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数学的,最基本逻辑总该有吧。”
淮舟没好气地又说:“我知道你们系里出过牛人,之前给论坛搭了套匿名系统。但你猜猜,那位牛人现在在哪里高就?”
马欣荣傻愣愣地摇头。
“在我们市局的技术队。”淮舟屈指重重地点在桌面的警官证上。
“你们以为万无一失的匿名系统,在我们眼里跟裸奔没什么区别,明白吗?”
马欣荣彻底哑火,磕磕绊绊地说:“我就是……开个玩笑,随便写写。”
“玩笑?你这随便一写,把人都给写死了。”
“你觉得很好笑吗?”
淮舟没等他反应,厉声地喝道:“说!为什么这样造谣?”
“没……没有为什么。”马欣荣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一时冲动。”
陆昭此时转过身,目光落在马欣荣身上,却没有说话。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或许平日循规蹈矩,也可能在某个瞬间,毫无缘故地踢飞路边的石子。
你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想踢。
此刻的马欣荣,就像那个踢石头的人,只是他没想到,那颗被踢出去的石头,却意外地引发了雪崩。
“你这个玩笑,倒是开得有鼻子有眼。”淮舟掏出手机,“地点、时间、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甩到桌上,屏幕亮起,正是已经被下架掉的原帖截图。
发帖人是匿名用户1022:【爆料】听学姐说的,大家自己判断哈。寒假期间,戚神在山上摔下去了。人是不是没了不好说,但这阵子都没看到他,他的课题组也没动静了。完了,数学系又少一张王牌。
下面的评论简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层出不穷。
0035:真的假的?造谣一张嘴啊?
小了白了兔:蹲个后续。
匿名用户1022:有图有真相。[配图: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生站在山路边,光线模糊,侧脸隐约能辨认出是戚予安。]
峡谷在逃ADC:卧槽!这不是山顶的那个断魂坡吗?听说很久以前那里还摔死过人。
勇争吃瓜第一线:难怪我昨晚在七号门看到有救护车闪着灯经过,我当时都没在意!
理性分析师:就一张图能说明什么?这种图我能p十张,不信谣不传谣!坐等官方!
月光下跳舞的女人:在校的吱个声?真的假的?他同队的人呢?
爬一百次泰山:那天我下山确实碰到戚神他们一队人上山。他还提醒我们慢点,这就不在了?
登山队小王:戚神那天确实是没和我一起下山……
小美小美:戚神的人一向不错,没什么架子。如果是真的,太难过了。
匿名ID477:呵呵,对你笑一下就不错了,要不要那么舔。
元气少女郭德纲:楼上你是柠檬精转世吧?戚神得罪你了?
用户xxx:好可惜,一代大神陨落。
代课王小陈:评论区留名,纪念戚神。ps.代课无忧,代写论文,质量保证。
转发小能手:转发【细思极恐!天才也抵不过命运。】这个版主扒的很细,大家快看!
予安小迷妹:超喜欢戚神。去年比赛夺冠视频我还有存,怎么会这样。
勇敢的小飞:大佬再见!我们会永远记得你。
数学系菜鸡:(图片:蜡烛.jpg)大神走好,期末保佑我。
……
下面评论叠了上百层,从时间线看,帖子一发出,几乎是一小时内被推上热榜。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去确认戚予安的死亡是否属实。
人们在他的生死上补充细节、提供线索、拼凑时间线,谣言开始逐渐有了真实的骨架。
“我只是说没见到戚予安,是其他人越说越夸张……和我没什么关系吧。”马欣荣试图狡辩。
“哦?”淮舟眯起双眸,声音冷冽,“你作为帖主,把其他澄清的评论删掉,也不关你的事吗?”
马欣荣明显愣了一下,急忙摆手。
“我没有删评论啊!真的没有!”
“我发完贴就放一边了,等我回头看,就那么多人在讨论了……”
“热度那么高,你就没想过澄清吗?”
