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邱临之前,楼濯影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会和怎样的人度过一生。但大多时候都无疾而终,因为他明白自己很难同旁人一样敞开心扉,他身上的刺容易扎得旁人鲜血淋漓。所以哪怕面对学校里同龄人的讨好和追求,他抱着冷漠的旁观心情,以拒绝的姿态,不由分说拒绝所有人靠近。
灵魂沉重的人只会被光阴腐蚀。
他其实已经明了。
只是邱临来得正好。命运将他们巧妙地嵌合,这个过程总是疼痛的,但尖锐的壳子被打磨成灰,两个人的灵魂呈现出无比清晰的模样,于是理所当然地互相吸引。
邱临不是那个坏人,他才是。
但他不总是这样,他只是很害怕。
邱临笑得并不克制:“我知道的。”得到安心的回答,邱临打算挂掉电话。
手指接触到屏幕之前,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道极浅的声音:“……我也很想你。”
邱临愣了愣。
但楼濯影的行动比他更快。那句“我也很想你”留在空气中,很快被一阵风吹散。邱临微微张开唇瓣,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然后大叫一声,抱着抱枕倒在床上。他的脸发烫,手心出汗。通身上下紧绷着,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炙烤。
他很清楚这种感情正在灼烧他,但他已经无所畏惧了。
钱远杰的婚礼定在第三天,次日一早,邱临就被拉去试穿了伴郎服,钱远杰仔细交代他注意事项。邱临照镜子,很满意:“哎我也帅啊。”
钱远杰翻白眼:“咱能低调点吗?”
邱临摆好姿势,把手机扔给钱远杰:“给我也拍一张吧。”
钱远杰骂骂咧咧:“你孔雀开屏啊,给你拍一张你发给谁?”但还是咔嚓按下拍摄键,丢了回去。
“哎,谢啦老钱。”邱临一把接住,点开楼濯影的头像,“发给小影啊,还有谁。”
钱远杰:“……?”
钱远杰跳起来:“不是,你来真的啊!”
邱临茫然抬头:“什么真的假的……你说小影的事情吗?我是喜欢他,我没给你说嘛?”
钱远杰:“我醉了行了吧,你啥意思……”他喝了口水,冷静下来,“我先说明我对同性恋没有任何歧视,但是你怎么就能丝滑接受你喜欢的是男生这个事实呢?”而且是谁不好,还偏偏是楼家人。
“……影影很好。”邱临严肃回答,“你和他接触过,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才对。”
“是,我是接触过,他就是一个生在楼家的倒霉蛋,楼贯青和陈轩宏对他不好,说实话,我看着也不是滋味。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左右看看,确保没人,拉他到沙发上,“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你要以身相许啊?你醒醒,可怜不等于喜欢。”他抓着邱临的领子,试图让自己的多年好友迷途知返。
邱临眼冒金星:“救命……哕……你要把我脑浆子晃出来吗——”
钱远杰松手:“真要那样老哥我把你送医院,正好让医生看看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邱临接过钱远杰递来的果汁,拍拍心口,喘几口气:“你和飞雅姐认识的时候,不也和我信誓旦旦地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都不会喜欢她吗?”
钱远杰脸色一红:“……那能一样吗?”
“什么啊,双标怪啊你。”邱临不服,细数前尘往事,“当时飞雅姐是火箭班的学霸,你还和我一样是吊车尾……你俩在校运会上不对付,和人家结了仇,打听到人家讨厌虫子你就想恶作剧,往她抽屉里放玩具虫子,结果被她发现,按在小角落里暴打一顿,别以为我忘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你俩不可能在一起呢,结果现在都要结婚了。”
钱远杰支支吾吾:“我和你飞雅姐恋爱长跑了这么多年,结个婚咋了!你和楼濯影才认识几个月啊,你就和他谈……”
邱临严肃打断:“我没和他谈。”
钱远杰:“啊?”
邱临解释:“准确来说,是我喜欢他,并且他也知道我喜欢他。但是我们没谈恋爱。”、
钱远杰脑子宕机,加载好一阵,跳起来:“卧槽!你意思不就是你单方面追求人家没答应吗?邱临,你啥意思,你要气死我啊?”
邱临皱眉:“你在气什么啊!我不是同性恋,影影应该也不是。我只是把我喜欢他这件事说了出来,不代表我一定要和他发生什么啊。”
钱远杰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他表态了吗?”
