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铜色微微仰头,目视远方,他的嘴角带笑,眉眼间清澈却拧着一丝忧郁,眼神锐利且机敏。数学中心在此处立象,用意不言而喻。无非是想以此鼓励年轻学者,要像这位先贤一般,永葆对真理的赤诚。
陆昭停在雕塑前,凝视着被时间定格的年轻面庞。铜像站在光影里,给人一种他想要与过路的人对话的错觉。
他心里忽地冒出一个问题。铜像的眼目能看到这个领域中的不纯粹吗?他能看透这里每日走过的人内心的龌蹉吗?
“这是哪位大师?”淮舟同陆昭站在一起,抬头看着眼前的雕像。
“伽瓦罗,群论的奠基者,代数史上最年轻的革命者。”陆昭说,“年仅二十,留下了很多不朽的数学理论。”
“生病还是意外?
“算是意外。”陆昭望着雕像,“天才看见真理,世俗却只看到威胁。他被卷进一场阴谋,枪击腹部,死于伤口感染。”
“那么突然。”淮舟低声说,“看来死亡对天才也很公平。”
“他在死前一晚,好像提前预见了自己的结局,留下了一封信。那封信后来,被叫作‘伽罗瓦的遗书。”
“信里写了什么?”
“他把自己所有的数学思想总结写下来,信里还反复出现一句话,‘我没有时间了’。这份笔记后来成了他超越生命的永恒遗产。”
淮舟低下头,看向雕像座下的法语铭文,缓缓念出:“Je meurs, mais mes idées ne mourront pas.”
他的嗓音低沉,“我将死去,但我的思想不会。”
折射的阳光在铜像的侧脸上缓缓移动。或许冥冥中,伽瓦罗日夜守望此地,也不忍见另一个日日经过眼前的后辈无端陨落。
那句铭文如同一声穿越百年的叹息,在陆昭的心底反复回响。
“我将死去,但我的思想不会……”陆昭轻声重复。
下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刺穿迷雾。
陆昭猛地抓住淮舟的手臂,声音中带着急切的颤音:“戚予安在死之前一直在修复‘云轨’。如果他真的完成了改进,可我在他的草稿、电脑里……全都没有看到。”
淮舟望着他,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陆昭的思绪层层翻卷,那些连日看过的手稿和文章在眼前疯狂闪回。
然后,一个答案如闪电划破迷雾,他低声呓语:“已经发表的成果,就不会被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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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亮起,陆昭甚至没坐下,弯着腰站在办公位前,飞快地敲击键盘。
他语速极快地给淮舟说:“学术圈有一个默认规则。成果的首发权以公开时间为准。戚予安手握能够颠覆‘云轨’的成果,最危险的不是被人偷走,而是在正式公开发表前被销毁。”
屏幕上,红色页眉的arXiv学术预印网站映入眼底。陆昭在搜索框里输入戚予安和‘云轨’关键字。
“成果正式被期刊发表需要经过很长的审批周期,期间有很多机会被有心人拦截。对戚予安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它放到公开的、时间戳明确的平台上。那样任何人都删不掉证据。”
回车键按下,页面刷新的那几秒漫长得像创造天地的瞬间。短暂加载后,一条条结果跳出来。
陆昭的心口停跳了一拍,结果早在预想之内。
在戚予安死亡前夜,一篇标题为《云轨模型修正与衍生模型注记》的预印本被悄然上传。这篇文章像他提前给自己备好的墓碑一样,安静地躺这世间的某个角落,等待人来发现。
文摘很简单,只有短短一行:“本文指出原模型在特定条件下的不稳定性,并提供一个收敛的修正项。”
作者栏里并列写着两个名字:江晞、戚予安。
屏幕的光冷冷的映在陆昭的脸上,他的手指一阵发麻,几乎握不住鼠标。
戚予安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他用尽一切办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江晞正名,也为他们共同的理想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这样就算他离开了,至少江晞不会永远被钉在错误里。
陆昭缓缓坐下,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的手在桌面下紧握成拳,清瘦的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绷紧,竭力压制住快要溢出的情绪。
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和自己毫无关系。可胸口还是被巨大的愧疚感攥住,一种宿命般的重量,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与那年的未竟难题擦肩而过,天真地认为数学不过是试卷上符号的游戏。
他仓皇地逃离那个世界,将它遗弃在身后。
命运却悄然在暗处布置下一场舞台。
多年后,它从另一个世界,抓来另一个他,逼他重登舞台,继续演绎这未完结的剧本。
最终,由一个与他相似的年轻灵魂,作为这场悲剧的血淋淋终章。
真理、骄傲、信念……一切崇高的东西,不过是这个圆轨上的献祭品,周而复始。
淮舟在他面前蹲下,掌心按在他不住颤抖的背脊上:“陆昭,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橘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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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纯善
“如果当时我可以……”陆昭的话堵在喉咙,事已成定局,说什么他也回不去那年夏天。
“这不是你的责任,陆昭。”
陆昭抵着额头轻轻点头,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我知道。”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毫无预兆地重重敲了几下,没等应答就被推开。
“老师!”岑杉喊道,随即发觉气氛不对,他如临大敌般指着淮舟,“又是你!你是不是又欺负我老师!”
