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被一通电话激起的,埋在心底的多年怒气回来,以为能找到什么人还是什么事,来一个同归于尽。他在无数案件中想要找到某些阴影的踪迹,最终他真是找到了。
母婴自杀案、鱼线杀人案、到现在的学术造假,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那个潜藏在暗处的猎人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一点点地往内收紧。
但他却失去了与猎人玉石俱焚的勇气。
他想,当人得到的越多,就会越胆小。
“嗡——嗡嗡——”
茶几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将陆昭从雨雾中唤醒。
他看了一眼那串陌生来电号码,眉心下意识地轻蹙,迟疑片刻后,还是接通了。
“你好。”
“阿昭哥。”
陆昭倏地收紧五指,手机被他捏的咯吱作响。他想如果他不够用力,他很可能会把手上的东西狠狠地摔碎。
“你打错电话了。”他淡淡地说。
“才没见几天就这么生分吗,哥?”对面的人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隔着电话轻轻笑了起来。
陆昭紧抿着嘴,呼吸有些沉重。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捷森说,“关于你的那个新跟班。”
陆昭马上反应过来,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我有个问题,你再见到我惊不惊喜?”
陆昭没心思和他玩这种绕来绕去的对话,怒不可遏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想把你当初加在我身上的,也还给你。”捷森顿了顿,“但威廉肯定是不同意的,我只能拿你的新宠开刀了。”
“他在哪里?”陆昭咬着牙。
“哥,你多久没回家了?”捷森轻笑一声,那声音仿佛深渊低语,“回去看看吧。”
“嘟——嘟——”
通话被截断,只留下一阵盲音。
窗外原本绵绵的雨势竟不知何时变得滂沱,闪电伴着闷雷划破天际,阳台的纱帘被风吹得纷飞。
陆昭连拨了几次淮舟的号码,只传来了机械的提示音。
恐慌如毒草开始放肆生长。
陆昭立即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往外冲去。
暴雨敲击着挡风镜,几乎看不见路。陆昭颤抖的手在中控上点了几下,拨出了快捷号码。
“岑杉,是我。”陆昭的声音异常沙哑,努力分辨着前方的雨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立刻给总队的柯警官打电话,说你找不到我,让他定位我的位置。”
“老师,你出什么事了——”
“照我说的做。”陆昭说,“你知道怎么做的。”
陆昭挂断电话,油门在大雨中踩到底了,像一支离弦的箭,在雨幕中往记忆里的方向疾驰。
他根本不需要导航,凭着几乎刻进身体里的本能,指引着他找到了早该被遗忘的路。
……
沃尔沃的车轮驶过草地上新鲜被碾过的痕迹。
在黑暗和雨水中,车子本应该直直撞上停在平原上的黑武士。
然而那栋矗立在记忆深处的房子燃起了冲天的火光,火焰舔舐着夜空,把大片空地照的恍如白昼。
那一瞬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陆昭竟然一时之间感受不到,驶入荒原后身体上所有的剧烈疼痛和反胃。
世界仿佛如死寂一般无声,耳里只能听见心跳声在倒数。
陆昭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栋老房子,雨水瞬间砸在身上,把他身淋个湿透。然而,他在那一刻却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疯狂,感谢这场大雨或许能为他接下来冲入火海提供一些隔热的屏障,又或许能在他被火海吞没之前,能给他找到人的足够时间。
大火从后方正往前烧,炙热的黑烟从门洞里翻出来,呛人的温度覆盖了整个大厅。
“淮舟!”陆昭大喊着。
声音在建筑里回荡,传回来的只有火焰啃噬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一阵阵轰然坍塌的巨响。
陆昭脚步猛地一滞,瞬间想起了什么,毫不犹豫地跑向楼梯。他在黑暗中踩着每一块熟悉的台阶,直奔负一层。
沿着十几年前深埋的记忆,在昏暗与烟雾笼罩下,飞快地穿过过道,最终找到了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个房间。
钢门紧闭上锁。
陆昭就算用尽全力撞上去,猛烈的撞击震得他半边肩膀发麻,也只是徒劳。
“有人吗!”
