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伸出去,方连才察觉到与白舒然的距离远了些。
抿了抿唇,又拎着凳子靠近,眼神看向林景手中碎成好几块的核桃仁,也学着林景的模样挑了挑眉。
“林大叔好手艺,再捏几个。”
举着核桃仁的手倔强的支在白舒然嘴边,没有放下。
刚才有意拉开距离的白舒然见状,无声的叹了口气,接过核桃仁,继续看两个人拌嘴。
小孩眼中盈着笑意,每次看过来时,带着坦诚又不加掩饰的依恋,明亮纯粹,如同夏日里最炽热的火。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的相接,白舒然眼底一烫,不动声色的别开眼。
“再不开始,菜都要凉了。”
林景喧宾夺主开了场,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锦盒,“听舒然说你画艺不错,这方漆砂砚送给你,祝你生辰喜乐。”
方连先是看向白舒然,见他点点头,才乐呵呵的双手接过锦盒。
看在礼物的份上,声音软下半分,呲着牙,“多谢林大叔。”
然而,方连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因为林景的下一句话凝固住了。
“方连都这么大了,舒然你怎么还不成亲?再过两年,方连都要成家立业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了,你还一个人孤单着。”
林景跟白舒然说完,又转头冲方连挤了挤眼睛。
“我听说舒然在城东置有一间宅院,位置极好,放在那也不赁出去,多半是给你备下娶妻用的。”
城东?宅院?什么时候的事?
白叔叔早就准备好让我搬出去吗?
方连压下眼帘,脸上的笑意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落寞的湿冷。
再加上林景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在他耳畔幸灾乐祸:你的白叔叔不要你咯~
发肿的手指狠狠揉搓着衣角,先前几乎消融殆尽的抵抗与不安疯狂反扑过来,带着尖锐的利刺顺着神经蔓延。
见方连低着头不说话,林景的眉梢尽是得意,终究是个毛头小子,提起娶亲还不好意思上了。
心道终于找到一个能挤兑这小子的话题,林景笑着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两瓣风流的嘴唇向上翘起。
“想我十八岁时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几乎是整个长安未婚女子的梦中夫婿,刚过十八岁生辰,门槛就被说亲的媒人踏平好几道……”
方连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巨力掀翻在地。
砰的一声中,桌子剧烈晃动,几滴酒从林景的杯中撒出。
林景错愕的抬起头,见方连脸上阴云密布,眉毛阴鸷的皱着,完全没有了方才那副乖顺的模样。
小孩面色冷硬,目光刀子一样劈过来。
有那么瞬间,林景被方连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方连声音更是如同深秋凌晨的霜,“谁稀罕娶亲?谁稀罕长大?这个生辰你们谁爱过谁过!”
怒气冲冲的说完,方连将锦盒往桌上一扔就向外走去。
锦盒中装着沉重的砚台,落在桌上的声音异常响亮,屋中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在忐忑的噼啪。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转眼就冷了,秋风卷进来,桌上的菜肴也失去了热气。
菜色沉郁,没了刚出锅时水润通透的光泽,盘子边缘的油脂凝结成蜡,满是鲜妍褪去后的寥落。
林景不明所以,伸手指着方连远去的背影,“他他!我也没说什么吧?这小子怎么脾气这么大?”
白舒然眸中颜色沉了沉,面上不见多少意外。
方连几天前就表现出了对生辰宴的抗拒,所以他才只请了林景,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全当是一场家宴,没想到还是刺激到方连了。
白舒然琢磨着方连刚才说的话,开口替他解释了一句,“他从小过得很不好,亲情有缺,可能对长大这件事还有些迷茫和无措吧。”
林景在旁边叹了口气,“教导小孩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依我看,舒然你就该赶紧娶妻,给他添一位婶婶,等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慢慢就好了。”
娶妻……
见白舒然垂着眼帘不说话,林景挑起眉峰,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舒然,你该不会是不喜欢女子吧?”
