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连垂下脑袋,抵在白舒然胸前恳求着,带点嗡嗡的鼻音,竭力压下想哭的情绪,后背却忍不住一抽一抽的起伏着。
白舒然睫毛轻轻一颤,抬起手臂,习惯性的想将小孩揽进怀中哄一哄。
倏然,又停下了。
白舒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从前他也是这般容易心软的人吗?
垂眸思索了几秒,答案是否定的。
一个合格的大夫需要理智。
心要仁,但不能软。
心软容易被病者或者病者家眷的情绪所影响,导致失去主见和判断力,很可能耽误最佳的诊疗,不可取。
可面对方连时,白舒然的理智总会被轻易冲垮,看着小孩可怜的模样,心软的一塌糊涂。
但小孩还没有认识到他究竟错在哪里,必须要纠正他的想法,免得他以后吃到大苦头。
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白舒然不能再心软放纵了。
白舒然准备揽住方连肩膀的手停在空中,半晌,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放在了身侧。
“方连,很多事并不是你看到、听到的那样,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无限包容你,你的性子如此冲动,又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
严厉的训斥在白舒然口中转了个圈,说出口时,变得温和无比。
方连仍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般猛然抬起头,扯开嗓子,“又是这样!”
“那你一直在我身边不就好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如果?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想要我了?”
方连声音哽咽,朦胧的泪眼染了一圈红。
连等待一个回答都不敢,就抹着眼睛向外跑去。
第26章 他太像白舒然了
方连晚上没有吃饭,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伤心,完全感觉不到饿,系在手上的帕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狰狞的血口子布在掌心,血迹被冷风吹干。
跑出一醉方休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埋头跑,浑身几乎没有力气了,才踉跄着停住脚。
方连揉了揉绞痛的肚子,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了。
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鼻子更是堵的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方连浑身发麻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茫然的看向四周,视线中是熟悉的景色。
不知不觉中,他跑回了仁安堂,顺着小路再穿过一个桥就是家。
当真是一条被抛弃了的流浪小狗,脑中只记得回家的路,也不管那个家想不想要它。
想到白舒然,方连就眼睛一酸,险些又哭出来。
拼命将眼泪憋回去,气鼓鼓的一吸鼻子,在心中暗自决定,他才不要认这个错!
可方连又怕回去后再跟白舒然吵起来,当晚就被赶出家门,想了一会儿,便准备先去赵青那躲一躲。
甫一抬头,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仁安堂附近徘徊。
方连顿时眼睛一眯,迅速隐入旁边的阴影中,不动声色的数了数,人不多,四个。
前几天,方连就感觉到有人在医馆附近观察着什么,那时他记挂着钱霜的事,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出现了幻觉,现在看来并不是。
那四人围着仁安堂转了几圈,上下左右看了一会儿,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后向旁边的小路走去。
方连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很快,那几人又出现在白舒然的宅子附近,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这群人不像踩点偷东西的,更像是准备摸清医馆中的人家在哪里,企图做坏事的。
有人要对医馆不利?
或者说,是想对白舒然不利?
