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呗。”邱临笑着说,“不过这也只是我一个小提议,采不采用还是看你的意思呀。”
楼濯彤的决定关乎接下来开展工作的难易程度,楼濯彤纠结一番后,咬牙道:“那好吧,都听你的。”
这就对了嘛。
邱临放下心,右手拇指拉开易拉罐铁环。甜橙味的汽水,好久没喝了。
楼濯彤终于挂断了电话,邱临心里松了口气,拿着汽水出门兜圈,客厅里却传来异响,有人进来了?他快步上前,从卫生间门缝里瞥见了一丝金属光泽的反光,有点眼熟,听见操作电器的声音,往前一看,果然是楼濯影。
楼濯影很忌讳别人将他看做病人,尽管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楼濯影这种自尊心极高的人不允许旁人来触碰他人格的边界,无论出于无意还是善意。
但他来不及深入去思考,卫生间传来一声巨响,邱临快步跑进去,楼濯影摔倒在了瓷砖地面上,牙刷水杯东西各一方,轮椅也因为楼濯影突如其来的摔倒反作用力滑向浴室另一角。
楼濯影也愣住了,羞耻比疼痛先来一步,他还没适应无法控制双腿的生活,理所当然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再度暴露了难看窘迫。
“我马上滚!”邱临敢在楼濯影之前截断了楼濯影要发的脾气,趁楼濯影怔然的间隙将他一把抱起,放在了轮椅上,埋头将地面收拾干净,嘴里念叨,“你就当我是家政机器人,我什么都没看见。”
楼濯影快速喘着气,满脸涨红,但他来不及发泄,邱临识趣地离开了。
浴室灯光将这里一切都照得清楚明白,隔着一层朦胧光雾,照出一张麻木的脸。
他捏着拳头,狠狠地砸向轮椅扶手,沉重的痛感随之而来,这还是他活着的证明。
门外,邱临没有离开,他安静靠在墙边,听着浴室里的气喘声渐渐回落,在数分钟之后,重新响起了水声。
半个小时后,楼濯影推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青年闻声抬头,而橙黄灯光正从他头顶降落,将青年包裹起来,很是虚幻。邱临露出一个随意温和的笑容,楼濯彤晃了晃神,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陷入了僵持的局面,邱临端着一杯温水过来。
他没有和从前那些护工一样弯着腰,而是慢慢蹲下,和楼濯影的目光保持齐平:“喝点水吧,晚上能睡得好一些噢。”
楼濯影别过头去:“我不渴。”
“啊呀,你一下午都没怎么喝水,真的不渴吗?”
楼濯影不吭声,邱临等了几秒,确定眼前人还是不愿意和自己打交道,耸耸肩:“行吧,那我喝了。”
他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楼濯影倒是意外,还以为邱临会缠着自己来着。
“我尽量不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邱临解释,趁着楼濯影分神将他往卧室里推,“除了给你擦身体,按摩腿,其他能简化的步骤我们尽量简化。你觉得呢?”
谁允许他擅自决定了。
楼濯影蹙眉:“你的大脑里有中文程序吗?我让你走……需要我给你请个翻译官中译中吗?”
他不喜欢被照顾,也不喜欢被特殊关照,今天第一天,已经在邱临这个陌生人面前丢尽颜面,难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要继续将自己暴露在邱临面前吗?楼濯影无法接受。
邱临似乎思考了下:“我听明白了啊,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但是我已经想明白了,你讨厌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处在我这个职位的人,既然你讨厌所有人,那就等于谁都不讨厌。”
这家伙的思维还正常吗?楼濯影目瞪口呆,但邱临煞有介事,不像是在开玩笑。
“小楼,我们没必要搞这么僵。”邱临尝试着张开手,似乎想要把楼濯影抱上床,楼濯影肩膀往左偏开了,他的身体很抵触被触碰。
“……谁和你是‘我们’?”楼濯影动作滞了下,反问。
邱临不尴尬,继续好声好气:“你,我,我们。”他指了下楼濯影和自己,“很清楚对吧。”
“……”楼濯影完全接不下去话,邱临和从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带着清晰的目的性反而削弱了楼濯影的猜忌,又因为强烈的个人特征和从前那些面目模糊的护理区别开。他看着邱临这张脸,甚至能想起邱临对他笑起来的酒窝,耀眼得令人生厌。
他的人生和命运是一截被截断的河流,干涸是既定结局,不需要多余的人和事参与其中,徒劳无功。
邱临装作不在意,但时刻在关注楼濯影的神色,对方露出失神眼神的一瞬间,邱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从轮椅里抱起,楼濯影没来得及斥责,已经被平稳放上了床。
他的耳朵又红了。
“还怪沉的。”邱临眯起眼睛笑,很有感染力,总会让楼濯影想起小时候看到的年画娃娃,虎头虎脑有福气。
楼濯影扭头向一旁,这才看到床边置物架上已经备好了冰水和毛巾。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是刚才吗?刚才趁他洗漱的时候?那他是不是没有继续在外面守着,继而没有看到自己的窘迫?
