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的门扉上,轻薄的蝉纱被抠出了几个窟窿眼,显然是已经在门外偷听了许久。
小侍女吓得两眼发直,贝齿咬住下唇,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这位公子不是走了吗?
怎么给他找到这来了?还生生的将盘子捏碎了,这什么人啊?
闯大祸了!回头不知道要被扣去多少工钱!
见到内中的客人寻出来,小侍女艰难的找回思绪,蹲下将盘子碎片和糕点捡进托盘中,就准备喊人将这位不懂规矩的小公子赶出去。
不等小侍女出声,钱霜悠悠的走出来,在屏风边站住,若有所思的看了门边一眼,对小侍女道。
“无妨,不用怕,先收拾收拾下去吧,需要赔偿的东西都记在我账上。”
“我来吧,需要赔偿多少,一会儿与我说个数。”
白舒然叹了一口气叮嘱道,自家小孩闹出的动静,怎么好让别人买单。
方连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本就积在心中的不安与愤怒被瞬间点燃,额角暴起两条青筋。
强忍着等蓝衣小侍女带上门退出去后,他伸手将白舒然往身侧一护,半眯起的眼中,蕴着危险的颜色。
“你既然在长安已经有了新的婚约,为什么还要来找白叔叔?你把白叔叔当做什么人了?简直不……”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白舒然就伸出手,在方连的下巴用力一拍,直接将他的嘴合上。
第25章 我没有错!
“给钱姑娘道歉。”
方连耳中灌入白舒然冰冷的声音,满腹的话硬生生停在牙关。
冲进头颅的怒火被白舒然的声音压了下去,转而变成委屈和不服气。
方连毫不示弱的与白舒然对视,声音也跟着拔高,“凭什么要我道歉?明明是她的错!”
那双凶狠的眼,却在看向白舒然时柔和了几分。
钱霜都跟别人定了亲还要来招惹白叔叔,她把白叔叔当成什么了?
白叔叔那样好的人,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她凭什么?
方连眼睛红红的,薄唇微张,气的直喘气,却听白舒然口中依旧是那两个字。
“道歉。”
方连的呼吸停了一瞬,白舒然那张向来沉静的脸,此时冰冷僵硬,毫无松动的迹象,仿佛刚被冻雨洗刷过,温和的长眉也耸起凌厉的弧度。
白舒然是真的生气了。
方连瞬间熄火,紧抿着嘴,捏紧拳头,骨节绷出青白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连才抬头重新看向钱霜,心不甘情不愿的,“对不起。”
白舒然的脸色缓和了些,转身看向钱霜。
“他不清楚你我之间的事,刚才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你我之间’四个字刮过耳畔,方连心中莫名的刺了一下,扬起下巴就准备再分说几句,垂在身边的手倏地被白舒然握住,按了按。
方脸垂眸,看向紧紧交叠的两只手,心头的刺瞬间没了,乖乖闭嘴。
钱霜饶有兴趣的看向突然闯入的俊朗少年,活脱脱像一只炸毛的小狗,这小子刚才该不会是想骂她不要脸吧?