陆昭动作极快地转过办公椅,背对着岑杉。他的嗓音发涩,还透着鼻音:“找我什么事吗?”
淮舟顺势站直身,不动声色地挡住陆昭,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往后传:“你这孩子,懂不懂规矩?敲了门,要等一会儿再推门。”
“怎么了?老师,你怎么了?”岑杉没想搭理他,探头探脑小声问,“老师……你是不是哭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才转过身。他的眼尾泛着薄红,但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他温声道:“没有。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噢噢……”岑杉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你什么事呢,有事快说。”淮舟接上话。
岑杉抓了抓头,说起了正事:“我收到了一封挂号信。”
“信?”陆昭皱起眉。
“是寄给我的,里面有本书。”岑杉说。
“然后呢?”
“寄件人是戚予安。”岑杉把整个牛皮信封递到陆昭面前。
陆昭定睛凝视着面前的信封袋,眼底有些莫知所措的茫然神情。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动,才接过那份稍显沉实的信封。他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戚予安书架上消失的那本《狮子、女巫、魔衣柜》。他快速拨过书页,最终书页卡在第十五章 ,一张对折的信纸静静地夹在那里。
陆昭的视线凝固在那封信上,指节不自觉收紧。
“陆昭,你可以不用看。”淮舟的手搭在他的肩头。
陆昭却轻轻摇头,仿佛做了莫大的决心,沉默着将信纸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飘逸洒脱,仿佛书写人的灵魂从纸上透了出来。
他仅仅是看到开头的称谓,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攥紧,疼得他再次逼出泪水。他闭上眼,艰涩地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读。
陆昭老师,
您好。我是戚予安。我常常从岑杉那里听见您的事情。他说您是一位好老师,一个正直的人。得知您在市局担任顾问,我才冒昧写下这封信,请求您的帮助。
如果您收到它,我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事情并不复杂,只是有些难以言说。
简而言之,数学系的周明俊教授,窃取了学生的成果。云轨的真正作者是江晞。模型最初是为工业应用设计。周明俊窥探到它的价值,于是用前途、资源等理由,逼江晞交出成果,并以自己的名义发表。
之后,不管是为名为利,他擅自将模型转向金融领域应用,对其中不收敛的数据进行了美化处理。
这些项目投入太多资金和资源,已经不可能叫停。他不会让江晞走,他需要江晞的才华,也需要一个在风险爆发时,可以被推出去承担责任的人。
我眼睁睁看着江晞一天天变得陌生。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的爱人偷走了,连同他的理想与锋芒。
和江晞分开以后,我做了一件并不光彩的事。我通过他还没修改密码的云端账户,拿到了模型原代码和实验数据。
我想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将我的爱人换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意外发现现行代码中存在一个额外模块。它会导致使用模型的基金,在极端情况下,出现策略延迟或者结果趋同。
一旦有任何意外,后果会非常严重。
而到那个时候,最先被推出去的人,只会是江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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