大周男风盛行,男子不喜欢女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两年来给白舒然说亲的人,都快把仁安堂的门槛踏平了。
他也与一些女子相看过,可他心中从未起过波澜。
刚开始,白舒然只以为是因为没有遇到中意的人才会这样。
可后来,即便那些女子刻意与他拉近距离时,也没什么特别感觉,甚至不如方连带给他的……
方连。
白舒然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夜晚,被方连抱在怀中时,身体涌起的异样,和心底久未出现过的悸动。
那种感觉在他心中生了根,每当方连靠近时就会蠢蠢欲动,以致于他不得不与方连时时拉开距离。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独身久了,连心底那点欲望都克制不住。
白舒然闭起眼睛揉了揉眉心,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即便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
只怕……他是真不喜欢女子。
林景只是随口打趣一句,换做平时,白舒然早已出言反击,现在却一言不发,似是在思考什么,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啐了一声。
“不是,你来真的?”
白舒然无奈的睁开眼,“我好像,从未真正喜欢过哪个女子。”
林景口中草了一声,拢起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起浓浓的惊恐,连人带椅子向后挪出好几米。
白舒然淡淡的削了林景一眼,拿起盘中的醉蟹继续拆起来。
“不用担心,就算我不喜欢女子,也不会对你起心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林景反应了几秒翘起二郎腿,面色不服,“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我好歹仪表堂堂相貌不凡,怎么着?入不了你的眼?”
“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林景:“……”
“什么意思?说我老?我也就比你大了一岁,怎么?你喜欢嫩的?”
第21章 又当妻子又当儿子
“我听说你与钱家那位姑娘议过亲,你家出事后人家还等了你两年,后来关于你们之间的非议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说你们一家是为了逃婚才消失的,钱家姑娘不得已离开宛城出门游历,最近,好像与长安中一位太常公的儿子定了亲。”
林景来到宛城也快两年了,闲暇时,断断续续的听说了不少关于白舒然的旧事,他意味深长的看向白舒然。
人的喜好怎么说变就变了。
谈话的功夫,白舒然已经将几只醉蟹全部拆好。
白嫩的蟹肉放在干净的盘子中,他拿起帕子慢悠悠的擦着手,声音中听出几分感慨。
“说起来,当年的婚约全是我的过错,那时只当要听从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不喜欢也没反对,倘若钱姑娘真嫁了我,才会耽误一生。”
“原来如此。”
林景随手夹起一块煎焖兔,他这位好朋友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会先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在大周孝悌比天重,鲜少有哪个孩子会去违抗父母的意愿,白舒然算不上有错。
“两年前,宛城中突然大量流传起你……你家当年的变故,澄清了与钱家那桩婚约的误会,也是你找人放出的消息?”
林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继而咂了咂舌,舒然的厨艺也是一流,这煎焖兔做的比他府上的厨子手艺好多了,可惜有点凉了。
白舒然点点头,“当年钱姑娘被备受非议时,我隐姓埋名查案,不便露面澄清,让她平白受了许多伤害,事了后自然要给她一个说法,只是伤害已经造成,我做再多也无法弥补,日后钱家若有需要,我当付全力。”
方连这位主角不在,这顿饭终究吃的不太舒服,两人又聊了几句便散了。
白舒然将林景送到门口时,已是明月当空。
林景临走时看了一眼院中,“替我给方连赔个不是吧,我就不叨扰了。”
白舒然轻轻的点头,“无妨,小孩子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就好。”
林景带着醉意点点头,在侍卫的搀扶下往郡守府走去。
关上门,白舒然缓步回到正堂,看着满桌的狼藉,唯有那盘醉蟹被他收在一边保存的完好。
白舒然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思索着方连今晚的反应,这两年真是把小孩惯坏了。
竟放任他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练拳时不护着手脚和筋骨,发个火连饭都不吃,顽劣又不懂规矩,合该让他好好反思!
几秒后,白舒然起身走向厨房做了一碗蜂蜜蛋花羹,又将拆好的醉蟹和几只枣泥稻花糕放入食盒中。
管家吴伯提着灯,照例在睡前巡视一圈院落。
吴伯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双肩有些佝偻,走起路来却十分稳当,即便不看脚下也不会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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