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姐应下，匆匆出车，将手电光朝着山路的前后挥动作为提醒，防止山路来车因为能见度变低而撞上来造成二次车祸。
邱临心急如焚，他保持固定姿势已经许久，手臂发麻，几乎没有知觉，但这不是最绝望的，通讯设备全部故障导致和外界的联络也被切断了，他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
姨妈们一定会担心他吧？还有楼濯影，他说了早去早回，现在算不算再一次失言？
雨没有变大的趋势，但也不像要停，邱临只能在心里祈祷石头不要再从乱七八糟的地方落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朱姐见他满脸苍白，心疼道：“换我来吧，我们俩换换，你休息一下。”
邱临深呼吸，摇头：“我是大男人了，这点体力还是有的，姐，你还要照顾那个小孩，而且你拿手电筒照照也是一样的。你也很辛苦，不用管我。”
朱姐担忧道：“救护车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这都半个小时了。”
“我先给最近的急救站打了电话，他们应该在路上了，姐，我们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容易出错……”邱临也很冷，声音里带着颤抖，但他很清楚，作为现场唯一的专业医护人员，他必须保持冷静。
朱姐见过世面，可面对这样严重的突发状况，心里还是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邱临反应迅速，恐怕他们就和前车相撞了。邱临察觉到不对劲，下车查看情况，驾驶座上男人已经昏迷，而后座上的女孩吓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雨天出行的人本就少，如果没有遇到他们，这对父女要怎么办？
山雨掩盖住了时间，邱临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手臂早已变成了青白色，他也快坚持不住了，只能狠狠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头脑清明。
在意识恍惚之际，邱临听到了熟悉的警报讯号。
救护车冲出浓厚的灰白色迷瘴，停在车道旁。
朱姐喜极而泣：“来了！来了！”
救护人员紧急下车，邱临将早已在心中准备好的情况准确无误地说出，脑子里紧绷的弦忽然断了，他木然地往后退，让出救援通道，手上的雨伞轰然落地，他双腿失去力气，摔倒在雨中。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但雨水还在。
邱临感觉到很冷，可是他动不了，朱姐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脑子里窜出一道尖锐到极致的耳鸣——
蓦地，雨停了。
一把浅青色雨伞在头顶撑开。
邱临僵硬地挪动目光，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轮椅，再往上，卡其色的裤脚已经湿润了，而衬衫上也落了雨，形状很明显。
楼濯影眼里都是邱临狼狈至极的模样，头发滴水，满脸苍白，见不到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了，双眼只剩下疲惫。
邱临不知说什么，只能笑：“影影，你怎么过来了……”
楼濯影冷声打断说：“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进水了……可能烧坏了吧。”邱临眼眶乍然发酸，猛地明白了什么，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只说了对不起，但是没说“不再这样”。
楼濯影忽然抬高了声量：“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的小姨最担心你。”他抬起眼睛，对面山传来轰鸣，一阵石块溃堤，冲入深渊，但悄无声息，一切都被雨水掩盖，无声的恐惧骤然席卷他的内心，他不受控制地质问，“如果你真的出事了，你想过别人怎么办吗？”
邱临缓缓撑起身，接过伞，想要触碰楼濯影的手，但被躲开了。
楼濯影同样一怔。不该对邱临说重话的，可是心里没由来的怒火让他丢掉了理智。因为不能再一次失去靠近自己的人诞生了剧烈的恐惧，他的世界正在摇晃。
“我没想过……”邱临干巴巴地回答，“只是我本能就这样做了……这个孩子才三岁，我不能见死不救。”
“值得吗？”楼濯影依然还是问了，“遵循着南丁格尔誓言的伟大的救护人员，需要我给你颁奖吗？”
邱临难以置信地看着楼濯影，这种讽刺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对峙时的胜利，为什么楼濯影眼里满是不可被鉴别的怒火。
