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不看了，你别气啦。”邱临本想反驳，记起楼濯影的病人身份，现在还没到能和楼濯影随意玩笑的地步呢，这小子就是一只持续弓背炸毛的小动物，稍有不慎就能触发他的应激反应。
耳后的热量减退了，楼濯影深呼吸，每次和邱临说话都会破功，好在邱临没有继续管他，而是进了厨房，两个人还没吃早餐，邱临正在拆封一袋速冻饺子。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中年女人并肩说笑着走进了院内，一眼看到了檐下轮椅上的楼濯影。
“你是哪家的娃娃哟。”一个女人用本地方言问，面色惊讶，另一个女人拉拉她袖子：“阿临的朋友吧，你莫要乱开腔。”
邱临闻声出门，惊喜道：“大姨小姨，你们来啦？”
“我们看一辆车子进你们家院子了，就过来看看。”大姨笑着说，“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你妈老汉喃？”
“他们还在县里呢，我最近……休假呢。”邱临抓抓脸，不想直说自己失业的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很麻烦，见两个姨妈对楼濯影颇有兴趣，介绍道，“这个是小楼，是我的……朋友。”
“哦哦，我就说是朋友嘛，长得乖得很。”大姨笑眯眯地盯着楼濯影看了两眼，热情邀请，“小楼，等阿临收拾好了就带着你过来吃饭哈，莫要客气。”
楼濯影微微启唇，在真诚的邀约面前，下意识的拒绝都像是一种不礼貌。
这两个农村女人面色和善，说话时的语调和邱临一模一样，她们并不知道楼濯影的身份，权当他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既没有对他的身体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同情，也没有流露出从前那些为了不同利益接近他的人的谄媚。他忽然之间有些<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楼贯青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的影响力。
姨妈们只当是楼濯影害羞才不吭声，没往心里去，和邱临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邱临解释道：“我们家现在的年轻小辈不是在读书就是出去上班了，长辈们看到你很开心，你别介意呀。”
楼濯影咬住下唇，见微知著，邱临天真和直来直往的性格，一定来源于这样一个大家庭吧。
“哎……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啊，不勉强你，眼睛怎么红了。”邱临有些慌了，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哪里出错，楼濯影的情绪瞬息万变，眼看一刹那之间阴转大雨。
楼濯影努力呼吸，把心里的翻涌的酸涩压住：“……我没怎样。”
邱临不放心：“真的嘛？”
楼濯影又不说话了，邱临没办法了，帮他把腿上的毯子掖紧：“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哦，不要憋在心里。”
“告诉你……你是什么资深的心理导师吗？”楼濯影低声。
“我可没那么多虚名，我也不会做什么心理辅导，这叫戗行，哼哼，我还是明白的。”邱临说，“我只用行动帮你，这比虚无缥缈的安慰更有用吧？”他朝着院外抬抬下巴，“现在你在这里，就是证明。至少你弟弟暂时不会派人来烦你了。影影，你心里其实很开心吧。”
楼濯影哑口无言，他不想承认邱临“拯救”了他，这是一个虚伪的词汇，但被山间清风吹拂的此刻是多么轻快，他的身体在接纳这里。
“不许随便瞎揣测我……”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但说不下去，只能放弃。
“不要害怕，这一次大胆地聘用我啊。”邱临弯起眼睛，不知何时摘下一朵橙绿复色月季，插入楼濯影发间，“我会让你再多开心一点的，一天胜过一天。”
“……说什么大话。”楼濯影收紧呼吸，不想和邱临对视。这人的眼睛很可怕，只要多看两眼就会无条件相信他的话。放在古代一定会被判定会巫术。
邱临想笑，转念一想，被辜负的孩子才会觉得这世界充满谎言。心里被刺扎了一点一点。邱临敛起笑容，仰视着楼濯影和那朵花：“小楼老师，拜托，也给我一点成长时间，不会太久的。”
楼濯影轻哼：“……三天试用期之内。”
