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临下意识捂住话筒:“你的意思是……”
“你前几天不是给我说了你病号姓楼吗,这姓又不常见,我一听就留了个心眼儿,顺着那小子的话,我顺着他们公开信息一层一层往上查,果然,大股东真是楼贯青,你听过这个名字吧。哈,一点也不遮掩的。”
楼贯青,楼濯影,楼濯彤……
“……不会这么巧吧?”邱临不可置信,“不是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吗?”
在医院上班时,邱临忙得天昏地暗,很少关注社会新闻,但也或多或少听过有楼家的名声,据说是乘着经济发展东风上来的新企业,创始人很年轻儒雅,有一个儿子,视若珍宝,不论出席大小场合都带在身边,但是从不让媒体拍照,说是不想让外界打搅他儿子的生活。
也正是因为这条传言,邱临第一时间根本没有将楼濯影和那个楼家联系到一起。
楼濯影的身体情况他已经有所了解,在经历这场车祸之前,已经落下了病根。既往病历中记录,楼濯影九岁时经历了一场高烧,而就医时间因为家人的拖延,足足晚了十二个小时。楼濯影也算是命硬,没把脑子烧傻。
如果那条爱子的传言属实,一个对儿子如此关怀的家庭,难道会把儿子养成这样吗?
“成功人士嘛,都喜欢包装自己,对于这种白手起家的,打造一个草根出生、珍惜家人的励志居家好男人形象,更方便他们割韭菜呗,也不少见就是了。但是我搜寻关于他的新闻时,在我们本地论坛多年前的一个帖子里找到了一点遗迹,我觉得得发给你看看……”
钱远杰发过来一张截图。
标题为《玉茗县迎新发展,年度青年企业家新鲜出炉》,楼贯青的名字赫然在列,在稀稀拉拉的几条评论里,手机尾号1820用户留言:楼*青有了新欢就忘了糟糠妻,凤凰男,早点去死吧!
留言时间:XX07年5月9日。
距今已经过去十六年。
“老邱,你现在看明白没。”钱远杰问。
邱临想到楼濯影和楼濯彤之间的关系,纵然他再愚笨,现在也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他俩……不是一个亲妈?”他停了下,眼前闪过楼濯影的眼泪,忽然为楼濯影觉得难过,“其实这种事也不新鲜呀……我们还是不要说了。”
“是不新鲜,要是在平常我和你就当八卦聊了,但是你现在在给原配的儿子上班,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他们俩的爹……不是什么善茬。你懂吗,兄弟。”
邱临终于明白楼濯影对自己弟弟的不对付从何而来,原配的儿子受尽冷落,同父异母的弟弟却被亲爹带在身边,深受保护和重视。
换成谁都不能从容面对。
如果那条留言是真,也就意味着在楼濯影不足三岁时就要面对父母的貌合神离。也能解释为什么出身在吃喝不愁的富贵人家,楼濯影没有先天疾病,却把身子养得这么差。
不被爱的小孩一生都处在战战兢兢之中。
任何人的靠近都只会让他们拘谨、恐惧,乃至抗拒、惊恐。
楼濯影毫不掩饰的冷漠,已经是竭力掩饰的后果。
忽然之间,邱临睡意全无,去往客厅倒上一杯汽水,但胸口那一丝不适似乎更加汹涌,匆匆挂断了好友电话,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打开手机随意点开了一个小游戏,麻木地消除了几十关消消乐,仍觉无趣。
他很确定自己在可怜楼濯影,和楼濯影的身份无关。但这份可怜必须完全隐藏,否则只会让楼濯影更加失控。
只是……从前的工作经验还能奏效吗?邱临心中自问。
邱临枕着手臂,在思索中陷入浅眠,半梦半醒时耳边响起一阵金属轮滚动的声音,临近客厅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靠近,又走远。
邱临悄悄睁开眼睛,楼濯影背对他,默默在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但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捧在手掌中发呆,他的情绪似乎很平静,柔顺的发尾乖巧地搭在肩膀。
不再是那个冷漠愤懑的少年了,他在寂静无声的午夜里,回归到了宁静祥和的姿态。只是很孤独而已,好像没什么需要再补充的,哪怕关心都像是多余的笔墨,只会搅乱心绪。
忽地,楼濯影身体动了,邱临立刻紧闭双眼,楼濯影在沙发旁停了一霎,旋即回了房间。
房门被彻底关上的一瞬间,邱临重重吐出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不然又要应付装睡被拆穿的局面。他一向不善于撒谎、矫饰、隐瞒。只要楼濯影再多停留两秒,他便可能被发慌的心跳出卖。
邱临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放轻脚步回卧室,但楼濯影的房门竟然微微敞着一条缝,出于照顾病患的职业本能,邱临朝里面看了一眼。
楼濯影依然没有睡,敞开半扇窗户,星光倾洒入房间,飘窗边缘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楼濯影抬起头,无声地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幕,将人世间的幸福和痛楚一并吞没了,既是奖赏,也是惩罚,在夜色里,无家可归的人只有迷失,迷失,迷失。
“我知道你没睡,进来吧。”楼濯影的声音骤响,邱临浑身过了电,犹豫了两秒,乖乖推开了房门。
“小楼,这么巧啊。”邱临扬起嗓音,“你没睡我没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定是缘分哈。”
楼濯影回头,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有心事,但出乎意料,他只是说:“你过来。”
过去挨训?