楼濯影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回了车中。不想再看到邱临的脸了，无辜的、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勇者不应该被他卑劣地刺痛。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到浑身发冷，是因为错误的选择险些酿成大祸吗？楼濯影，你什么时候是为了旁人的安危而心中难安的人设了，如果邱临出事了，你有的是办法摆平才对啊。
什么时候一个普通小护理可以左右你的心绪，这好荒唐，好可笑。
救护车即将开走，邱临转过头，目送父女二人上了救护车，女孩子憋着嘴，眼睛里蓄满泪水，看着邱临，想要说再见。
邱临冲她挥挥手，用手背擦眼角，示意她不要哭。
救护车很快离开了，小姨夫妻把外套脱下来给邱临换上，向朱姐询问了来龙去脉。
邱临想要继续和楼濯影说话，但楼濯影一脸冷漠抗拒，让邱临摸不着头脑，几次想要敲开窗户，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回，邱临到家先快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把整个人吹得热烘烘的，才往楼濯影的卧室去。楼濯影没有等邱临，自己换了上衣，听到邱临进屋的时候垂着眼睛，当作没听到。
邱临往他身边靠：“影影？小楼？”
楼濯影扭过头，他心里很烦，不想应声，一想到邱临今天的“遭遇”和他本人有关，愧疚感和烦躁混合在一起，不知所措。
而且，邱临体温太高了，何止耳朵，他浑身都要被烫伤了。
“你要是生气就说我骂我，别不理我呀。”邱临哀求着说，他一路上都在想，无论楼濯影为什么生气，他都不能让误会再次过夜了。
楼濯影回头瞪他一眼。
邱临无辜脸。
楼濯影烦得要命，狠狠抓过手机，点开和邱临的对话框，转了一万块钱，手指快速打字，备注“自愿赠与”。又点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款最新热门机型，地址填在邱家村居委会快递站。
邱临看呆了，去摸他的额头：“你不会是淋雨淋傻了吧？”
楼濯影拍掉他的手，冷着脸：“爪子拿开。”
作者有话说：
还好前几天写了一半多，今天祭祖回来了。
提前祝大家和所有小情侣情人节快乐噢~~~
第20章 舵手与引航员
邱临拿出手机：“我刚才已经简单吹过了，再不行拿去修修……”
楼濯影闭上眼睛，装没听到，金钱弥补是最直接的方式了，或许工资可以再加一点？
他不愿承担“失去邱临”的风险，在现在这种境地下，邱临的存在是必要的。但他也不愿面对形成这种患得患失心态的原因，这超纲了。
邱临劝不动楼濯影，也没继续和这小子抬杠，叹了一声，将楼濯影抱回床上，楼濯影睁眼看他，邱临说：“今天的康复还没做，我顺便看看患肢情况。”
他撩开楼濯影的裤腿，一点点往上卷，露出苍白的双腿，邱临极轻地碰了碰肌肉，抬眼看楼濯影，楼濯影的眼神避闪不及，有些尴尬地挪开了。
邱临说：“已经在恢复了。”
楼濯影已经做好了永远不能恢复的准备，这点杯水车薪的变化难道就能发生奇迹吗？
康复的过程中，二人均沉默不语，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事故横亘在两人之间，邱临知道拧巴的楼濯影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护理，他已经做到了，楼濯影不是真的讨厌自己，或许是因为失控感让楼濯影重新坠入到情绪深渊了。
重构信任感的过程艰难险阻，但他邱临可不会被难倒。
邱临收拾好了器具，摸摸楼濯影的头发，用黏腻却不讨厌的声音说：“好乖，好乖。”
楼濯影浑身过电，他有些不解，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邱临，像在等待某种解释——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抚奖励”。
邱临的酒窝很深，他说：“担心朋友而生气的样子很乖，发脾气的时候的也很乖，影影啊，你总是把自己当成不重要的、刻薄的坏人，但是坏人是没有善良的心的。”
“善良……”楼濯影咂摸这个词，“善良是颁发给普通人的安慰奖而已，你觉得你夸我两句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开心半天吗？”
“不是给普通人的安慰奖，是护身符，善良不能让你得到奖励，但至少能让你留住你珍视的人和事。”邱临认真回答，没有敷衍。
楼濯影不理解：“比如？”
“比如旁人的善意和关心，和一段健康长久的关系。”
邱临一针见血。
这些都是楼濯影从小到大所期盼的，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果都不曾拥有，又何谈“留住”？
邱临看到他迷茫的双眼，知道他又陷入了无尽困惑，他想了想，一往无前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朋友，无话不谈的那种好朋友。我们可以谈天说地，交换心事。在我面前，你不用勉强自己，也不用伪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为你保驾护航，我们友谊的小船不会翻，我在掌舵，你来引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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