方连心头被警觉侵占,其他情绪统统挤到一边,眼睑沉沉压下,内中全是危险的寒芒。
方连决定练拳时,强身健体只是借口,最重要的,还是想学些功夫保护白舒然。
他耐心的看那四人转了几圈提脚离开,继续悄悄跟着。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到底想做什么。
方连跟着四人一路向城西走去,秋天的月亮格外高,银辉凉凉的洒下,使得空旷的道路更亮,阴影下的黑暗更黑。
那四人很是警惕,弯弯绕绕的兜着圈子,倏地一头扎入闹市中。
方连终究不是老江湖,嫩了点,没想到坏人还敢往光明处藏,一下把将人跟丢了。
他拨开人群快速跑了几步,往几个可能的方向都寻了一遍,没找到。
糟了,白叔叔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脑中想到这种可能,方连扭头就向家中跑去。
心脏紧张的砰砰乱撞,几乎要破开胸膛飞回去,然而刚跑出几步就停下了。
家里有吴伯在。
从前,方连以为吴伯只是一位普通的管家,后来他练拳习武后才看出来,吴伯其实是个练家子。
还是个高手呢,有吴伯在,白舒然自是无虞。
城西夜市喧嚣的厉害,吵嚷声一波接一波汹涌的扑进耳膜。
街道两侧悬起的灯笼明明灭灭,热闹的暖意充斥在方连左右,却化不开他周身的冷气。
“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方连嗓音发涩的自语一声,身边有几名年轻的公子小姐擦肩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语余音。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并不好看,瞧着僵硬又可怜。
他明明只是怕白舒然不要他了,只是想为白舒然鸣不平,却惹得白舒然生了好大的气。
他想弄清楚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怕白舒然受到伤害,又把人跟丢了……
一件两件,全都做不好。
方连就像一抹无家可归的游魂,身上聚着浓烈的委屈与哀怨,漫无目的的走在闹市中。
肩膀时不时被旁人撞上一下,撞的生疼也浑不在意,脑中反反复复回放着今晚的事。
迎面吹来的凉风呛着口鼻,所有委屈和难过都在里面翻涌,却没有出口宣泄,只要一想到白舒然,方连就想哭。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身的喧嚣低了几分,方连那股强烈想哭的情绪逐渐淡去,没什么知觉的停下脚步。
甫一抬头,见一个雅致的酒坊出现在眼前。
深色的木质结构在月辉和灯笼的映照下发着微光,四角月牙形挑檐优雅的划开夜空。
精致的纱绢灯笼悬挂在檐下,光芒从里面透出来,柔和温暖。
门扉上斜斜的挂着一块匾,上面<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的写着‘八月’两个大字。
方连突然想起中秋节时赵青与他说过,从长安来了一名富商,在西市开了一个酒坊,就叫八月酒坊。
那天几番拒绝,想不到今天让他碰上了。
酒香从敞开的门中飘出来,方连能看到一名中年女子正站在桌柜前,体态丰腴匀称,与客人打招呼时盈盈的浅笑着,带着一股稳当劲儿,一看就是这个酒坊中能管事的人。
那女子头上虽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只雕花青玉簪,看上去朴素,实际透着讲究。
身上那袭深青色长袍质地精良,袖子宽大,衣襟边还镶着一圈惹眼的红色云纹,烛光跳在那云纹上,跟点着了似的。
这般穿扮,即便是放眼整个宛城也很是得体。
女子看到方连站在门前发呆了好一会儿,冲他露出一个邀请的笑容。
她的表情很好懂,方连一下就明白了,正欲摆手离开,目光一转,突然定在了酒坊二楼。
敞开的窗格边,一年轻男子正将胳膊支在窗柩上望向远处,露出一个俊美的侧脸。
下颌线条从耳垂滑落至脖子的弧度,和眼中沉静的神色,几乎与白舒然如出一辙,瞬间击中了方连的神经。
若不是对方的神态过于骄矜,方连险些以为他看到了白舒然。
太像白舒然了……
方连失魂落魄的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一会儿,着魔一样走进八月酒坊。
刚进去,浑身感官立刻就被醇厚的酒香包裹了起来。
一楼就是卖酒的地方,中年女子站在漆木柜边,柜后一排排半人高的壁架,上面分门别类的摆满各种酒器,每一件都擦的锃亮。
旁边的整片空间都被大大小小的酒桶占着,还有两人站在酒桶边听着小厮的介绍,一副想尝一尝的样子。
“小公子是打酒呢还是喝酒呢?打酒在一楼,喝酒请上二楼。”中年女子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
方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人,脑子还没回过味来,几个字已经脱口而出,“我去二楼。”
中年女子笑着点头,然后拿起手边的铜铃摇了摇,然后伸手一引,示意他往楼梯边走。
方连半是犹豫半是好奇的走在实木楼梯上,一名面目白净的酒坊小厮早已听到摇铃声,等在楼梯口。
见到方连后,脸上立马扯起一个礼貌的笑容,“小公子请往这边来。”
二楼的光景与一楼不同,比到处放着酒桶和酒器的一楼敞亮多了,清一色的深色矮桌,桌与桌之间隔着一米高的镂空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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