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临眼皮一跳:“知道了,老钱,你放心。”他不敢和钱远杰说实话,有点心虚,看着鞋尖,“劳烦你度蜜月还惦记着我呢,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和我装上了?”钱远杰没好气,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你好好的别出事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邱临干巴笑了声:“能出什么事……”
“你当哥们是傻子吗,”钱远杰忽然严肃道,“我知道你去找楼家小子现在肯定糟心事儿一堆,也是佩服你,别人傍上富二代去享清福了,你倒是好,吃苦去了,以前也没看出来你是个恋爱脑……算了,现在骂你也迟了,阿临,我只说一句,照顾好自己,我和你嫂子等你带你和你媳妇儿回来啊,万事小心为上。”
邱临扣着手掌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鼻子发酸,有点想哭,但活生生将眼泪忍了下去。
“知道啦,”他故作轻松地说,“到时候你可要准备好接尘宴,我们好好吃一顿。”
余贺燕坐在驾驶位,盯着后视镜:“就这么一会都受不了了,你怕他跑了啊?”
楼濯影收回神志,没好气说:“取笑我能让你得到什么好处。”
“我这叫取笑你吗,这是长辈关心你。”余贺燕笑着说,“让我猜猜你现在想什么,我们打个赌。”
楼濯影沉默一刹,破天荒地同意:“赌注是?”
“给我十块钱。”
“……行。”
“bingo!”余贺燕打了个响指,自信道,“我猜你现在想的是让邱临离开,最好不用告诉你,从地下通道里直接跑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说得对么?”
楼濯影微微启唇,不可置信看着余贺燕。
余贺燕扭头伸手:“钱来。”
楼濯影摸了摸衣兜,没揣现金,直接给余贺燕转了一千。
余贺燕:“我去,大款来了。”
楼濯影扭头看着窗外昏沉的地下车库:“……烟钱,拿去堵你的嘴。”
余贺燕听到车库里传来的脚步回响声,盯着邱临愈发靠近的身影,笑道:“我们都相信你,不必担心有什么意外,濯影。”
楼濯影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等待另一边车门被轻轻打开,邱临那张熟悉的脸靠近了,他握住楼濯影的手:“久等了。”
楼濯影盯着邱临的手掌:“……你还有机会离开。”
还是说了。
邱临却摇头,对楼濯影道:“你没有机会给我机会了,小影。”
车辆一路往前,穿过城市的钢铁森林,橘红色霞光浸染着藏蓝色天幕,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邱临问:“楼濯彤为什么要约你在烂尾楼见面?那里有什么渊源吗?”
余贺燕一边开车一边道:“因为那里是我姐和陈慧晴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邱临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小影的妈妈和……”
“陈家最开始哪有钱,陈慧晴自己也是普通职员出身,当时卖了那个楼盘出去,结果开发商半路捐款跑路了,楼贯青本来打算去接手的,让我姐先去看看情况,就看到陈慧晴坐在那儿发呆,我姐以为她要跳楼,去安慰她,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哈。”余贺燕打了个转盘,“东郭先生和狼,我姐和陈慧晴,谁知道一次好心引狼入室,楼濯彤也好意思定在那里见面。”
邱临一直在偷偷观察楼濯影的表情,在起起落落的光影之中,楼濯影的表情格外平静,提起那些前尘往事,他再也没有无法维持的痛苦,过去的痕迹在他身上刻满了伤痕,但总有一天会结痂痊愈。
楼濯影还有新的人生。
楼濯影忽然转过来,眼眸里只有邱临:“不用担心我。”他用一种下保证般的口吻说,“放心吧,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楼濯影以为邱临是在害怕,犹豫了一会,然后握住邱临的手,学着邱临做过的那样,轻轻拍打。动作很青涩,不熟练,恐怕连自我安慰时也不曾这样安抚过自己。
邱临揉揉楼濯影的头发:“我不担心你,我心疼你。”他把楼濯影的手放在心口,掌心之下是鲜活的心脏,“这里疼,小影。”
楼濯影掌心微微颤抖,然后很轻很轻:“嗯,知道了。”
不久后,车辆停在烂尾楼外的空地上,这里已经荒无人烟,刚下过一场雨,泥地里藏着半截无法被自然消解的塑料袋,周围还有一些瓜果垃圾,在雨后的热气里发出阵阵恶臭。
邱临捂住楼濯影的口鼻,一面挥打着周围的臭气。
楼濯影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想也没想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熟悉的年轻男声:“哥,你到了吗?”
