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不语。
楼濯影说：“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我妈妈让你藏的东西，你可以交给我了。”
余贺燕和楼濯影对视一眼，越靠近真相，身体本能愈发颤抖。
余贺燕深吸一口气，颤声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小胡红着眼睛，问：“姐姐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她当时求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去芙蓉市，她在我这里留下最后一条线索，对我千恩万谢。可我一直觉得这是我对恩人的回报，不值得她那样谢我……我只是很可惜，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余贺燕捂着嘴巴，肩膀不停颤动。
楼濯影睁着眼，两行清泪如透明珠子一般快速滑落：“她说‘这世界有时候很糟糕，有时候也很好’……”楼濯影垂下眼睛，泪水砸落在手背，好痛，“……‘一辈子也没活明白’。”
小胡捂着脸，终于崩溃大哭。
邱临递给余贺燕和小胡纸巾，把木然的楼濯影搂入怀中，不停地轻拍他的后背，抚摸他的发丝，把楼濯影的头按入他的颈窝，一片湿润在肌肤上蔓延。
老旧窗户投入一缕阳光，一路浸润这间老屋。空气中的尘埃在不断飘飞，低声的啜泣此起彼伏，悲痛的情绪在不断攀升。
许久后，余贺燕站起身，说了句“失陪”，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状态平复不少。
小胡默默起身回到房间，拿出一本厚重的老式相册。
但揭开封页，是小胡和朋友的合影，一切都平平无奇，往后再翻，却不再是相片了，而是另有乾坤。
相片页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满了最原始的账簿和文件。
小胡捏着相册，十指不断冷颤，她抬起眼睛，冷静盯着楼濯影：“……楼贯青作假行贿的关键证据都在这里了。”
第42章 这一个吻
胡程安将证据保留得完整、全面。
楼濯影和余贺燕早已做好了证据遗失的准备，但胡程安存在的意义却在告诉二人，余隗的努力没有被抹去，这世界上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人记得余隗的存在。
胡程安忧伤道：“……一开始，也不是没人怀疑过，我便让我的朋友先替我租下这里，后来等那些形迹可疑的人离开之后，我再从我朋友那里接手。”
余贺燕疑惑道：“楼贯青本性多疑，没有进行彻底的追查，肯定是姐姐在他面前做了什么保证……或者交换。”
楼濯影摸着相册壳子，沉吟道：“我知道是什么了。”他回忆起楼家人对他处处刁难，唯独没有物质生活上苛待过他，大概也能猜出几分，“我妈妈她应该在楼贯青面前保证了不会让我参与继承楼家的财产……她在临走之前让我保护自己，不要和楼濯彤相争。”
余贺燕脸色一变：“……你为什么不告诉舅舅。”
楼濯影轻声笑了：“我本来也无意楼贯青的钱，争不争都是空话……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外婆和母亲的相继离世对他造成的心理打击比放弃继承权大出千百倍，至亲之人已死，他早已心如死灰。
余贺燕叹息道：“还好姐姐还给你留了一笔信托……”
“楼贯青动不了那笔钱，当然，对他而言也是小钱，他那么好面子，不会真的让儿子流落街头。”楼濯影轻蔑道，“当妈妈离世后，他所作的腌臜事就一同掩埋在尘土之下了。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胡程安一直在一旁沉默，小声问：“需要我出面吗？”
余贺燕：“你本来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联，但你作为亲自保存了资料的当事人可能也会被传唤……”他盯着女子沧桑但坚毅的脸庞，“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胡程安竟然果断颔首，她目光游离，似乎通过那厚厚的相册，想到了自己在大桥边流离失所的夜晚。
她用沙哑、坚定的语气：“我早已准备就绪。”
拿到关键证据，楼濯影和余贺燕的心情并没有大的转变。
邱临一直在关心楼濯影的心理状态，但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和来时一模一样，不悲不喜，仿佛一个没有安装电池的娃娃。
余贺燕将车子停在一个隐蔽的路口，带着二人入了一家小餐厅。
