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并不明白邱临口中一遍遍重申的:如果我们在不同世界相遇……这类幼稚的故事意味着什么。
原来这并不仅仅是一次奇幻的冒险。
相遇相知所带来的安全感,原来就是他十九岁时最好的礼物。
回到住处,邱临同余贺燕绘声绘色说起了今天在弘峪的一切,把楼濯影夸得天花乱坠,把楼家和楼濯彤骂得狗血淋头。
余贺燕和邱临脑回路一致,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完还碰了碰果汁杯以表遇到了知己。
楼濯影也喝着果汁,但喝着喝着脸上就开始发烫,余贺燕嘿嘿笑,拍他的肩膀:“给你加了点酒精,想让你睡好一点。”
邱临大惊失色:“这能行吗?”
余贺燕理所应当:“怎么不行,他这几天每天就睡了几个小时,喝点酒精忘记烦恼多好呀。”
楼濯影揉揉太阳穴:“舅舅,你在国外就是这么度日的吗……”总觉得清醒的脑子开始变得迟钝,原本正常运转的齿轮也在减速啮合。自家这个舅舅办事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
余贺燕叉着腰安排:“来来来,小邱临,你把他带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下。免得每天想东想西的,脑子都给烧坏了。”
“烧坏了不还有我和舅舅你吗,没事儿的吧。”邱临笑着说,摸摸楼濯影嫩滑的脸,“的确有点发热了,你酒量这么差啊,小影影。我前几天给老钱当伴郎的时候,能喝几杯白酒没问题。”
“哇啊,小邱临你深藏不露啊。”余贺燕捂嘴惊讶,十分赞赏,“看不出来,浓眉大眼的还是个千杯不倒。”
“舅舅别太夸张了……”邱临脸上也冒黑线。
“去,执行任务去。”余贺燕推着他俩往房间里去,对邱临眨眨眼,意味深长,“一定不要辜负舅舅我的好心,加油。”
邱临不明所以。
但还是郑重地点点头。
邱临先照例把楼濯影抱上床,给他擦擦脸,小声吐槽:“谁给舅舅说的喝了酒能立刻休息,坑人呢。小影影,乖一点哦,我给你擦脸。等你清醒一点了我再给你喝点白开水醒醒酒。”
楼濯影不胜酒力,从前在楼家参加宴会的时间就少,自己平时也不沾染这些东西,稍微一点果酒就能让他昏昏欲睡。
他只看到眼前的青年在为他忙前忙后,嘴巴红润润的,嘟囔着说些什么。
那些话明明听得懂,但为什么落在耳中却无法被大脑程序解析?
难道脑子真的坏掉了吗?
好糟糕。
好糟糕。
无法把握身体状况带来的无力蚕食着楼濯影的心,他忽然攥住邱临的手,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人攥紧唯一的浮板。
邱临以为他不舒服,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喝完酒是这样的,有点难受,你想不想吐?”
楼濯影双颊绯红,比平时还要慢半拍,然后摇摇头。
邱临习惯了楼濯影尖锐的模样,陡然看到楼濯影如今呆呆的样子,心里变得痒痒的。好想逗一下……
邱临竖起一根手指,立在楼濯影面前:“认识这是几吗,影影?”
楼濯影很认真地看着邱临,然后缓慢地扎眼,眼睫毛像一把小扇子:“……1。”
邱临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那这个呢?”
楼濯影不回答了。
邱临准备笑他:“笨蛋……”
忽然被楼濯影咬了上来。
他难以置信,低头看着楼濯影柔润的发顶,手指上的疼痛倒是其次的,解锁出楼濯影新的一面才是意外之喜。
楼濯影松开了嘴巴,慢吞吞说:“……别把我当傻子,邱临。”
他只是被酒精侵蚀了一点反应速度而已,不代表真的可以被这个坏男人看扁。
邱临蹭蹭手指上的一圈牙印:“这么生气呀。”
楼濯影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了。
他脸上还有持续不散的红云,衬在白皙的面孔上显出别样的风情。
邱临坐在床边凝视了好一会,然后大着胆子起身,用唇碰了碰那张发烫的脸。
……反正都亲过几次了,也不缺这一次的,对吧?
