吃不了苦,他也根本不在乎什么演员的职业素养,不在乎这场戏拍得好不好看,他独独在乎凌默身上每一道本可以不存在的伤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受伤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喊个停?”
凌默就笑了:“不拼命的话怎么实现自己的梦想呢?我因为一点小伤就喊停的话会耽误很多人的时间,也会影响对戏演员的状态。”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严肃,凌默又指着自己手上的药膏,“所以这不是有你来给我善后吗?你把我照顾好了,我就又可以去拼命了。”
他说要拼命的话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极了,曾经受过的重伤都忘到了云外天边。应虞有气说不出,只觉得心烦气躁都无处发泄,左胸里面那一团肉也细细密密地开始胀痛,好像有一个拳头正缓缓将这团跃动的肉握紧,和之前看见凌默睡颜的时候一模一样,无端令他惊慌失措,喘不上气。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凌默不该这样不惜命,可是,可是……
他是以怎样的立场和身份去劝说和要求凌默呢?
应虞霎时间说不出话。
凌默没有察觉他的沉默和难受,这个话题弄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他不想再谈论了,于是伸手牵起应虞的手晃了晃,把头发上还没干透的水珠蹭到应虞身上:“我知道分寸,你就别说教了行吗,哥?”
凌默向来知道自己脸庞的杀伤力,更知道要怎么拿捏他,哥这个字一出,应虞就拿他彻底没辙了。
果然,应虞叹了口气:“你就作吧,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知道错了。”
凌默嘴角一勾,反问道:“你会不在我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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