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场只有死者一人的血脚印。”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痕检也做了鞋印比对,围栏边最后的足迹和死者鞋底完全吻合,发力方向是向后。死者体内没有致晕药物成分。所有这些证据,都支持死者是自主坠落。”
淮舟安静听完,忽然开口:
“法医是不是在死者腹腔发现了一小块金属碎片。”
第53章 外号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昨天去你们分局的时候,顺路和法医聊了两句。”
“啧。”俞景岩有一些意料之中的不满,“你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是有这么回事,单刃刀,凶手刺入时力气很大,撞到骨头,拔出来的时候刀尖断在里面。”
“所以。”淮舟淡淡道,“一个成年男子,大晚上拿刀自己捅自己,力道之大,刀尖断在腹腔,意志之坚定,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自己翻过栏杆跳下去。”
“你不觉得有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后,俞景岩低低骂了句脏话。
“你他妈打电话来就是没好事。”
“我只是提供个思路。”淮舟轻笑了一身,“查不查,怎么查,自然是俞队决定。”
“淮舟。”俞景岩的声音带上了一些难得的诚恳,“现在手上的物证都更偏向自杀。如果这个案子强行往他杀方向查,学校那边肯定要炸。他们已经来问了几次了,听意思是尽快压下来,不要闹大了。”
“你会照办?”淮舟说。
“这得看市局的上司能顶住多大的压力了?”
淮舟听懂了他的意思。
“俞景岩,有话就直说。”他冷声说。
俞景岩笑了一声,“行,我直说。我需要一个准话。”
“你尽力查,有压力我顶。你就是等我这句话,是吧?”淮舟嗤笑。
“嗐。”俞景岩咂了下嘴,语气里的诚恳变成计谋得逞的得意,“我要是今天真按自杀结案,明天你们总队的督查函是不是就会送到我桌上了。”
“总之你淮副队开了金口,我这小庙才好念经。”
淮舟略带嘲讽道:“怎么,需要我给你写份担保书,还是需要我向陈局做个报备,明确一下主办责任?”
“那倒不用。”俞景岩见好就收,“反正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人跟进这个叫江晞的。”
“辛苦俞队,后续有需要协调资源的地方,随时沟通。”
淮舟挂了电话。抬眼见陆昭又回到黑板前,写下密密麻麻的推演步骤。
“这是什么新的魔法吗?”淮舟走到他身边,双手抱臂端详着布满符号的黑板。
“黎曼假设在特定条件下的变形应用。”陆昭用粉笔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题目看上去完整,但本质上是一个思维陷阱。”
“它会让解题者习惯性陷入既定框架,但只要跳出原有假设,换个维度切入,就会发现整个逻辑结构是有漏洞的。”
“最后,用一个非常规的方法,可以直接绕过去。”
他解释了一长串,随即侧过头看向淮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听懂了吗?”
淮舟沉默了两秒,淡淡道:“说人话。”
“……换个思路就能解。”陆昭放弃解释。
淮舟闻言,低笑出声:“看来十年前的衡大数学系王牌,风采不减。”
陆昭没有理会他的打趣,放下粉笔,轻轻拍掉手上的灰:“俞队会见江晞吗?”
“他已经让人去查了。你想见江晞?”淮舟拉开讨论室的门,侧身让他先走。
陆昭摇头:“我想先去戚予安的住处看看。”
“哦?”淮舟的长腿一步就跟上陆昭的步伐,与他并肩,戏谑地问:“是有什么发现吗,数学小王子?”
“直觉。”陆昭的回答简洁明了。
“陆教授的直觉,算心理学范畴,还是玄学领域?”
陆昭终于侧过头瞥他一眼:“算大脑为了效率,整合前意识和潜意识所有的信息的结果。”
他顿了顿,“或者说,大脑的偷懒。”
淮舟不耻下问:“那以你的偷懒的直觉,我们到戚予安的住处,能发现什么?”