“我……”马欣荣越说越没底,“我想着,等开学返校,戚予安回来了,不就真相大白了……”
一直沉默的陆昭这时缓声开口:“后来,又是什么情况?”
马欣荣听见他问话,被惊了一下,下意识瞄他一眼就收回眼神。
他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些人把他是怎么摔下山、穿的什么衣服、几点摔的说得特详细。”
他越说越小声,“还……还有人把花放到数学中心楼下。”
气氛忽然僵了一瞬。
“戚予安回来以后,是什么反应?”陆昭继续问。
“他一开始解释了几次,但又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戚予安,他后来就不怎么说了。”马欣荣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不信呢。”
“他知道帖子是你发的吗?”
马同学像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慢慢点头:“他知道。他……来找我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马欣荣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别躲着我了,不怪你。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陆昭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眼前低声抽泣的年轻人,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在遭遇无端的恶意后,于流言蜚语中转过身,握住了向他递出刀子的手。
原来,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灵魂。他的明亮,让一切卑劣都感到羞愧,他的宽恕本身就是最锋利反抗。
片刻后,淮舟继续追问:“寒假登山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欣荣用力吸了吸鼻子,思绪被拉回登山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大家都围在营地聊天,不知道是谁发现戚予安不在,就让我去叫人。”
马欣荣当时极不情愿,暗自嘀咕:果然是戚神,哪里没他一眼就能知道。要是我不在,估计天亮了没人会来找我。
他磨蹭着走到戚予安的帐篷前,有些不耐烦地喊了几声:“戚予安,他们叫你,你来不来?”
无人回答他。
“戚予安?”马欣荣撩开帐篷一看,发现没人。
他心想:我已经叫过了,人不在可不怪我。
马欣荣正打算回去交差,忽然听见帐篷后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悄悄绕过去,借着其他帐篷的遮挡,看见戚予安正和另一个人争执。那是他极少见到的戚予安,一向待人温和的他,脸上竟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
“你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淮舟问。
“没听清。偷听人说话……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马欣荣瘪了瘪嘴。
“偷听不是好事,造谣就是好事了?”淮舟冷声讽刺道。
马欣荣顿时噎住。
“所以,你就凭这一点,断定他出意外了?”
“不是!”马欣荣急忙摇头,“后来我看见那人推了戚予安一下!”
“再然后两个人就没声音了。”
“隔天,我也没见戚予安和大部队一起下山。”
淮舟气得发笑。
“有时候都服了你们这群不动脑子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摔下山,会没有救护车?没有警察?没有文告?这么简单的东西不去查证,就一张嘴瞎传。”
眼看淮舟的火气就要冒上来,陆昭伸手在他背上轻轻顺了顺,像给一只炸毛的大猫捋毛。
淮舟身体微微一顿,绷紧的肩膀松开,酝酿好的怒火就这样轻飘飘地捋散了。
陆昭转向马欣荣问:“推他的人,是谁?”
马欣荣咽了口唾沫,吐出了一个名字:“是江晞。”
……
马欣荣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淮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俞景岩明显的不快:“人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留给你了……”
淮舟打断他,直接说:“跟你同步关于马欣荣造谣的情况。”
“那小子就是嘴欠吧?”
“没那么简单。”淮舟靠在桌边,淡淡地说,“马欣荣在登山现场目睹了关键情况。”
“戚予安当晚和另一名同学发生过争执,有肢体推搡。第二天戚予安并未随队下山。马欣荣基于这段见闻,发布了那篇帖子。”
电话那头沉静一瞬。俞景岩的语气一收:“听你的意思,你主张是谋杀?”
“难道你们准备按自杀结案?”淮舟反问。
“法医和痕检都出报告了。”俞景岩的语气也认真起来,“直接死因明确,高坠造成的多发性创伤。”
“栏杆上的血手印方向,证实死者是主动推开栏杆门,摔下去的。”
“现场那摊血你也看到了,往外渗开足足有一米多宽。如果有人强行把死者推下去,不可能不踩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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