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角度,似乎又觉得不够直观。
“帮个忙。”他对陆昭说,随即转过身,背对着陆昭。
陆昭立刻会意,伸手从后方轻轻压住他的手臂。淮舟则抬起手,固定住自己的脖颈。
王法眯了眯眼,红笔指挥着两人的姿势:“位置不对。是下颌,不是颈侧。”
“幅度不够,仰角再高一点……诶诶诶,对。”
动作完成的瞬间,三人同时皱眉。
淮舟松开手,转过身:“单人很难同时完成这种控制角度。最少两个人,甚至三个,两个控制,一个动手。”
“这样才能做到一个强制摄入,另一个人控制四肢,最后将一个剧烈挣扎的人塞进夹缝。”
王法点点头,继续道:“结合现场门板上的抓痕,以及死者指缝间的残留物,可以还原,死者是被强灌药物之后,又被强行塞进夹缝并封堵。”
“初步判断死因是阿片类药物急性中毒所致呼吸衰竭。”
“阿片类?是吗啡、海洛因、还是芬太尼?”淮舟问。
“做了芬太尼检测板,弱阳性。”王法皱起眉,抓了桌上的隔夜茶喝了一大口,“腐败样本干扰比较大,只能当初步参考。”
“以你经验看呢?偏向哪种?”
“大概率是芬太尼没跑。”
淮舟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还记得之前案子里,那袋没在系统里的新型芬太尼吗?”
“记得,咋了?”
“我怀疑是同一种类型。”
王法从屏幕后探出头,瞄了他一眼:“你怀疑也没用。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她体内的是芬太尼类物质。具体结构你等质谱分析。”
淮舟皱着眉,只有这样的结果案子很难再继续推进,但他也清楚,从把遗体带回来尸检到现在,短短半天时间内,王法能出这些结果已经是尽了全力。
芬太尼近年来在毒品市场中泛滥成灾,法医处因此配备了专门的“芬太尼快速检测板”。可架不住它的衍生物种类极多、变体发展也快,现阶段的快速检测通常只能用于初筛,判断是否属于芬太尼类物质。
至于具体是哪一种,还得上实验室,短则两三天,长则个把礼拜。如果遇上数据库没有的新型变体,时间还会更长。
淮舟思索了一阵,又问:“性行为痕迹?”
王法摇摇头:“目前没有。至少体表证据不支持。”
“那性犯罪动机基本得排除掉了。”淮舟低声自语。
“灌药、把人塞进夹缝。”他顿了顿,“毒品在现场能快速取得,但效率低。将死者封起来,能压缩空间,延缓被发现的时间,却没有避免尸体暴露”
“就算是能达成目的,可做得不干净利落,动作太多余了。”
陆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在这类毒品交易的环境中,涉案人员的行为逻辑更多依赖经验和直觉判断,而非系统性推演。因此出现执行过程冗余,步骤繁杂的情况,是很常见的。”
“虽然整体显得混乱,但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出作案者的潜意识倾向。”
陆昭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淮舟见他不再往下说,挑了下眉:“死者大概率并非吸毒者。一个圈外人出现在这样的现场。”
他顿了顿,“这个案件的信息缺口太大,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过度侧写,但现在,我可能非常需要你的大胆假设。”
陆昭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缓声道:“从行为来看,选择灌药而非注射,这种对‘入口’的强制性操作,往往与压制表达、控制外泄有关。”
“而将有意识的个体封入密闭空间,更接近将不安全因素从感知系统中隔离。”
“从精神动力学来看,这种行为可能象征将秘密或麻烦封存的防御行为。”
“整体的行为模式会更偏向仇杀、灭口、惩罚或其他功能性处置动机。”
王法皱着眉:“阿片类中毒不会立刻死亡。受限空间又进一步加速呼吸抑制。人在这种状态下会出现恐慌性挣扎反应,本能地抓挠周围能碰到的地方来扩大呼吸空间。”
“死者跟他们多大仇多大怨。不会是仇杀吧?”
