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满意点头:“他的身体足够强壮,但心理却非常缺乏自信。”
“他的行为充满矛盾,有胆量用胶水固定眼睛、悬吊尸体,说明他具备虐杀勇气,但依赖药物和绳索来确保对方毫无反抗,又暴露他的怯懦。”
“他需要通过施加痛苦、制造痕迹,来证明自己有力量。哪怕力量来自药物与工具道具,而非他自身。”
淮舟轻轻眯了一下眼:“看起来,这是个外强中干的控制狂。”
“更准确的说,”陆昭点了点头,“这是一个自卑却渴望被看见的操纵者。迷晕死者再勒杀,不是因为他的仁慈,而是他想要绝对掌控,又无法承受反抗带来的混乱。”
“那没有性侵痕迹怎么说。”王法紧锁着眉,“药也下了,人也控制了,这不符合常规的犯罪逻辑”。
“一个强壮的男人费这么大劲把女人弄到手,下药、控制、勒死,中间跳过了最常见的一步。”
“真来搞行为艺术的?”
“不,事实上,这很合理。”陆昭说,“说明凶手可能对性本身并无兴趣,甚至可能存在功能性障碍。他的快感不来自于此,而来自于支配的全过程。”
“他不是典型的暴力型人格。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社会适应性良好,或成就显赫。但在最本能的层面,他失能。”
陆昭顿了顿,“因此,他转而追求一种替代性的满足,将人物化、操纵、折磨,直至成为他完美的作品。”
淮舟淡淡地总结:“白天衣冠楚楚,夜里变态扭曲。”
法医室陷入沉静。
陆昭静静地看着解剖台上的何千亦,她被白布覆体,那双未能阖上的眼睛还直直瞪着天花板。
他好像能从被强行撑开的瞳孔中,看见这个女孩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惧与绝望。
一个鲜活的生命,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最终成为一个冰冷的尸体。
自陆昭陷入沉默后,淮舟就一直盯着他。
陆昭查起案来有种像是自虐的认真,他总是容易将自己的思绪完全融进案件里头。
淮舟暗想,只要自己稍不留神,一回头,陆昭估计就会溺死在真相的漩涡里。
他走到陆昭身边,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痞气,“在想什么?”
陆昭回过神来的时候,淮舟那张带着侵略性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没什么。”陆昭随口应道。
淮舟不退反进,微微偏过头,压低声说:“陆教授,你推断别人‘不行’的时候,都是这么一本正经吗?”
灼热的呼吸擦过陆昭的侧脸,他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淡淡地说:“这是基于理论的专业分析。”
淮舟低笑一声,随即后退两步。他半靠在电脑桌边,长腿交叠,“行吧。那幸好你说的不是我。”
“淮副想多了,我暂时对你的个人能力没有探究的兴趣。”陆昭的声音恢复冷清,像是听不懂淮舟在说什么一样。
淮舟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法在一旁对着电脑忙得不行,这段时间又是尸检又是伤情鉴定,法医处还来了几个要带教的实习生,把他忙得真的是三头六臂都不够用。
实在是看不了有人在他面前这么闲空地讲小话。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那边那个警察,报告看完了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王大人这就赶人走了?”
王法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瞪眼:“你没事了在我这儿待着干嘛?”
“空调够冷啊。”淮舟笑着说。他拎着文件,一手推着陆昭往门口走去,“既然王大人嫌我们烦,那我们走了。”
他背对王法摆了摆手,“早餐记得吃,别浪费啊。”
第28章 她很漂亮
电梯门缓缓打开,淮舟正在电话里和网侦断断续续的沟通。
“边哥?喂?信号不行!”
“我在电梯里,你再说一次?”
他侧身挡住电梯门,让陆昭先走,然后索性站在电梯前,把电话讲完。
陆昭先他一步走出电梯,没有等他,径直朝大办公室走去。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刺破走廊。
“千千啊!我的女儿!”