白舒然的反应没试探出来,倒是诈出个偷听的小家伙。
钱霜意味深长的看向二人,早听说白舒然在两年前收养了一个小孩悉心照顾着,那小孩对他很是依恋。
现在看来,传言不假。
小孩如此声势浩大的为白舒然打抱不平,却被白舒然一个表情就镇住了。
看得出白舒然是动了真火,也知道他发火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
钱霜不想他们之间,因为她一句试探的话伤了感情,向方连解释起来。
“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是我的不是。整整六年过去,再深的一厢情愿也该放下了,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只是当年婚约取消的不清不楚,听闻白大哥还活着,我想,怎么也要有一个清楚的了断,才能坦坦荡荡的回长安完婚。”
这次回来,钱霜已经知晓了白舒然家中发生过何等变故,也再次看清楚白舒然确实对自己无意。
心中没了解不开的疙瘩,可以毫无负担的去迎接新生活。
钱霜的直率洒脱让白舒然心生敬佩,再说对不起之类的话难免小气。
“我无暇去长安讨一杯喜酒,你既称我一声大哥,我自当备一份厚礼送去长安,愿你此后幸福无忧。”
“那我就等着白大哥的礼物了,”钱霜轻快的笑了一声,然后冲方连眨了眨眼睛。
“我先回去整理行装,明天就要出发回长安,你们先吃吧,不要再吵了哦。”
钱霜笑着摆手走出房间,方连目送她潇洒离去的背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脖子不自然的扭了扭,假装不经意的偷偷去看白舒然,见他依然在生气,理亏的垂下头。
手被白舒然握着动了动,二人指缝间腻着一股粘稠的触感。
方连看过去,血已经顺着指缝溢了出来,刚才没觉得疼,此时被白舒然生气的盯着,声音软软的嘟囔一声。
“白叔叔,手疼。”
白舒然又气又无奈,冷着脸拿起方连的手检查起来,见他掌间横着一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想到刚才碎了满地的盘子,只怕是小孩徒手捏的。
白舒然又仔细看了看,确认伤口中没有碎碴,这才捏着他的手腕绕过屏风在桌前坐下。
白舒然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冲洗伤口,方连随时随地不分场合的闹脾气,给别人发火还弄的自己一手血。
再不教育一番,以后指不定会吃什么大亏,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将方连掌心的伤口冲洗干净后,白舒然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裹在方连手上,免得再出血。
“知道错哪了吗?”
方连正咧个嘴角,听到问话后,笑容一下就收回去了。
虽然他是误会了钱霜,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起初,方连只是害怕白舒然会被抢走,听到钱霜那句话后就彻底生气了。
即便是玩笑话,也太没把白叔叔当回事了,他就是听不得!
在方连心里,维护白舒然这件事就是天底下最正确的道理,他理直气壮的扬了下巴。
“我没有错,她就是不应该那么说。”
白舒然稍微缓和了一点的脸色,听到方连冥顽不灵的回答再次冷下来,他将方连的手往桌子上一放。
“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她因为我平白遭受了许多非议,且不说她是在开玩笑,就算她今天打我骂我也无可厚非,而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进来骂人……”
话说到一半,白舒然的喉咙一哽,忽然停住了,胸前涌起一阵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痛,持续又无声的蹂躏着心脏。
钱霜遭到无端非议全是因为自己,当初是他没有及时妥善的处理那桩婚约,这些道理不该强加在方连身上。
而今天,他明明猜到了方连可能会来捣乱,又没有提前和方连说明。
方连敢冲进来发火,也因为他从前数次纵容。
思来想去,都是他白舒然一个人的过错。
白舒然笔直的肩背轰然坍塌,无力的撑住头,觉得屋中的烛光实在刺眼,刺的脑壳发痛。
闭上眼缓了片刻,白舒然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动不动的看了方连几秒。
再次开口时,白舒然的声音已经沉静如初,“今天最该责罚的人不是你,是我,是我没有教好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已经准备好了要结结实实挨一顿训斥的方连,眼睛迷糊的眨了眨,反复琢磨。
脑中蓦然想起两年前,白舒然在他爹娘牌位前从早跪到晚的情形,他又要那么罚自己吗?
方连薄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又气又疼,思绪一下陷入泥淖,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
只是呆愣的坐在那,看着白舒然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狭长的眼眸向自己看来,内中没有任何情绪。
刚才还翻涌着的生气和无奈全消失了,只留下沉默的空白,仿佛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不管从前方连如何顽劣如何犯错,都没见过白舒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方连怔怔的看着白舒然,探究对方此时的情绪,倏然,‘失望’这个词爬上心头,挥之不去。
白叔叔……对他失望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恐慌就像一张沉重的大网从天而降,牢牢将方连禁锢在其中,无情的收紧。
方连喉咙艰难的吞咽了一下,眼睛用力又快速的眨起来,企图眨掉眼前让他恐慌的一幕,直到眼都花了才停下来。
等他视线恢复清晰时,映入眼中的依旧是白舒然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沉静的眼。
方连的鼻子有点堵,呼吸开始不畅,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再这样下去白叔叔就不要他了’的绝望。
顾不得手上的伤,方连仓皇抓住白舒然的手臂,“今天是我错了,你不要责罚自己,我改还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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