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近窗户，从一条敞开的窗帘缝里看到楼濯影的睡颜，还是和之前见过的那样，浑身微微蜷缩，呈防御姿态，眉头微皱。
除却“好看”这一点既定事实外，忧郁神情更让人动容。
邱临鬼使神差点开相机，将这一幕拍下来，又像做了坏事，不敢打开相册多看一秒。
他们之间离得很近，但楼濯影依然心墙高筑。
邱临靠在墙壁上庆幸地想，还好自己是金牌护理啊，没有自己照顾不了的病人，哪怕是楼濯影这个浑身伤痕的可怜人。
钱远杰从酒店出来，司机连忙给他送披上外套，打开车门送他入座。
司机说：“老板，邱先生给您打了两通电话。”
钱远杰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
“中午。”
“我知道了。”钱远杰往后一靠，车辆平稳驶过大道，转入一条双车道，这里是玉茗县的夜市，入夜许久了，还有零星几家商铺开着，钱远杰半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途径一家亮着彩灯的自动贩售成人用品店，他睁圆了眼睛，“等等！停在路边，前面点儿。”
钱远杰开窗，扭头看着对面那条街，一男一女亲密依偎在一起，男方约有三十多岁，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像是喝了酒，脸上有一股醉意，女人倒是年轻，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
男人说了几句话，从女方娇俏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调情。紧接着两人进了店内，看不见身影了。
钱远杰的酒醒了一大半。
若是一对寻常情侣倒也罢了，但主角换成自己的上游供应商那就不好说了啊……他摸摸下巴，想起在酒局上的推杯换盏，啧，陈轩宏之前还装什么爱妻人设，说老婆在家怀孕了，作为合格的丈夫跑到山里来不辞辛苦也是应该的。也不嫌恶心。
司机疑惑：“老板？”
钱远杰回神，笑了：“没什么，关上窗户，冷得很。”
他正愁抓不到陈轩宏的把柄呢，没想到这小子演都不演了。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这感觉真不赖。
五天后，朱姐如约而至，坐车到最近的镇子上等邱临接。
楼濯影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但邱临不放心，还是让小姨帮忙照看一下，临走前依依不舍，楼濯影看得好笑：“我不是什么易碎品，不会随便报废的。”
“哎哎哎，出门的时候这种话说不得！”邱临捂住他的嘴，“呸呸呸，说了就破了啊。我接了朱姐就回来，你放心吧。”
楼濯影轻哼：“哼……就算你在外面玩一天我也管不了你。”
“哎呀，你怎么管不了我？你是我的老板啊，我争取今年好好表现，在你这儿拿个年度优秀员工奖。”
楼濯影靠回椅背，抬起眸子看他。
总感觉每一次看邱临，都会诞生不同的感受，起初是觉得吵闹，巧言令色，带着目的接近，所以对待邱临也像对待楼家的所有人一样，话里忍不住带刺。但后来又觉得，这个男人单纯得让人生疑，不论是陈轩宏还是楼濯彤的威胁，都无法凌驾于他的道德准则之上。
楼濯影开除的条件的确优厚，但大多数人都会因为困难重重而婉拒吧。
楼濯影深知自己现在的丑陋模样，以及深藏在心里的、对世界的抗拒，这份痛苦会从身体里溢出，无条件扫射到周围所有人。面对一颗定时炸弹，多数人选择的是明哲保身。
他在心里计算着邱临能在自己身边忍受多久，在情绪的十字轴上，邱临每一天都保持平稳上升的趋势。这份微小的观察结果让楼濯影不自觉窃喜，邱临的正向反馈就像一场无形的靶向治疗，精准确认他的存在，将他从浑噩的虚无之中不由分说地唤醒，打断他自我厌恶的无病呻吟。
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邱临，那这一天就不会是无聊的一天。
楼濯影目光微微偏移，他看邱临的时间太多了，超出预计。再说，只是去接个人而已，又不是真的一去不回。
“……早点回来。”内心的拉扯不需要被人洞悉，从嘴里说出的便只能是一句别扭的关心，“注意安全。”
邱临的瞳仁亮了，凑近问：“你在关心我哦？”
楼濯影脸颊通红，最近总是这样，邱临的不讲道理他完全无法抵抗。
“离我远点，话好多啊。”他闭着眼推开邱临，心跳加速，邱临真的太恐怖了，“哪有人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靠近啊，有点边界感好吗？”
