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坐在落地窗前,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和初见时一样柔软地垂在肩膀上,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摔下茶盏,因为他本身已经遍体鳞伤。
邱临小心翼翼靠近,然后停在轮椅背后,从身后抱住了他。
楼濯影浑身抖了抖,没有反抗。
邱临说:“……好几天不见你啦,小影。”
楼濯影依然不发一言,窗外,城市那头灯火通明,落灰的旧窗户倒映出一双年轻的眼睛。旧时代恩怨早就应该随着这座大楼尘封的往事而一同睡去。
邱临的手臂很长,背后抱住的姿势可以最大程度将楼濯影搂入怀中,并且轻轻地锁住,防止他摔下。
在两个人长久的沉默后,楼濯影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今天很开心吗。”
邱临的脑子转了一会,反应过来楼濯影是在问婚礼的事情:“……嗯。”
“……”
楼濯影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说,明明在线上借着小吴的游戏身份,他可以尽情地向身后这个男人提出自己埋藏于心的困惑,将那些作为“楼濯影”而无法说出口的话语轻而易举说出,包括无厘头的对话好像也很有趣。
但摘下网络面具的伪装,他好像又变成了现实里那个灰扑扑的没人要的小孩。
无法将心情完整地传达本身便是一种罪孽,孽果却只能由自己亲尝。
邱临没有追问,他早已经习惯了楼濯影的忽近忽远,或许在故事尘埃落定之前,楼濯影永远都没有安全感。
“……今天有人问我一个问题。”邱临闷声说。
楼濯影微微偏头,总算看向邱临:“什么。”
“问我谈恋爱了吗?”
楼濯影身体一僵,五味杂陈涌上心口。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邱临说,感受到怀中少年隐约起了点不满的情绪,但从平静的表情里又无法探寻半分。
楼濯影也觉得自己实在无理取闹。
“可是我说了,我正在单相思中。”邱临贴着楼濯影的脸,小声说,“单相思就像是挂在树上看似饱满实则酸涩的果子,人的人生尝一次就够了。”
“……为什么。”楼濯影嗓音滞涩,他总是被邱临天马行空带着跑。
“因为深刻的感情有一次也够了。”邱临松开手臂,像从前一样蹲在他的脚边,“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你的藏身之所……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你心中,我们一直是同盟。”
同盟。
或许比抽象的“爱情”更接近于具体的利益交换。
可是楼濯影并不知道自己能给邱临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认为他双手空空。
贫瘠的灵魂无法滋养出丰沛的爱意,在恨意倾洒而出的那一刻,或许他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所以一直无法给出具体的回应,楼濯影明白自己的怯懦。
“……对。”楼濯影说,垂着眼睛,和邱临四目相对,然后默默挪开,“你是我坚不可摧的同盟,邱临。”
邱临露出笑容:“我还能帮你什么呢?”
确信楼濯影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在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在邱临的量算之中。
他还记得下午离开之前,钱远杰问他:“你对楼濯影的感情已经远超旁人,如果他一直无法回应你的期待和喜欢,你会后悔为他一次次的冲动冒险吗?”
邱临坐进车里,心中想着楼濯影的事,想着和楼濯影认识至今、对方的喜怒哀乐。
于是他用一个成年人的坚定,一颗孩子般的金子的心,一株生长在天地间的树的坦然,这样回答:“不会那样。”
“你确定吗?”
“我确定。”邱临回应好友的劝阻和质疑,用对方无可辩驳的方式,“就像你今天对你心爱女孩那样的确定。你其实已经明白了我对他的心情。”
第46章 生存之道
墨水泼洒整片夜空。
楼濯影滞涩说:“……邱临。”
邱临呆了好一会:“哎。”
楼濯影朝他伸手:“带我回去吧。”
邱临握住他的手掌,很凉:“好。”
临走之前,楼濯影从封闭的柜子里带走一份资料,其实不算什么机密内容,只是母亲参与活动时的报道和照片。
楼濯影没有直接回到楼家,而是带着邱临去了周茉安排的地方。
这是一个隐蔽的小区,保安确定了两次身份才放人进入。
楼濯影进门后,用保安的手机给余贺燕打去电话,只是简单说明自己目前境况安全,希望余贺燕不要自乱阵脚。为了让余贺燕安心,邱临也说了几句话证明自己在场,余贺燕总算放弃追问,他知道楼濯影有自己的计划。
周茉早就在屋子里等他们,灯光一开,她靠在沙发上转着金色手环:“我还在想,你们今天晚上要是不回来了,我可要怎么办啊。”
邱临去卫生间端来一盆水,给楼濯影洁面洗手,楼濯影眼神柔软,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呀。”邱临笑笑,揉揉他的头发,“乖一点就算谢我了。”
楼濯影耳根子发红,周茉调侃:“啧,这么快啊。”
楼濯影正色,道:“我还以为我们达成合作了,周小姐,你现在过来还有什么要事?”
