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然不动声色的将手指挪开,转而捏住方连的袖子,将人带进内室,从水缸中舀起一瓢凉水支在水盆前慢慢的浇下去。
方连乖乖巧巧的看着白舒然处理,冲了一会儿后,白舒然翻出一瓶药膏摆在桌子上就起身离开了。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的手背,在白舒然走出视线的瞬间翻起热辣的刺痛。
往常都是白叔叔给他涂抹药膏的,今天却百般避着!
到底为什么?
方连盯着药瓶不高兴的拉下嘴角,果然,白叔叔觉得自己长大了就开始计划着撇清界线,要赶他去过所谓的独立生活!
白舒然眼下的乌青,大概也是不想与自己太过亲近,才一晚上都没睡好吧。
狠狠剜了一眼桌上的药瓶,不涂就不涂!
方连提着红肿的手站起来向外走,也不顾外面还下着雨。
“咦?还不到去拳馆的时间,你干嘛去?”小蝶见方连脸颊鼓鼓的出了门,脸上有些疑惑。
白舒然微微抬头,追随过去的目光也被细雨沾湿几许,无奈的揉揉眉心,“去给他送把伞。”
小蝶听话的拿起两把伞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连几天,方连练拳时愈发对自己不客气。
被烫过的手背,红肿还没有消去,又在高强度的练习下青一块紫一块,手指肿了一大圈。
想到白舒然看到这些伤痕时会露出怎样的担忧之色,方连就干劲满满。
白舒然想将他们两人的生活划清界线?
不可能!门都没有!
赵青虎头虎脑的站在旁边,看着方连没有痛觉般一拳拳砸向木桩,眉眼沉沉的压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赵青退后几步,担忧的与蒋师傅小声问,“师傅,方连这样练下去不会走火入魔吧?”
蒋师傅也从来没见过像方连这样,勤奋起来就不要命的学生,捏着小胡子声色凝重。
“我教你们的是秘宗长拳,乃正统武学,可强身健体,亦可锤炼浩然正气,不可能走火入魔,但按照他这个练法……”
话未尽,蒋师傅摇着头没有继续下去。
赵青咂了咂舌,“还好方连的养父是宛城最好的大夫,否则,他早晚得把身体练废。”
下学后,赵青瞅了一眼方连青肿的手指,就像一根根还没成熟的萝卜,倒吸几口凉气,啧啧着,活该他进步快。
结伴路过仁安堂时,见门前挂起打烊的牌子,赵青用手肘推了推方连。
“唉?你家医馆今天关门这么早?”
转过头,却发现方连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彻底不见,杏眸中一片幽深,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小蝶正和其他几名小童正在整理药柜,意有所感的看过来,笑着道。
“方连,先生说今日是你的生辰,要早点回家准备晚饭,你快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
第20章 真不喜欢女子
“今天是你的生辰?”
赵青意外的看向方连,声音瞬间拔高,“怎么不早说啊?不把我当好哥们儿是不是?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赵青喋喋不休的埋怨,方连恹恹的转过身,就像霜打了的小白菜,连回话的兴致都没有。
小蝶在医馆中挥挥手,对方连的背影喊,“方连,生辰快乐呀!”