邱临闻言抬头,果然在最近一栋的三楼窗户位置看到一个高瘦的男生,他举着手机,眺望远方。
“你和舅舅上来吧,你想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楼濯彤的语气楼濯影从未听过,充满了拧巴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痛苦。这个时候的楼濯彤,你才终于明白失去重要之人的哀伤吗?
楼濯影没回答,楼濯彤显然料到这个结果,苦笑一声挂断电话。
余贺燕和邱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邱临道:“没事,他不看到我也是好事,我怕刺激到他。正好我留下来守着车子,随时给你们报信。”
余贺燕拍拍他肩膀,咬牙强调:“相信你。”
将楼濯影推往废弃大门,楼濯影似乎叫停了余贺燕,然后回头,在漆黑的夜色下凝望着邱临。
微微张开口,无声说了一句“谢谢”。他还扎着那束马尾,鼻尖上的小痣也很漂亮,眼睛里盛满了星光。邱临心头一动,快步跑过去,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旋即撤开,往车辆地方向走去。
楼濯影抬起唇角,闭了闭眼,转头对余贺燕道:“按照计划行动吧。”
余贺燕不放心地回头看看邱临,男子正靠在车边对他们挥手,余贺燕颔首,转头将楼濯影推入废弃小区之中。
这里尚未安装电梯,余贺燕在一楼对上方喊道:“楼濯彤,你下来。”
空荡楼房里发出阵阵回音。
但楼濯彤没有回答,反而传来一阵八音盒的音乐声。
余贺燕蹙眉:“在搞什么鬼……这什么歌,怎么这么耳熟。”
“《鲁冰花》。”楼濯影道,“我小时候最讨厌的歌。”
余贺燕默然。楼濯影并不是真的讨厌这首歌,只是这首歌太过哀伤,会让一个孤独小孩感觉到难以承受的苦楚,出于身体的自保本能罢了,就像小刺猬竖起尖刺。
“他以前在我面前唱过一次,后面再也不唱了。”
余贺燕说:“呵,装腔作势,搅乱军心。”
儿童稚嫩嗓音穿过冰冷的水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可怖。
身后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楼濯彤靠在楼道上,轻笑:“我是来求你们的,怎么敢搅乱军心呢,舅舅。”他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看出来这几天不曾好好休息过,眸光转向轮椅上的楼濯影,表情显得真诚了一分,“哥,我很开心,你真的来了。”
楼濯影面不改色:“我赴约了,你准备的东西呢?”
“都备好了。”
“拿给我。”
楼濯彤呵呵一笑:“哥,陪我聊聊天行么?我们已经很久没聊过了。”
余贺燕冷嗤道:“小屁孩,你哥不和你聊天的原因你不是很清楚么,现在在这里装可怜给谁看?”
“舅舅,许久不见你,你还是这么嘴毒。”楼濯彤收敛起眼中的激动,看着余贺燕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没关系,我也从来都不奢求你的喜欢。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我和我哥有,你能否认这点吗?”
余贺燕冷声反驳:“血缘关系既是纽带,也是诅咒。对濯影而言,他姓楼就是不幸的开始,而你,小濯彤,你延续着楼贯青给他带来的不幸,我若是你,这血缘二字怕是提也不该提。”
“哈哈,你说的有道理。”楼濯彤一反常态,鼓掌道,“我有时候也很怨恨我和我爸爸之间的血缘关系,竟然成为了我和哥哥之间的阻碍。说来不怕你笑话,舅舅,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姓楼,我哥对我是不是就会和对旁人一样了,不关心,不在乎,但至少不怨恨。”
他说着,嗓音微微发颤,目光转向轮椅上的、同父异母的亲大哥,相似的面孔却透露出不同的神态,原本应当充满怨憎的却一脸淡然,原本享受着万千宠爱的却满是哀怨。
楼濯影忽然开口:“我不怨恨你。”他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镇定地看着这个疲惫不堪的弟弟,“我可怜你。”
“可怜我……”楼濯彤自嘲一般地笑了,“你,可怜我?”
“是,”楼濯影说,“我可怜你已经得到了父母的爱,却尤嫌不够,还想要从我这个注定不会关心你的哥哥身上寻求亲情,我可怜你从陈轩宏那里得到的关心竟也掺杂着利益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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