周茉往后一靠:“柳悦言怀孕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楼濯影应声,靠在窗台边,“不过她的孩子生不下来。”
“你怎么确定?”
“她去找过邱临了,”楼濯影淡声道,“本来是想要找陈轩宏那个混蛋要个说法,但陈轩宏不仅不见她,给她的东西说不定还要被收回去。和这种男人在一起浪费生命,多不值得。”
周茉托着脸,不知想起什么:“往事不可追。”
“难道你是想要她留下那个孩子?”楼濯影一语道破,“你为了能让孙晓琳彻底死心,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养一个孩子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周茉淡淡道,“而且可以帮柳悦言解决很多问题,我想她会答应的。”
“你没这么好心吧,”楼濯影摸着腕骨,“楼家的钱你也要分一部分走,给柳悦言养孩子,不仅仅是为了让孙晓琳死心。你想从柳悦言嘴里套话?我觉得她暂时还不会帮你。”
“帮不帮的随便她。”周茉无所谓,“只是我想要让陈轩宏死啊,这才是重点。”
“我们现在手上的证据已经可以弄死他了。”楼濯影始终最恨的是楼贯青,在他眼中的陈轩宏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如果楼贯青不倒,光是弄死一个泥腿子也没意思,“我不觉得陈轩宏会把关乎楼贯青的机密告诉柳悦言。”
“你有你的目标,我也有我的。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合作关系。”
周茉起身离开:“对了,你脸色很差,让你的小护理好好照顾你。再见。”
邱临靠在卫生间门后,听到周茉离开以后,从房间内出来,担心地看着楼濯影的表情,但对方依旧一言不发,邱临叹了口气:“洗澡吗?”
楼濯影一瞬间回神,有些忸怩:“……我自己洗吧。”
在废弃大楼里呆了这么一会,浑身都是灰尘,楼濯影自己也不舒服。
邱临将他推到浴缸边,一边放水一边道:“先给你试试水温。”
楼濯影注视着邱临沉默的侧脸,忽然问:“这一路过来,是不是很辛苦?”
邱临转过头,弯起唇角:“是啊,好辛苦。你要怎么谢我呢?”
楼濯影难得难为情,他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动来动去:“你想我怎么谢你……”只是要钱的话,他有。
邱临忽然如小兽一般凑近了,自下而上盯着楼濯影:“拿一个吻,可以吗?”
楼濯影愣了愣,旋即脸色通红,抑制不住地心脏狂跳:“……你干什么,取笑我吗?”
邱临噘嘴摇头:“谁敢取笑你,我的大少爷。”
两个人靠得太近,心跳声渐渐重合,浴室内的热气不断升起,催熟着两颗青涩的果实。
楼濯影像是从海中挣扎出水,忽然推开了邱临:“……靠太近了。”
邱临失望地后退两步,他并不指望楼濯影会立刻和他亲密相拥,很快就调节好了心态,将楼濯影放在浴池边缘,楼濯影脸红未消:“我自己来吧。”
邱临摇头:“不行,浴缸边缘太滑了,我担心你摔下去。”
楼濯影难得没有反驳,看着邱临替他认真解开衣襟,皮肤上爬满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邱临之前帮楼濯影擦拭身体的身体时只顾着想着如何照顾好楼濯影,很少用目光凝视,但现在不经意一瞥,楼濯影的身材比他想象中还要健康很多。在被楼家人放养的日子里,楼濯影并不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放弃了自己。
最开始的相见,支离破碎的抗拒里其实藏满了锋利的谎言。
不断用它们伪装才能避免被命运的残忍捕捉。
这就是楼濯影不可思议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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