“好啊，三天就三天。”邱临一口答应，向楼濯影伸出手，“我们一言为定。”
“……”
楼濯影低着眼睛看着那掌心，又抬眼看着邱临，好老套的把戏，其实自己可以完全不接茬的。
“……一言为定。”
但还是握了上去。
这没什么吧？只是看邱临一路辛苦，他作为好雇主，理应配合而已。
第14章 蜂糖李
邱临愉悦笑起来，他早就知道楼濯影和许多人不同，或许是出于直觉，但他的直觉很少出错：楼濯影不是个坏孩子。
现在轮到他给这个好孩子一些回报了，回到乡下就是一次好机会。
今日放晴，日头大，但山间依然清爽。
楼濯影的行李已经被妥善安置，来得仓促，许多设备还没送到镇上，楼濯影并无怨言。逃离楼家的想法占据上风，其余都不重要。
邱临推着轮椅，为他讲解田园风光，说起母亲从前读书时的艰辛，又说时代发展，这里如何修路通车，果园和花园搭上时代快车，邱家村家家户户都安居乐业。
楼濯影耳朵一动：“这里是你妈妈的娘家？”
“是啊，我随母姓。”邱临将他稳妥地推下坡道，旁边有一道溪流从山间流出，周围遍布杂草，“我爸的老家还要再往山里走，他是入赘到我家的。”
“……你们家庭关系很好。”楼濯影盯着杂乱的野草发呆，“你爸爸很尊重你妈妈吧。”
“唔，我觉得是。听说我大伯原本极力阻止我爸入赘，觉得丢了他们老杨家的脸，还威胁我爸，要是我爸敢入赘就把我爸从族谱上除名，笑死，我爸说现代社会族谱零个用处，拍拍屁股连夜从老杨家翻墙跑路。对啦，还是我妈骑着摩托去接的他，我大伯带着村里的狗追了半座山……哈哈，最后实在没招了，老老实实参加他俩的婚礼酒席。”邱临笑得眼角流泪，“听说我妈还特意把追他俩的那只大黄狗请来当嘉宾了，大伯只能黑着脸说谢谢，哈哈哈哈哈哈。”
邱临笑着笑着便停了，楼濯影的神色淡然，邱临有些愧疚，他忘了楼濯影出身于一个复杂的家庭了，楼濯影先一步开口：“……原来你们的家族往事也可以是这么无厘头的。”
原来网络上有的人想念家庭是这样的家庭。
邱临感受到楼濯影的落寞，不自觉去握住他的手，意有所指：“上一辈的往事有苦有乐，都不是我们主导的，读书时，我成绩很差劲，有个很好的哥哥私下辅导我，他鼓励我‘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除了十年前就是现在’，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未来却还有机会。”
楼濯影歪着头，看着邱临，男人好耐心啊，好像一只认真教孩子捕猎的笨蛋老虎家长。
“这么俗套的话我都听过上百次了。”楼濯影故意这样说。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邱临眯起眼睛，捏捏楼濯影的鼻子，“忧郁的漂亮孩子，笑起来应该更好看吧。走啦，吃饭去。”
水流声渐弱，楼濯影闭着眼睛，感受风拂树梢的沙沙声，温柔日光洒在身上，久违了，大自然。
邱家大姨小姨的房子修在马路对面，两家人离得很近，今天大姨做菜，小姨刚从自家果园回来，见二人到了门口，笑着迎接：“两个乖乖，来啦，坐坐坐。”一边说一边端来果盆，放在二人面前，“吃李子啊，小楼，都是我们个人种的，莫要嫌弃。”
“嗳，蜂糖李，我最爱吃了。”邱临给楼濯影挑了两个最大的果子，也往自己嘴里塞，含含糊糊，“今年你们是不是还没忙完啊，还要请人来弄吗？”
“肯定要，今年李子长得好，不得了，我和你大姨忙得遭不住。”
“筱星呢？”邱临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她是不是都高考完了。”
小姨弹了邱临一个脑瓜嘣：“你才想起来。不过她好不容易考完了，我给她打钱让她和好朋友出去旅游了，过段时间再回来。”
“嘿嘿，忙忘了。不过那几天我还是给她发了高考加油的！”
邱临和家人的对话好寻常，一些家庭琐事，普通到说话人转头就忘，楼濯影却放慢了咀嚼动作，这些事情，他很喜欢听。
蜂糖李确实好吃，个头大，味道甜，并不腻味。他其实吃过这种果子，也很喜欢，但楼家人却不知道它叫什么，只是让阿姨去超市买一些，挑贵的，挑好的，挑符合身份的，只要到了那个价位都可以，一百块钱一个的苹果也可以，至于什么品种不必在意，衡量的标准就是结算单上的数字。
离谱得让人发笑。这就是楼贯青的做派。
“……你说呢，影影？”
出神被抓了个正着，楼濯影歪着头，用眼神发出疑问。
邱临耐心重复：“吃完饭，带你去果园看看好不好。”他指指楼濯影的掌心，就剩两个核了，“我看你很喜欢吃，我们可以多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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