他正欲起身逃走,但楼濯影却睁开眼睛,他眼睛带着生理性的眼泪,显得眸子格外澄澈。
“亲完就跑,这就是你的担当吗?”楼濯影用邱临从未听过的语气,颤抖着嗓音,“我还以为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我。”
两个人靠得太近,心跳声又一次毫无阻碍地重合。
邱临盯着楼濯影的眼睛,盯着他的脸颊,再往下就是嘴唇:“我……”他想要说抱歉。
可是喜欢楼濯影这件事,不需要说抱歉。
楼濯影蹙眉,有些委屈:“原来表白也是假的……只是亲脸吗?”带着点儿鼻音。
酒精阻断了他所有理性的计算与拦截,心中那个更高维度的“楼濯影”似乎在旁观着一切,对这个完全坦然的楼濯影不加阻止,或许这就是潜意识中楼濯影想要做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明白。
“不是……”邱临小声说。
楼濯影:“嗯?”
“不是……只想亲脸。”
楼濯影咬着下唇,点头,指着自己的脸:“那你还想要亲哪里?”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出神,“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张脸,他们都说这张脸好看,你觉得呢?”
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了。
邱临目光认认真真扫过楼濯影的脸,然后给了一个认认真真的回答:“哪里都想亲,影影。”
前二十多年从未对谁有过这样冒犯的想法,就算是在同学好友们都处在情窦初开的青春期,看着他们因为<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而辗转反侧时,少年邱临曾想:爱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魔法?能让人变得神魂掉到,夜不能寐?
怀抱着这样的好奇,邱临慢慢长大,顺利进入社会。
但忙碌的医院生活让他依然和正常的交际脱节,院方也尝试过组织过几次联谊活动都无疾而终。直到邱临回到玉茗之时,父母从忙着为他张罗相亲到任其自流,邱临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性恋。
但楼濯影的出现又是这样不讲道理。
邱临也不是完全不怨恨楼濯影的。
楼濯影把他的心搞得一团乱。
像个入室抢劫的坏蛋。
但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指责,谁让他是先动心的那个。
邱临摸了摸楼濯影的眼角,这里有一点泪,很刺眼。
楼濯影立刻捉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蹭蹭:“……邱临,你好温暖。”
因为一直身处于寒冷,所以对温暖的渴望格外强烈。就算只是靠近一点点,也好像变得更特殊。
邱临的心软得如一滩水。
楼濯影继续说蹭邱临的手背:“不是要亲我吗,你亲啊,为什么不亲我,你也是要撒谎骗我的人吗,你说话,你是不是想用什么手段把我变成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的蠢蛋,然后再狠狠抛下我……”
天啊,难道酒精其实是一把多面性格的钥匙吗?
这个控诉着邱临要当爱情大盗的人,还是楼濯影吗?
邱临满脸通红,被楼濯影的无端指责搞得手足无措,他盯着楼濯影那张唇,掐了下楼濯影的脸,然后亲了上去。
楼濯影一瞬间安静了。
心跳声、心跳声、永无止境的心跳声。
邱临不会接吻,显然,楼濯影也不太会。
两个人交换着青涩的心跳,偶尔会让牙齿触碰到对方,但这点痛觉也是快乐的。
无端闹脾气的楼濯影环抱住邱临的脖子,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微风拂过窗外的树冠,沙沙,沙沙。
邱临紧张得闭眼,然后睁开一只眼睛,楼濯影脸上的红云晕得更深了。
两个人用毫无章法的呼吸掩盖着浓烈的情感。
邱临也像是品尝到了那股甜甜的酒精味儿。
他感受到楼濯影松开了手,于是自己也往后退了一点。楼濯影没有睁开眼睛,邱临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睡着了。
邱临呆愣了片刻,然后捂住脸,无声地大叫:“啊!”
睡梦中的楼濯影给不了他回应。
但邱临庆幸这一刻。他坐在床边,整理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去触碰楼濯影凌乱的发丝。
“……到底谁坏啊。”邱临喃喃,戳着楼濯影的脸,“控诉我就算了,怎么还睡着了呢?”
像是感受到有人在“欺负”自己,楼濯影又抓住了邱临那只不听话的手指,邱临想要抽出来,楼濯影却压在了手臂下。
邱临没办法,爬上被褥,以一种不会打扰到楼濯影的方式试图拿走手臂。
楼濯影忽然说:“……别走。”
邱临愣了下,附耳去听。
楼濯影说:“邱临,别走……”
在梦中也不安分,呼唤着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名字。
邱临鼻子一酸,既为楼濯影的不安全感而心疼,又为楼濯影的依赖而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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