“冰敷一下,感觉会好很多。”睡裤被掀起,露出白净有力的双腿,楼濯影的身形其实很优越,就算暂时失能,肌肉也并未消失,呈现出一种青涩的张力。
邱临的手盖了上去。
或许是累了,又或许只是暂时妥协,这一次,楼濯影没有挣扎。
他在垂落间的发丝里瞥见了邱临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细心和认真,表情很平静,和不着调的对话全然不同;手法也很娴熟,尽管无法清晰地感受到,但通过眼睛的倒影,能看到纤长柔韧的手指,正按在毛巾上,在伤痕斑驳的小腿上交错按压。
不是想投降的意思,只是闹腾不动了。
楼濯影收起目光,一言不发。
一场毫无实感的触碰在邱临长舒一口气中结束,抬起头,楼濯影已经闭上眼睛了。卧室灯光总是暗一些,因而藏匿起楼濯影脸上的情绪,分辨不出那是悲愤还是委屈。
鼻尖上一颗漂亮的小痣在邱临心上刺了一下。
其实也没那么难搞啊,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分数加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5章 爱子
晚上的照顾流程比预想之中要顺利得多,楼濯影不仅放任邱临为他冰敷,对踝泵运动也很配合,只是仍然有地方需要邱临辅助进行。但好在楼濯影很给面子,没有继续为难他。
但邱临心中的担忧总是挥之不去。
在楼濯影的心结没有解开之前,任何一点琐事都会成为情绪爆发的导火索。他必须想办法让楼濯影信任自己。在爱里长大的小孩通常不会拒绝他人的善意,而在忽视和冷漠中长大的孩子,心锁最难开。
邱临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摊开双臂倒在床上:“啊——”
绷紧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了,这一天真是够鸡飞狗跳的。
翻了个身,洁净如新的玻璃窗上照出一张英俊朝气的脸。也不知道楼濯影明天将会抛出什么新问题出来,邱临转念一想,早点暴露问题也早点解决嘛。楼濯影的态度并没有浇灭他的职业热情,甚至隐约激起他的胜负欲。
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帮助他站起来,楼濯影会是什么表情呢?一定会很有趣吧?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露出抗拒又脆弱的表情吧?
因为从前有过成功的经验,所以这个目标在邱临眼前清晰可见。似乎是畅想到了那个场景,邱临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玻璃上模糊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窗外蝉鸣让他昏昏欲睡。
忽然手机震动,一串消息弹出来。
好友的贱兮兮表情包接连轰炸,最后发来一句问候:老邱,回老家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啊?[阴险笑.gif]
邱临半梦半醒,空调有些冷了,他往被子里钻,按住回了一条语音:“别搞,钱总大晚上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觉啊?我要报警抓你。”
钱远杰:这不是担心你吗?
邱临: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是要被人拐卖了吗?还是要被人噶腰子哇?
钱远杰:……好心当成驴肝肺。
邱临:呵呵。[微笑.jpg][小猪炸弹.gif]
钱远杰:说正事,你现在有空没?
邱临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半了。
钱远杰追问:你现在身边没有人在吧?我给你打电话。
邱临揉揉眼睛,在被窝里转了个身,接通电话,嗓音沙哑:“干嘛啊,明天还要继续上班呢……”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是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艰巨……”
“哎,对喽,说的就是你工作的事儿。”钱远杰那头传来货车倒车的警告声,应该是在他家超市的仓库区,“你这位病号来历可不简单,我帮你打听到了一些资料,你想听吗?”
脑子瞬间清醒了,邱临半坐起身:“你做啥了,开人家盒了?”
“滚滚滚,你兄弟能做那么没素质的事情吗,我警告你,少侮辱我的人格。”钱远杰连着呸了三声,“我前段时间对接一家供应商,那小子姓陈,接的自家生意,这几天他过来考察自家的园地,我心想正好请他吃个饭。交际应酬免不了喝酒,他喝大了就开始吹牛,说着说着就开始自家的关系网,说自己和那个做材料的楼家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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