“我们都这么熟了，还要边界感啊？”邱临噘嘴吐槽，“好吧好吧，不过就算再有边界感，该碰你的时候我还是得碰你，这是工作，总没问题吧？”
“……嘁。”邱临的社交手段可列入悍匪级别，入室抢劫一般地非要和楼濯影贴近，但楼濯影生不出一丝厌恶来，甚至在心里庆幸邱临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没有被自己拒绝就往后退。
“好咯，我出发咯，你在家乖乖的。”
邱临摸摸他的头，开车驶入大道，山路十八弯，很快便消失不见。
小姨从厨房出来，困惑道：“小楼，在看什么呢？”
楼濯影立刻转开目光：“……没什么。”
“我送你回房间吧，这天看着要下雨了。”小姨望着天，顷刻之间，乌云密布，“希望雨别太大了……”
夏日暴雨于山区而言是一部提心吊胆的恐怖片，掉落的石块和树枝稍有不慎就会砸在路过的车上。
楼濯影也想起来了，他在幼时听过有人夏雨出行碰上泥石流的惨案。
小姨看到楼濯影脸色煞白，忙道：“这条路不远，而且都做了山体边坡加固，不要太担心了小楼。”
楼濯影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但很快，窗外响起滴滴答答的雨声，楼濯影烦躁不已，拉开窗帘看了又看，朦胧细密的雨帘死死笼罩着世界，天色愈发暗了，乌云压得很深。
手机铃声响了两遍，一个陌生号码弹出来，ip显示为隔壁省。
“……小楼，你要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19章 自愿赠与
临山而栖，雨总是更近，浇到人心里，泥泞难行。
楼濯影靠在窗边出神，已经过去半天了，暴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电视机打开，新闻主播紧急插播一条新闻：“……突降大雨……玉茗境内……有山体滑坡的危险……”
小姨没有同他说话，只是给他递了一杯水在手边，感觉到室内渐冷，调高空调温度，楼濯影惊讶，说了一句：“谢谢……”
小姨摇摇头，用乡音问：“在担心阿临蛮？”
楼濯影低眉，看着薄毯的图案不说话。
小姨说：“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这还是阿临第一次带人回家噢。”
楼濯影有些尴尬，他要如何在一个善良女人面前说出他和邱临的交易关系呢？而且，“朋友”这个词汇好模糊，好炫目，他完全不懂。
“很害羞呀，好好休息吧，再等半个小时他还没到家的话，我带人去找找。”
楼濯影抿抿唇，想到邱临的细心呵护，无法继续维持一开始的不屑一顾。他出声说：“带我一起去吧。”
小姨一愣，摇摇头：“不行，外面太冷了，也很危险。”
楼濯影摸了摸手机：“我打邱临的电话打不通，已经打了五遍了……”他怕小姨继续阻拦，补充道，“他是因为我的事才出门的，我不能不管他，而且，如果……”他沉重地停了下，说，“如果发生什么事了，我有一点人脉，能第一时间支援。”
掩藏的话不用说，但小姨已经明白了全部。她叹了一口气，望望黑沉沉的天，点头：“好。但是如果途中雨势加大，我们就要返程了。”
今天的三十分钟和从前不同，格外难熬。
楼濯影和邱临的小姨两口子带上轿车，他坐在后座，出神似地看着窗外，邱临的电话依然打不通，心里一直怦怦跳，牵动全身神经紧绷。
小姨夫妻俩的神色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变冷，车内亦是一阵寒气涌动，谁也不再说话了。
手机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楼濯影看了一眼就收回兜里，车子朝右一转，前方一条朦胧大道，能见度极低，小姨夫减缓车速，忽然，白蒙蒙的雨雾中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警报声，声音随着车辆前进而愈发尖锐，再往前一些，看到路边的三角警示牌。
楼濯影双手撑在膝盖上，脸色发青：“前面有车出事了。”
山道，两辆车闪烁着双闪和雾灯，邱临撑着伞，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驾驶座上的男人额头出血，双眼紧闭，但还有微弱的呼吸。邱临的手作为支撑，防止男人因为昏迷而颈椎损伤。
手机因为进了水关机了，朱姐的手机在拨出救援电话之后也关了机。现在正坐在自己的车子后座，安慰怀中的女孩：“乖，乖，没事的……”
女孩不再哭泣，只是抽噎，邱临在雨中喊了一声：“姐，拿应急手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