陆昭想起现场门板上留下的抓痕,仿佛还能看见一帧帧回放的画面。
他眼睫微微一垂,画面随之散去。
他停顿好一会儿,重新整理思路,缓缓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我更偏向是灭口。”
“一是惩罚动机较少出现在多人协作犯罪中。”
“再者,从创伤特征来看,更多的是急迫、粗糙的处置痕迹,而非情绪发泄或快意杀戮。擦伤和挫伤主要集中在控制部位,功能性明显高于虐待性。”
“另外,死者是在还活着的时候被封入夹缝,从现场看也没有再打开。这意味着凶手很难从目标的死亡过程和死亡结果获取及时反馈,不符合典型的享乐型暴力模式。”
“而且作案者虽然处理了尸体,但整个过程呈现出明显的行为断裂,缺乏完整收尾行为。凶手离开时匆忙,选择了延迟发现而非彻底掩盖的方式。这说明他们争取的是撤离窗口。”
陆昭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次的资料线索不齐全,侧写可能有偏差,你只能做个参考。”
淮舟点头,沉声道:“我明白。”
内线座机在这时忽地响起,王法立刻接通:“说。”
电话那头是助理法医,声音有些着急:“王老师!这尸体高腐太严重了,弄不了DNA啊!要不您回来看一下吧。”
“怎么会提取不到呢!指望你们我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等着!”
王法挂了电话,胡乱又扒了两大口饭,口里含糊不清:“身份信息我尽量给你弄,但如果这姑娘在档案里是干净的,那我也没法子。”
淮舟也跟着站起身:“靠你了老王。死者吸入的是什么你尽快让我知道。”
“知道知道。”王法盖上饭盒,擦了擦眼镜,火急火燎地又往解剖室走。
拿到王大人的保证,淮舟又带着陆昭往队里赶。
林鉴从现场回来,难得地拜访了刑侦的办公室。
“阿牛,真名牛德伟,一直以来是海洛因的中端供应链。”林鉴说。
“上周收到线人风声,牛德伟拿到一批新货。来路不干净,他和上游闹掰了,打算靠这批货赚一笔,离开内陆。我们才会在节前收网,否则人一旦跑了,整条链就废了。”
淮舟摩挲着下巴,说:“牛德伟一直是做海洛因线。可老王做了初筛,他偏向死者吸入的是芬太尼。”
他抬眼看向林鉴,“你们收到的情报里,这批新货是什么东西?”
林鉴沉默了一下:“只知道是纯货。”
他顿了顿,“牛德伟是出了名的兑水王。以前都敢拿海洛因掺芬太尼当高货卖。现场有芬太尼也不奇怪。”
柯朗正埋头记录案情,嘴里嘀咕:“这下难办了,花岗村这片没什么监控,问了房东,用来租房子的身份证都是假的,连个复印件都没有。”
他用笔尖挠了挠头:“怎么就跑得那么刚好呢?”
林韶说:“估计上周在花岗村找沈薇薇的时候动静闹太大了,他们以为警察是冲他们去的。”
姜聪道:“人算不如天算啊。”
办公室又陷入沉默,无名尸、监控黑洞、人去楼空的制毒现场,所有方向似乎都走进了死胡同。
没人再说话,但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这还怎么查下去?
能放弃吗?可以,做做样子,能拖则拖,等下一个案子又压上来,这个少女的命案就会以‘未结案’归档。
前辈留下的老话都很实在:有鱼就摸、有假就休、有烟就抽、没烟就要。珍惜生命、保护身体、陪伴家人、泡面柜锁好。
总的来说,生活大于工作,而工作是做不完的。
但是呢?但是很不幸的他们是警察。不止有按月领的工资,还有很多说不清的责任。
淮舟习惯性摸了摸口袋,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打火机给了花岗村的老板娘。
他转而双手抱臂,目光扫过一众有些犯楞的面孔:“干嘛呢,没精打采呢?没监控天塌了?”
橘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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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好消息
“老大,我就是干这个的,没监控我饭碗就丢了。”林韶笑说,等着自家老板的下文。
淮舟嗤笑一声,侧头看向陆昭,发现陆昭也看着他出神。他打了个响指:“陆教授有什么看法。”
陆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这个案件里出现了两个新的变量。”
他竖起手指:“新货、外来个体。”
“死者目前看来不像是随机受害者。如果是多人协作作案,动机又偏向功能性处理,那么当两个新变量同时出现在一个系统,它们不太可能毫无关系。”
淮舟点了点头,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声:“用老方法。技术已经把现场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现在只能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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