只见柯朗在走廊上,被一对中年夫妇死死拽住,警服袖子被扯得皱巴巴。
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着急地安抚家属。
“叔叔阿姨,您冷静一点,案件还在调查,我们一定……”
接待安抚家属的事,柯朗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每次面对彻底奔溃的家属,他仍然有些无措。
受害者家属是最悲痛的群体,但有时也是警方需要首先排查的对象,其中的两难,只有他们一线警察才懂。
柯朗一抬眼看见陆昭,仿佛看到救星,急忙喊:“陆顾问!”
那位母亲嗓音已经完全嘶哑,眼泪在脸上纵横。失去唯一的女儿让她顾不上任何体面。她猛地转头,看到走来的陆昭,她一下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你是管事的对不对?!我女儿没了!我们报过警的!你们是不是不管?!”
陆昭下意识反手扶住对方的手臂,女人抬起脸,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那双眼睛里充满痛苦。
他的手臂被尖锐的指甲掐入皮肤,也一时不忍心推开她。
“您先冷静。”陆昭低声说,“我会听您说。”
“你们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人都没了!说再多有什么用!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后面跟来的男人脚步踉跄,一脸沧桑,试图拉开女人,“婆娘!婆娘!别这样,别为难人家!”
失去唯一的孩子,能让一个母亲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让一个父亲顷刻失去所有力气。
几人在走廊上拉扯,哭喊声和劝阻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时有些失控。陆昭被拽得微微踉跄,却始终没有挣开。
淮舟一抬眼,察觉情况不对,立即结束通话,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走来。
他侧身挡在陆昭前面,一手稳住女人的肩膀,卸掉她手上的蛮力,顺势将她靠向丈夫的怀里。
“女士,您女儿的案件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我是案件的负责人,有任何诉求可以直接告诉我。”淮舟的声音低沉且威严,瞬间压住了走廊里的混乱。
柯朗趁机扶住那对夫妇,低声对淮舟解释:“船哥,他们刚接到消息赶过来,情绪有点过激……”
淮舟轻轻点头:“带他们到接待室。”
那女人哭得脱力,整个人几乎瘫在丈夫怀里,却还是不甘心地伸手想抓住陆昭,仿佛那是她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昭察觉到淮舟紧绷的背脊,伸手在他的后背轻拍了两下。
他绕过淮舟的遮挡,主动牵住了女人的指尖。
他微微俯身,轻声地说:“别怕。我们会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相信我,或者他。”
陆昭侧过身,指了指淮舟,“他是我们这里最好的。”
女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颤颤地看着陆昭,但没有再往前扑。
“柯朗,带他们去吧。”
“好、好!”柯朗连忙搀着这对夫妇,慢慢走向接待室。
走廊重新恢复平静。
陆昭收回手,看着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背影有些出神。
下一瞬,他的衬衫袖子被撸了起来,露出了其下冷白的皮肤。但此刻那上面被抓破皮了,几道红痕交错着,暴露在空气中带着火辣辣的灼热感。
淮舟盯着那几道划痕,紧皱着眉,语气有些不悦,“真是有本事。”
“一会儿没看住你,就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都不会痛的吗?”
“非得让人抓出血才会放手吗?”
淮舟越说越气,伸手去拍平陆昭衬衫上的褶皱,这才来局里没到一周,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尽量避开,避不开就叫我。”
“没事。”陆昭对淮舟温润一笑,语气平静,“今天没反应过来,我下次注意。”
淮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拉着他往休息室走:“先处理一下。”
伤口也不严重,淮舟简单用了碘伏处理一下,就算是处理好了。
两人随后又往接待室去。
接待室的灯光柔和,但外头的雨声仍敲打着窗玻璃,平添了几分阴郁。
陆昭接了两杯热水,轻轻放在何千亦父母面前。何父沉默着,将其中一杯热水塞到妻子的手里,无言地紧了紧她的手。
孩子没了,从此他们就剩下他们二人互为依靠了。
何母捧着杯子,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一样来:“我早知道的,千千寒假没有回家就不对劲,信息也不回了。”
何父颤着手,从外套的内袋摸索出一张发皱的回执单,小心翼翼递给淮舟。
“领导,我们去报过案的。”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我们怕她在学校遭欺负了。那时候警察同志去看了,孩子好好在学校的。可千千是我们的孩子,心里就是放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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