邱临犯嘀咕,行动也不含糊,挨训就挨训吧,他不和楼濯影计较。
“你今年多大了。”楼濯影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邱临:“什么?”
楼濯影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窗外:“我问你年龄多大了。”
“26岁零七个月……不对,我简历你不是看过吗?”邱临在心里补上一条,脾气不好,记忆力也很差。
“没看过,扔了。”楼濯影淡声说,不顾邱临发红要抗议的脸,“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邱临默默收回了抗议,如实:“你应该问我没在这里生活多久。我是玉茗县本地人,一直生活到17岁,后来大学去省会读的,今年刚回来。”又补充了一句,“偶尔放长假也回来的,只是假期结束又要回去上班了。”
楼濯影沉默一会:“是本地人就好。”
邱临:“我连哪条小路上野猫最多都知道。”
楼濯影没有继续说话,房间里陷入熟悉的寂静,邱临琢磨着,歪着头盯着楼濯影,凭直觉问:“小楼,你是有事想要问我,对吗?”
楼濯影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对上邱临的眼睛,张张嘴:“……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邱临默不作声靠近他,尽量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想知道什么呢?只要不违法乱纪,我帮你打听。”
楼濯影脸上难得迟疑,过了许久,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忘了设定时了,发文的时候网卡了下
第6章 凫胫鹤膝
邱临一觉睡到早六点半,但窗外已经天亮了,他打着哈欠洗漱完毕,准备拿记录本进入楼濯影的房间记录患肢状态,进屋前看了一眼手机,楼濯彤的信息发来好几条消息,时间集中在凌晨两三点,看来他也熬夜了。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难免想起楼家复杂的狗血八点档,邱临当然能理解楼濯影对于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厌恶,人是社会性动物,身上缠绕着无数无形蛛网,一旦看到楼濯彤就会想起从前所受的委屈,哪怕换成成年后的楼濯影来承受,也未必能泰然处之。
邱临没有立刻回消息,主卧里传出一阵动静,楼濯影应该醒了。
邱临拿冷水拍拍脸,让意识回归正轨,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露出明媚的笑容:“小楼,醒了吗?”
楼濯影疲惫地睁开眼睛,脑子沉重,意识混沌。昨晚是邱临将他抱回了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又在房间里守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他盯着邱临的身影,意识逐渐溃散,难得一夜无梦。
“来,我给你擦擦脸噢。”邱临按动操控按钮,床头抬起,一张温热柔软的毛巾盖在脸上,也像捂住了楼濯影冰冷的心,“昨晚睡得好不好呀?做梦了吗?”
楼濯影闭着眼睛,不太想要回应邱临的晨间寒暄。
“我给你说,我昨天晚上梦到自己变成大怪兽了,然后一口吞下了整个城市,把我吓了一跳呢,然后我就醒了,低头一看,嘿,我把自己胳膊咬了。”邱临停了动作,露出右胳膊给楼濯影看,果然看到一个印记规整的牙印。
楼濯影终于撩开眼皮,哑声道:“你好吵,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好痛。”
“啊,我给你揉揉。”邱临放下毛巾,按在了楼濯影两边的太阳穴,轻轻按压,放低声音,嗓音里像灌满了蜜,黏糊得让人昏沉,“今天想吃什么呢?朱姐刚才问我了。”
邱临的手指恰到好处,那疼痛感果然消失了,困意又袭上来,楼濯影摇摇头:“别揉了。不用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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