方连捂住耳朵快跑几步,跑回到家门前,又放慢了脚步。
拧着眉抿起嘴,在门前磨蹭大半天,迟迟没走进去。
方连鞋底就像灌了沉重的铁屑,门缝透出的光晕在视线中晃动。
发肿的手搭在门扉铜环上,轻轻用力,推开一条缝,目光顺着细缝迟疑的向内看去。
向来静谧的回廊今天似乎亮了些,廊柱两侧多了几团暖融融的橘色光晕,回廊下挂着几盏橘色挂灯。
细看去,每一盏都是一条精致的小金鱼,掺了金粉的线条将鳞片勾的栩栩如生,十分可爱,方连的记忆顿时被拉回到去年中秋。
那天在医馆忙完后天已彻底黑了,白舒然带自己去买供奉月亮的饼饵和酒水。
回家路上,他的视线却被城南运河中飘着的河灯吸引了。
一条条精致的橘红色小金鱼,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与星月交错。
几名小孩站在岸边,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些小孩脸上由衷的快乐。
方连在运河边驻足许久,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放过河灯。
娘赚的钱和他画小像得来的赏钱,仅够母子二人填饱肚子和瞧病喝药的。
逢年过节时,他对于那些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儿只远远的看上一眼,然后在心中告诉自己,也就那样嘛,也没那么想要。
后来兜里有钱了,白舒然每个月都会给他一袋碎银子,说这是他在医馆中的工钱和零花钱。
他拒绝了很多次,白舒然依旧会将银钱放到他屋中。
那天中秋夜,方连摸着袖中的碎银子,自信又兴奋的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找到卖灯的商贩。
想必是太晚了,商贩们早已将东西卖光回家过节去了。
为了不让白舒然忧心,他只好笑笑说,放河灯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可当时心中的失落和遗憾,只有方连自己知道。
儿时没得到过的东西,不知不觉成了心中的执念。
如今,看到小鱼灯挂满自家回廊,方连的眉眼在灯光下变得柔和起来。
过去留下的遗憾被人记着,无声又妥帖的填补起来,心中一阵感动,就算有再多的抵抗与不安也会消融。
方连一把推开门,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向前厅。
厅内,白舒然正在和什么人聊着天。
方连放慢脚步向,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景。
两年前,林景与白舒然合谋报仇后回到长安,不过半年时间,就带着一纸调令回到宛城,成了新一任郡守。
林景新官上任面对着方固严留下的烂摊子,又逢白舒然将仁安堂重新开张,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什么好机会坐下来叙叙旧,今天倒是借着自己的生辰闲聊起来。
“堂堂白先生,宛城第一医馆的当家人,家底丰厚,怎么宅中冷冷清清的,连下人都没有,还得你亲自下厨啊?”
林景的声调依旧是懒洋洋的,带着些轻佻。
白舒然手中摆弄着一盘醉蟹,声音沉静。
“方连从前总被郡守府的下人欺负,有人候在左右会让他不自在,我也不喜热闹,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一些惹人心烦的声音,请一位管家看管宅院足矣。”
方连大步迈进的脚步一下停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白舒然从不在府中安置下人。
润物细无声的爱护,若不是这个生辰,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
方连胸腔中柔柔的膨胀着,嘴角随之盈起一道弯弯的弧度,脸上全然没了那副不想过生辰的模样。
几步跑进前厅,欢快的语调从唇间冲出,“白叔叔!”
视线落在桌子上,炙烤牛肉、温鼎羊羹、蒜酱蒸秋茄、煎焖兔……
几道热菜色香味俱全的摆在精致的盘中,外圈则是几道看上去就酸甜解腻的爽口小菜,都是方连从前说过好吃的。
林景面前单独放着一壶九酿春,白舒然和他旁边的杯里则是热茶。
醉蟹在白舒然修长素白的手中被拆成几部分,整整齐齐摆在盘内,推到一碗长寿面旁边。
醉蟹并不是宛城特色,宛城在大周北方,不挨着湖也不挨着海,螃蟹这种水里游的东西价格不菲。
方连却在这两年间吃过很多,每次都能吃个痛快。
方连的目光黏在白舒然身上,舍不得移开,哪怕一秒。
几声带着提醒意味的咳嗽声从另一边传来,方连这才看向坐在桌边的林景,语调下降些。
“林<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好久不见。”
林景捏着核桃的手顿了几秒,将核桃皮捏的嘎嘣响,碎屑崩了一手,“大叔?我有那么老吗?”
方连挪着凳子紧挨白舒然坐下,眨巴着眼睛看向林景,“那叫你林大哥?”
现在的方连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爬在床上动弹不得,被迫等着被林景投喂的小孩了。
他脸上得意洋洋的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顽劣展露无遗,一时没注意到白舒然轻轻挪开了两寸的动作。
大哥?
林景口中嚼着核桃,这不差辈分了吗?
比白舒然辈分的低了可不行,鼻中哼笑一声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方连一眼。
这小子两年不见倒是长高不少,面庞英气俊朗,藏蓝云锦袍穿在他身上,乍看上去就像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哪还有当年那副半死不活的落拓模样?
林景手指用力,又捏开几个核桃,扔到方连面前,“长高了,相貌俊俏了不少,也就比我差了一点吧,就是牙尖嘴利的可不好,多吃点核桃磨磨牙。”
方连捡起核桃,用还在发肿的手剥了皮,将一块完完整整的核桃仁往旁边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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