“……没有。”邱临犹豫了一会。
钱远杰让自己冷静:“算了,没表态也行。你这属于单相思,很快就没意思了。”
“但是他亲了我。”
钱远杰睁大双眼,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以后捂住眼睛:“我不听啊啊啊啊!”
邱临疑惑着将他双手拽下来,放在耳旁:“你手放错了,下次注意。”
钱远杰:“……”
钱远杰猛猛灌下一杯水,瞪着邱临:“意思是他亲了你,但是没给你名分?”
邱临大为不解:“什么名分啊。”
“……正牌对象的名分。”钱远杰感觉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你不会这个都没想到吧?你还让他亲你?亲完就跑?”
邱临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有点羞赧:“不是我让他亲的,是他突然亲我的。嘴唇很冰诶,好像一块果冻贴上来了。”
钱远杰:“你真是没救了……我这么精明的大商人怎么会有你这种笨蛋兄弟啊!”
邱临拿过果汁,喝光了才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么精明的大商人钱总,当初追飞雅姐的时候不也花了整整两年吗?哦我还记得有的人在填报志愿之后天塌了,跑到飞雅姐家里求人家等等……唔——”
旧事重提,钱远杰也落得下风,捂住邱临的嘴:“行啊,还揭我老底,你以后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邱临轻哼,含含糊糊:“在你心里飞雅姐是什么地位,在我心里影影就是什么地位……”其实钱远杰和张飞雅的感情没人看好,考上重点大学的张飞雅和成绩普通的钱远杰是两个世界的人,可钱远杰硬是不信邪,从高三追到大一,每周买票去见对方。钱父感慨过,如果自家小子能把这个毅力用在读书上,老钱家的祖坟也该冒青烟了。钱远杰对此不屑一顾,我能娶到飞雅才是祖坟冒青烟了呢。
玉茗的婚礼安排一般分为前夜和正席,前夜多为宴请小范围亲朋好友,在老家举行。钱远杰和张飞雅决定附近的一家酒店举办,结束后已是深夜,邱临给钱远杰打了声招呼,打算步行回家。
他没有喝酒,还很精神,小张从村委会打过来询问他近况,邱临简单说明一番,走到了小区外。
小区大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女人。
邱临从她身边走过,被她一把抓住:“邱临……我有事想问你。”
柳悦言已经等在这里很久了,虽然只在直播和那次意外见过邱临,但依然第一眼就认出这个俊朗的青年。她脸上的疲态愈发明显。邱临想,好像比上一次见到还要沧桑几分。
柳悦言开门见山:“你知道陈轩宏最近怎么了吗?”
邱临愣了愣,陈轩宏的事,柳悦言竟然不知道吗?不过这也符合常理,不论柳悦言是否知道陈轩宏的身份,陈轩宏那种混蛋都决计不可能在女人面前丢脸。
“……我和他不太熟。”邱临想了想,只能这么说。
“可是你和那个楼家的少爷熟悉吧。”柳悦言死死盯着邱临,“他一直瞒着我,但怎么能逃过我的直觉呢……我隐约猜到他……可能有家室了,对不对。”
邱临默然不语,他无法为了一时宽慰而去欺骗眼前这个女人。
柳悦言早有预料,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嗓音愈发沙哑:“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邱临摇头:“对不起,我办不到。”
他知道楼贯青和陈家现在可能已经被卷入了某场大案之中,更不可能透露丝毫消息,楼濯影的计划必须毫无阻碍地完成。
柳悦言松开手,满脸倦容:“我怀孕了。”
邱临张开唇,却不知如何作答。
“……我想要打掉这个孩子,但是我还是想要见他一面。”柳悦言苦笑着说,“你可能觉得我是傻子,或者觉得我想要从他身上拿一笔钱,这都没错,我也认,但是我只是想知道,他在我面前装了这么久,对我具体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柳悦言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如同陈述今天天气如何。
邱临却品出一丝悲凉:“……他是个烂人,不值得你为他追寻答案。”
这是真心话。
出乎意料,柳悦言没有反驳,而是点头:“我知道他是个烂人。”她停顿了一会,“他对所有人都不好,对部下,或者外人,有时候对我也很不耐烦。但他帮过我,也陪着我度过了一段难过的时光。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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