这是本地的老饭馆，老板夫妻俩经营多年，在不是饭点儿的时候看到三个长相帅气的年轻人先是一愣，看到长发青年便觉眼熟。
余贺燕笑道：“叔叔阿姨，好久不见啊。”
“诶……小余，是你吗？”老板不断上下打量他，眼眶似乎红了，“这么多年没过来，还过得好吗？”偏头看了下跟着的楼濯影和邱临，对他们点头问好。
余贺燕愧疚道：“当初我走得匆忙，没有和你们交代，你们怪我吗？”
老板二人摇摇头，道：“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哪里有怪你的道理……来来，今天还没人预定，你们坐包厢。”
余贺燕点了几样招牌菜，和老板夫妻唠了不少家常，只是提及楼濯影和邱临，只说是两个弟弟。
待门一关，楼濯影抬头看他：“弟弟，差辈了吧？”
余贺燕擦擦眼角泪花：“我给你抬辈你还不谢谢我，便宜你小子了。”
楼濯影：“呵呵。”
邱临好奇道：“舅舅你人脉好广啊，连这里都有熟人。”
楼濯影瞪他一眼：“你夸无可夸了，他就是在这上过几天学。”
余贺燕道：“这也不是简单的上学好么，我救了他们的儿子呢……”一想到往事，脸上的笑容也散去了，“算了，不提了，反正你知道我是英勇救人的余先生就行。”
“那他们刚才说的是……”
楼濯影：“当年我妈妈离开后，他也去出国留学了。”楼濯影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余贺燕，“可能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余贺燕烦躁地抓脸：“小孩子知道这么多干什么，快吃饭。”
楼濯影对着空荡荡的餐桌摊手：“吃什么，空气吗？”
邱临：“对啊，空气吗？”
余贺燕：“……”
饭菜很快上桌，三人俱是一片安静，最近几天几人都没好好休息过，似乎换了一个环境，心情得以放松，悬着的心就能暂且放下得以喘息。
邱临夹了一筷子炒菜给楼濯影，听到余贺燕隐晦问：“我们今天……”
“晚上回去吧。”楼濯影说。
邱临问：“那楼家的人会不会起疑啊？”
他没有和楼贯青直接接触过，但他明白人性。
“会，”楼濯影道，“只要他静下来想想最近发生的事，就一定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份资料快速送出去，不能让他们有喘气的机会。”
余贺燕在楼上早已翻阅过了证据，说实话，预料之中的答案，楼贯青的发家史太顺了，顺得不可思议，除了姐姐当年尽全力的托举，楼贯青自己出身普通，创业初期如何能获得这样的人脉？更何况那时他连甚至交不出一份像样的成绩。
除非天降好运，否则这些项目怎么可能落在他手上。
在建筑业兴起的时代浪潮里，能人辈出，他楼贯青又凭什么成为那个幸运儿？
答案不言而喻。
“濯影说得对，我们不依靠这份资料来勒索他，所以这份资料就是烫手山芋，捏得越久，反而让他逍遥快活……我可不想让他继续过好日子了。”
邱临能够完全感受到，楼濯影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已经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难，因而便更加心疼。
楼濯影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愣住，无奈道：“你难受什么啊。”
邱临赶紧擦干眼睛，低头，不好意思道：“我才没有难受，只是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行吗？”
余贺燕惊讶：“原来这种口是心非的性格还会传染人啊。”
楼濯影再度瞪了余贺燕一眼：“那总比胡说八道传染人好。”
邱临闷声给楼濯影夹菜，心中闪烁着和楼濯影初见至今的所有场景。他曾经以为得知真相的楼濯影会痛哭流涕，或者愤世嫉俗，人的情绪被极端压抑后总是需要一个出口。
但出乎预料，楼濯影什么都没做，他像来时一样平静，仿佛一滩死水一般孤寂。或许受的伤已经够多了，再多一道也无妨吧。
楼濯影的苦痛没有消失，反而无形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邱临忽然明白了钱远杰的担忧。他害怕邱临为了楼濯影变得模样大变。
现在已经如此。
就连从前那些全凭借直觉忽视的细碎情感也在不断被串联起来，像花灯游行一般掠过眼前，写就一个名为“爱”的故事。
临到下午，余贺燕将车子停在一座公园，因是工作日，花园里只有零零散散的老人提着鸟笼在唠嗑赏花。
邱临将楼濯影推下车，一阵清香窜入鼻息，楼濯影靠在轮椅上犯困，但并没有完全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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