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妹妹对她太好了,一刀一刀教她,耐心又细致。
沈霁忽然就觉得心底里那些扭曲的嫉妒,全都被倒了出来,被刀刻成了一排排可爱的小兔子。
她在被爱着。
尽管是短暂的,会失去的,有条件的……
可她仍旧被爱着。
莫名的,她就舒展了。
十二年后,她坐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手里握着同一把陶瓷刀,看着眼前胖嘟嘟的水蜜桃,又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感觉。
她再次成为了孩子,被女人泛滥的母爱宠溺着。
这让沈霁的情绪非常微妙。
她低下头,沉默地把桃子削成一只只小兔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餐盘上。
等她把最后一个桃子削完,楚羲的面也煮好了。
两碗鸡汤松茸面端上桌,面条在金黄透亮的汤里盘成整齐的一团,鸡胸肉切得薄而均匀,松茸丝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沈霁看着那碗面,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在宋栀出轨的时候,在很多很多年前,在特罗瑟姆的午夜徘徊的时候……
可是现在,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了。
这两碗面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隐隐有种错觉,好像这个人本来就应该站在她的厨房里,好像她们已经这样一起生活了很久。
沈霁难得恍惚了一下。
楚羲放好了面,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又取了个小碗,一起放在沈霁面前,很自然地说道:“你不是怕烫嘛,把矿泉水倒碗里,再把面夹进去过一遍水,就不烫了。”
“就是味道会有点淡。”
沈霁看着面前的小碗,一下愣住了。
她从小吃面吃粉就是这么吃的。
她实在吃不了太烫的东西,每次都要把面捞出来过一遍凉水。
这个习惯她没有写在给楚羲的那份表格里,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
楚羲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观察她?观察了多久?还是这只是偶然?
沈霁没有问,她只是接过矿泉水,往碗里倒了半碗,然后将大碗里的面夹到小碗里,过了一遍水之后开始吃。
对面的楚羲抬眸,望着她关切地问:“是不是有点淡,要不要加点辣椒?”
沈霁将口中的面咽下去,轻声开口:“不,刚刚好。”
楚羲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两人坐在一起面对面地吃饭。
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的风雨也渐渐大起了。
窗外电闪雷鸣,台风裹着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客厅里的椰子树被吹得弯了腰,叶子在雨幕中疯狂摇摆。
一道闪电劈过天际,把整个海面照得惨白,紧接着闷雷滚过,震得落地窗微微颤抖。
楚羲被这道雷惊得筷子轻轻颤了一下,夹起的面条滑回碗里。
她从小就怕打雷,尤其是台风天这种又响又闷的雷声。
昨天纯粹是肾上腺素狂飙,与沈霁重逢的欣喜,压过了一切的疼痛。
如今置身于陌生的地方,那股子胆怯又漫上来了。
沈霁连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声安抚:“别担心。”
“这里的建筑不高,也做了很好的引雷措施。每年台风都在刮,久经考验了。”
楚羲点了点头,重新夹起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沈霁没有松开手,仍旧温和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
楚羲一下就不怕了,她冲对方笑了一下,说:“嗯”。
外面还在打雷,沈霁一直用右手握着她的手,左手吃面,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她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对方她一直都在。
楚羲低头吃着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里每年都会刮台风,她带回来的女孩,被她这么安抚的女孩,又有多少个呢?
想到这里,楚羲眉眼低垂,默默低头吃面。
她有些难过。
沈霁察觉到她的变化,想问怎么了,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微微蹙眉:“我接个电话。”
沈霁接通电话,开口的瞬间,她已经切换成了西班牙语。
楚羲不太能听懂,只捕捉了几个字眼,猜想着应该是霁舟的客户。
沈霁一直坐在餐桌旁,一边陪楚羲吃饭,一边打电话。
她放下了筷子,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握着楚羲的手,背对着她轻声和客户沟通。
楚羲坐在她的对面,低头吃着面,偶尔抬头看沈霁一眼。
外面的台风还在呼啸,暴雨打在窗上,闷雷一阵接一阵,她看着沈霁握着自己的手,恐惧少了很多。
沈霁还在打电话,背对着她,声音被雨声盖得模模糊糊。
楚羲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工作一直这么忙吗?吃着饭也要接电话。
船舶设计这么卷?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沈霁看起来精瘦精瘦的了。
心疼归心疼,她也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后,松开沈霁的手,将碗放进洗碗池里。
沈霁抬眸看了她一眼,将手机拿到一旁捂住,低声问她吃饱了吗?
楚羲点点头,说嗯。然后她指了指楼上,示意自己要上去。
沈霁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目送着她上了楼。
——————
楚羲很快就上了楼。
她来到衣帽间,打开行李箱,开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帽间。
都是睡衣和内衣,收拾起来也方便。
米白色的吊带睡裙挂在左边,真丝衬衫挂在右边,珍珠白的丝绸内裤叠好放进抽屉。
——————
给沈霁打电话的,是刚验收船只的老顾客。
对方最近在私人游艇上开了个派对,一位老朋友看到新船之后非常喜欢,想为自己的妻子定制一艘,作为二十周年结婚纪念。
“二十周年,”对方在电话里感慨,“她跟着我漂了半辈子,我想给她一个能漂在海上的家。”
沈霁还是第一次收到给妻子定制船只的订单。
她接过的订单大多是为了商务、为了社交、为了在同行面前显示实力。
给妻子造船还是头一回。
她被这个话题吸引,和对方聊了很久。
从船体线型聊到客舱布局,从甲板材料聊到穹顶设计,对方说妻子喜欢看星星,想在主卧上方开一个天窗。
等挂断电话的时候,窗外的暴雨渐渐小了。
沈霁低头一看,发现面已经凉透了。
她皱着眉,握起手机往二楼走去。
主卧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衣帽间那半边空着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挂上了一小片衣服。
行李箱被整齐地收在柜子角落里,看起来格外乖巧。
楚羲一个人,把她自己的行李全收拾了。
沈霁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胸口那个地方有一阵陌生的酸涩涌上来。
她想到宋栀搬进来那天,她接到了老靳的电话,需要紧急修改设计方案。
那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宋栀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等,后来开始摔抱枕,再后来冲到书房门口,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根本不在意我。
她说我第一次搬进你家里来,你就这么冷落我,要是结婚了还得了。
然后她摔门而去,沈霁也没有追,她站在书房里只是在想:小孩子气性真大啊。
情感表达也是真热烈啊。
可又有几分是演的,又有几分是真的?
她不知道,她不在乎,反正她气着气着就回来,她已经是宋家能够攀附的最大一棵树。
可是楚羲呢?
沈霁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睡衣,第一次尝试思考着,她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雷雨那么大,她又是第一次跟她回家,一个人收拾行李,是会觉得甜蜜,还是会觉得委屈?
沈霁不知道。
她可以理性分析每一个人的处境,但是她无法模拟别人的感受。
因为每一个人在对待同一件事上,由于立场与成长经历的区别,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她呆了好一会,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从浴室传来,于是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主卧走去。
一进门,她就看到楚羲裹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
女人的头发刚吹干,蓬松地散在肩头,看到沈霁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工作处理完了?”
沈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
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纯粹的欢喜。
沈霁无法归类,无法整理,她点了点头,说:“嗯。”
楚羲朝她走了过来,垂眸看着她,眼神关切:“那你把面吃完了没有?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再给你煮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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