“淮舟!
回应他的只有从楼上不断灌下来的浓烟,而面前的门在几次撞击下仍是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带着凄烈的颤抖。
“淮舟!”
碰——
他的眼眶发红,胸口仿佛被长矛刺穿,像是失去所有文明世界的理智一般,一次又一次捶打钢板。
“陆昭?是不是你?”
那闷闷的声音混杂在爆裂声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一样。
陆昭绝望的身躯猛地僵住,以为是出现了幻听。
“淮舟?是你吗?”
“我在。”那声音再次隔着门传来,“我在,不怕。”
楼上的坍塌声频率越来越高,这栋老房子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这门开不了,楼上着火了。”陆昭手掌贴着门缝边抠,想要找到一点缝隙。
陆昭的大脑开始恢复运转,他在手机的灯光下探索面前的钢门。
“这门是……是隔离用的,锁盘是……是不是在你那边。”一向自持冷静的陆昭,话还有些说不利索。
“陆昭。”
“锁孔、开口都不在我这一边。你……你那边有什么。”
“陆昭。”淮舟平稳的声音再次传来。
陆昭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你说。”
“来得及,相信我。”淮舟说,“你来了,就来得及。”
“……好。”
“我这里有个联动齿轮锁盘,一大一小两个轮盘,上面的刻度都是数字。大的最大数是十二,小的最大数到九十九。
陆昭马上就反应过来:“加起来有一千两个组合,穷举不可能来得及。”
“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它应该有试错机制。刚才转错了一次,好像加锁了。”
陆昭沉默了一瞬。
“还能试几次。”
“不知道。”淮舟的声音平稳,“但我估计也试不了几次了。”
楼上又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轰响,碎屑从天花板上落下,走廊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陆昭的手抵着门板,一动不动。
“大的零三,小的三十一。”
里面立刻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陆昭屏住呼吸,整个人抵在门上。
然后是很一声很沉闷的落锁声。
“错了,又加锁了。”
陆昭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大的零三,小的三十二。”
齿轮再次转动。
几秒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陆昭的手指掐着不存在的门缝,呼吸越来越重,热烟钻进肺腑,让他止不住地咳嗽。
接着门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
温热的手掌从里面拉起陆昭的手,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走。”
两人压低身子往楼梯口跑。淮舟半抱着人贴着墙边往上冲。比火焰先来的浓烟正迅速蚕食整个楼道,留给他们的时间迅速流逝。
冲出一楼的时候,烈火已经熊熊地烧起来,火焰沿着墙体一路攀爬,像活物一样占领着每一寸可燃的领地。
热浪像他们扑来,裸露的皮肤像被无数细针扎过。
所幸建筑废弃多年,能燃烧的杂物早已被搬空。火势烧得快,却还没来得及吞没所有通道,仍给他们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生路。
淮舟一手护住陆昭的脑袋,凭着方向感,带着陆昭穿过浓烟与烈火,朝外面的黑夜冲去。
天地之间仿佛都在坍塌,火和雨在空中相撞,蒸出大片白雾。
两人在冲出火场瞬间,脱力倒在湿软的草地。雨水浇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身上的烟灰和热气一起冲走。
陆昭借着橘红的光看清身边的人,后怕才在这时候沿着神经传遍全身,四肢都开始颤抖。
淮舟回握抓紧自己的手,伸手擦去陆昭眼眶不住滑落的雨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傻不傻,着火也往里面冲。”
陆昭把额头抵在淮舟的肩上,轻轻摇头。
“Good save,陆教授。”淮舟的手掌按在他后颈捏了捏,“我选择以身相许。”
陆昭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颤音从底下传上来:“能折现吗?”
淮舟的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随即说:“不能。”
远处的鸣笛声伴着红蓝闪光越来越近,警队和消防同时抵达。
柯朗一下车,就一阵惊呼:“卧槽!快快快!急救!”
“船哥!陆顾问!”
“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了!人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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