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几上的零食往里推了推,确认不会掉下来,才转身回去继续工作。


    定好最后一件样衣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楚羲退后两步,端详着人台上那件终于调整完毕的样衣,轻轻呼出一口气:“今天暂时就这样了。辛苦大家陪我加班啦,记得和阿穗登记,领取加班费。”


    女孩子们开开心心地说谢谢羲姐,关掉缝纫机,收拾好工具,三三两两地拎着包往外走。


    楚羲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轻轻吁了口气,这才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沈霁还缩在躺椅上,呼吸均匀。


    楚羲站在躺椅旁,俯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霁的肩膀。


    沈霁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摘下眼罩,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楚羲见状,从茶几上拿起眼镜,展开镜腿,小心地架在她耳朵上。


    沈霁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聚焦,声音沙哑:“忙完了吗。”


    “嗯。”楚羲站在她面前,笑吟吟的:“下班了。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沈霁揉了揉脖子,问她几点了。


    “八点多了。”


    “那时间刚好。”沈霁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把抱枕搁在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我在你们楼上的兰亭订了位置,这个点过去,应该能看到漂亮的夜景。”


    楚羲说好,伸手去拉沈霁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工作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几盏暖黄的射灯还亮着,人台上的样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沈霁跟在楚羲身后穿过制衣区,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按颜色排列的布料,问她今天工作累不累。


    “老样子,没有什么累不累的。”楚羲推开玻璃门,让沈霁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带好,有些谦然,“我的工作很无聊吧,没有什么好玩的。”


    沈霁说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啊,我们工作室也这样。”


    她同她并肩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说:“她们定版的时候也来回折腾,为了涂装的颜色能吵一下午。”


    “我不想听了就在一边睡觉,等她们吵完了再喊我。”


    楚羲转头惊讶地看着她:“真的吗?我不信。”


    “真的,下回我带你去办公室,你就知道她们有多能吵了。”


    楚羲有些期待了:“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沈霁想了想回答道:“等蜜月回来吧,现在休假呢。”


    楚羲说好。


    两人走进电梯,沈霁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开始缓缓攀升。


    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霁抬眸打量着楚羲的侧脸,她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整个人卸下了方才工作时的干练,很有几分人妻的味道。


    嗯。


    她的妻子。


    沈霁又开心了,试探着开口:“我看你工作还挺辛苦的,又要蹲又要弯腰,遇到客户还要说很多漂亮话……”


    “你妈那么疼你,怎么舍得让你做这行。”


    反正她是不舍得的。


    她老婆工作那么辛苦,还不如回家做全职太太,反正她又不是养不起她。


    楚羲完全不明白她心里那点糟粕打算,反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觉得我的工作很辛苦吗?”


    “是有点,挺累人的。”沈霁两手抱在胸前,靠在电梯壁上,微微仰头看着楚羲,“比我预想的要累。”


    “还好吧。”楚羲笑了一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很喜欢做衣服。”


    “画稿的时候,量体裁衣的时候,都会觉得思绪平静。”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不管你脑子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只要拿起笔开始画,就能安静下来了。”


    沈霁不得不承认,搞设计的都一个德行,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说话。


    楚羲低垂眼眸看着她,双眼亮晶晶的:“你也是做设计的,你画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无论发生天大的事情,只要拿起笔还能画,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霁踹了踹地面,仰头看着她,纠结着开口:“所以这就是你明明有过那样的经历,还有同样控制欲很强的母亲,却仍旧保持着完整人格的秘诀吗?”


    楚羲轻轻啊了一声。


    她皱眉思索了一会,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对我有这种评价,是因为想到了宋栀吗?”


    沈霁一听这怎么行,连忙撇清了关系:“我没有把你们做对比的意思,我只是……”


    楚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她在狡辩什么。


    沈霁看着楚羲那双清澈的眼睛,说到一半停住了,放弃了挣扎:“好吧,这的确是在对比。”


    她的坦然,令楚羲没法生气。


    楚羲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不了解宋栀,也不清楚她的人生经历,更不想评价她的为人。”


    “单单只是说我自己……嗯……”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沈霁,“你有没有听过《阿甘正传》里的一句话?”


    沈霁不解:“什么话?”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所以吃到不好的时候,要立即忘掉它的味道,然后在打开下一颗的时候,认真品尝。”


    楚羲停了停,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望着沈霁的神情很温柔:“如果你一直去回味不幸的事情,不断地重复……我爸爸是个坏蛋,我童年没有陪着妈妈,我学习不好,我好没用……”


    “那你就会变得很可怜,你就无法享受当下的瞬间。那你的人生,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语气释然:“一辈子那么长,我不想这样可怜地活着。我想开心一点,快乐一点,仅此而已。”


    沈霁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楚羲那双被灯光映得格外清澈的眼睛。


    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人那样的干净了。


    她在还是孩子时经历过的那些事,并没有让她变得扭曲或冷酷,反而让她更坚定地想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她想长大。


    所以她选择抛下那些不好的事情,勇敢往前迈一步,去认真品尝下一颗巧克力。


    沈霁眯着眼睛抬眸看着她,语气微妙:“哪怕是暗恋这种事?”


    楚羲:……


    这个人嘴巴是真的毒,自己舔一口只怕会毒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楚羲也不得不坦诚地点点头:“嗯。”


    女人长睫低垂,叹息着开口:“因为喜欢上一个人,其实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只要不执着于得到,哪怕只是做她做过的事情,远远地看她一眼,都会觉得很开心。”


    沈霁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知道她不是故作洒脱,她说的是真的。


    电梯门在这个时候开了,楚羲先一步跨出电梯。


    沈霁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马尾上,静静地等着她的下一步解释。


    楚羲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转过身面对着沈霁,两手交叉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开口:“可能你不会相信,有一段时间,我工作压力很大,我就在月牙湾租了你斜对面的别墅,隔着很远的地方,用望远镜看你一眼。”


    沈霁一下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楚羲。


    楚羲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很变态对不对?”


    沈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楚羲清澈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困惑她已久的问题:“既然都到这种地步了,那你为什么不来靠近我呢?”


    “嗯……”


    楚羲转过身,两手交叉在身后,斟酌着道:“因为我胆子小,我只敢追逐幻影。”


    “而追逐幻影,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


    沈霁听明白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读的《窄门》,里面是这么描述爱情的:靠近你,就等于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真实之爱,永远伴随着痛苦。


    不敢得到,属于人之常情。


    沈霁有些费解,又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最后还是靠近了呢?”


    楚羲转身垂眸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我也长大了嘛,我也不是那个追逐幻影的孩子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牵住沈霁的手指,眉眼温柔:“我想牵着你的手。想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挺身而出,像你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她抬眸,看着沈霁,一字一句道:“我想像你一样的勇敢。”


    “保护弱小,在感情里,在这个世界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不害怕失败。”


    沈霁抬眸看着她朝圣者一般虔诚的眼神,一股酸涩从胸口弥漫。


    其实她并不勇敢。


    她也做过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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