“一个人的私人空间,是比心理量表或心理咨询更能直观反映他的真实面貌、行事风格甚至秘密的地方。”
“有道理。那就走吧,我们偷懒的数学小王子。”
“你这个乱取外号的习惯,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昭对自己新得到的外号一脸无奈,这个人给他取外号是乐此不彼。
淮舟耸耸肩,一脸无赖的样子,嘴角却扬得更高:“没办法,这毛病应该是治不好了,我放弃治疗。”
他转过身退了两步,倒着走在前面,正好和陆昭面对面。
“而且,这个问题好像只对陆教授有效。”
他轻轻挑起眉梢,“您给我看看,这是什么病?”
陆昭对上他深邃的棕眸,下意识停下脚步。
对特定的个体赋予专属称谓,本质上是一种‘标记行为’的延伸形式,类似于灵长类进化后的现代版圈地行为。
通过语言上的独占符号,建立只有彼此知道的独特纽带,形成心理上的归属锚点。
陆昭的大脑下意识把对这个行为作出解释分析。而分析完毕,那个心知肚明的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神经的快速反应后,紧随而来的就是生理的背叛。
陆昭的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做犯罪心理方向的,如果你有精神方面的困扰,可以要挂精神科,我可以帮你写转介。”
淮舟看穿他故作正经的样子,也没点破,从善如流地接话:“那陆教授这算不算见死不救?”
“淮副,”陆昭重新迈开脚步,伸爪反击,“你这么多问题,是打算来蹭课吗?”
“蹭课多没意思,”淮舟立刻跟上,跟他并肩,“陆教授能给我开小班授课就更好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他们身上跳跃。
一阵凉风吹起彼此的额发,也吹散了方才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两人缓缓踩着阶梯下楼,一个男人迎面而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正要转过拐角时,那人突然停下,回头喊:“陆昭?”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意外。
陆昭脚步顿住,微微一怔。他转身看去,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几秒,才认出那张面孔。
“周师兄。”
……
数学中心楼下的咖啡角没有多少人,慵懒的爵士乐和咖啡豆研磨声交织,将这片区域与大厅的繁忙隔开。
陆昭遇见前师兄周明俊后,三人在楼下咖啡角坐下。淮舟和陆昭自然地坐在同侧,与周明俊相对。
周明俊比陆昭年长几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大衣,脚下踩着锃亮的尖头皮鞋,俨然一副精英人才的派头,举止之间都透着学术圈顶层的从容感。
淮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正装款,万宝龙权利之笔。
淮舟挑了挑眉,大学教授的收入,看来是相当可观。
他侧头将视线转到身边的陆昭。
怎么他家教授天天都是几件轮流换的素色毛衣加风衣,到处漏墨的原子笔。养那几个学生,这么费钱的吗?
“陆昭,好久不见。”周明俊开口,带着经年未见的熟络,“听说你回校任聘了,我这边一直忙得连轴转,抽不开时间,没来得及去找你,别见怪。”
陆昭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事,数学中心一向比较忙。”
这时,咖啡角的兼职学生快步走来:“老师,您的咖啡按老规矩做,可以吗?”
周明俊温和一微笑:“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年轻的学生受宠若惊地摆手,又殷勤地看向另外两位,“您的朋友们需要点什么吗?”
陆昭视线掠过柜台前排队等待下单的人群,最后落回周明俊那副坦然受之的神情上,显然这是例外的服务。
“他要一杯热美式,加奶不加糖。”淮舟流畅地接话,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我要冰美式,谢谢。”
学生记下后离开。
周明俊将两人间的默契熟稔尽收眼底,顺势问:“这位是?”
陆昭想了一下,简洁明了地说:“朋友,在市局工作。”
淮舟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周教授和我们陆教授,是老相识?”
周明俊暗自在心中判断,这位应该是负责专家安全或联络的普通警员。
他又名片夹中取出一张设计考究的名片,指尖优雅地一推,递到淮舟面前。
“原来是陆昭的同事。”
周明俊话说得客气,“我也听说了他担任顾问的事。我们这位小师弟性子独,在队里还请各位多多照看。”
“我和陆昭师出同门,”周明俊转向陆昭,面上像在回忆往事,“只是没想到,他后来另辟蹊径,选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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