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羲正微微垂眸看她,双眼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和专注。
沈霁忽然想到在特卡波那天夜里,对方望着她说:“暗恋过,没有在一起过。”
她当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
而暗恋……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霁被很多人爱过、喜欢过,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可那些女人,无论是明恋还是暗恋,都是直接走到她面前的,大方或隐晦地说:“我能和你发生点什么?”
楚羲是一个意外。
她来的时候,没有说“我要挑战你”,说的是:“你能帮助我吗?”
官方,正式,仿佛对她秋毫无犯。
为什么会这样?
暗恋……
说到底,暗恋一个人不就是世俗身份地位相差太大,才不敢上前吗?
她和楚羲之间相差很大吗?
沈霁回想起自己交往过的那些人,和楚羲的外貌家世差不多的其实不少,楚羲为什么不敢往前迈一步?
因为……
沈霁恍然,哦,她交往过很多女朋友。
楚羲介意。
楚羲是个执着的人,她不喜欢不纯粹的人,也包括不纯粹的自己。
所以楚羲的爱也只是爱她身上的一部分。
既然只是一部分,为什么又选择来到她面前?
因为她要和宋栀结婚了,她觉得再不来就迟了。
所以哪怕她并不符合楚羲的期望,楚羲也还是想要她,对吗?
为了得到她,楚羲能做到哪一步呢?
沈霁看着楚羲乖巧崇拜的样子,心底那股子兽性又冒出来了。
很多年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为了逃避痛苦,她躲进冰雪里,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皮毛,成为猎食温暖的雪怪。
那个时候只要不把自己当成人类,感觉一切都很好。
寒冷,邪恶,混沌,她汲取着女人的体温,榨取她们情感的乳汁,寻找着长大成人的途径。
可一旦成为野兽是再也无法变回人类的。
她始终都是那个抱着浮板漂浮在海上的孤独孩子,没有人爱她,没有人来救她,腥咸的海水腐蚀了她的眼睛,从此她再也看不清靠近她的是幻象还是真实。
你口中的爱能坚持多久呢?你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放弃我?当你发现我和你预想的不一样,你还会爱我吗?
沈霁的思绪在发散。
通话那头对方提了一句秦家,说股份基本回收了,我们现在持股将近百分之三十,和秦家不相上下。
沈霁回神,问秦家资金链如何。
对方说秦家有音歌,现金流还可以。
音歌是秦家旗下一家专门做游戏的公司,近些年出了一款主打女性向的游戏,专门贩卖虚拟男性角色,成绩还不错。
“秦家的日用品市场和楚家重叠不少,这一块一定要拿到手。”沈霁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决断,“音歌也不要给她们留着。”
“鹿森那边不是一直很想挖音歌的主美吗?找人接触,用我手里的股份作饵,把整个团队都挖过来。”
“和她们说鹿森会单独给她们开个项目组,可以保留她们整个团队的自主创作权。”
对面的语气有点迟疑:“可是沈总,这样来我们的成本可能会增加。”
沈霁冷冷开口:“我说不缺那点钱,挖。”
她说了要让秦谦伊死,就必须按死她们家。
不然她们这群人真当她是散财童子或边缘人,连她的私生活都可以拿出来当成餐后点心聊了。
她不想她的花边新闻满天飞,也不想有人再这么无聊踩她的脸,这次说什么都不会网开一面的。
秦家必须死。
她要把她们的公司夺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她的下场是什么。
对面忙说:“我明白了,沈总我这几天去办。”
“嗯,去吧。”
沈霁全程冷着脸,没什么好表情。
楚羲坐在旁边,只觉得自己像是处在暴风眼中心一样。
台风的风眼是平静的,但风眼边缘是风速最高,摧毁力最强的区域。
沈霁就是那股风暴。
冷厉、精准、不留余地,每一句指令都像一道飓风,把秦家连根拔起,也把她整个人都要吞噬了。
楚羲只觉得有些腿软,大气都不敢出。
沈霁很快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到楚羲略显心悸的神色,愣了一下。
她反应了一会,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夹着嗓子道:“我有没有吵到你?”
楚羲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觉得她是不是学过变脸,怎么变得这么快?
楚羲摇了摇头,说:“没有,不会。”
沈霁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吵。”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毕竟你喜欢安静待在家里。”
这句多余的解释,让楚羲微妙地感觉到沈霁的情绪转变。
沈霁……是不是有点过于紧绷了?
楚羲咬住了下唇,安慰了一句:“这只是很普遍的情况,你不用觉得抱歉的,这样太客气了。”
沈霁侧身将她打量了好一会,才笑了一下,开口道:“这不是客气。”
她半是真心,半是哄骗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我虽然看过你给我的表格,但是我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你喜欢的。所以我在尝试,在摸索,方方面面,直到我们完全契合为止。”
两个人在一起,想要长久的话总是会让渡一点什么。
沈霁不想让渡,她只会入侵。
直到这个人最后一点自我都被蚕食掉,完全属于她。
只是很遗憾,一个完全没有自我的人,又会让她觉得乏味。
她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可她就是这样的怪物。
她是游戏里最贪婪的boss。
她守在自己的城堡里,等着勇者来挑战她。胜利的人,她会给对方爆金币,可只要失败,就会被她连人带着灵魂一同吞噬。
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
警惕地在她巢穴里徘徊,没有说什么“喜欢”“爱”“得到”“征服”“让你记住我”这种公式化的挑战词。
只是徘徊在她的攻击边缘,时不时伸出脚试探。
被抓住了,被卷走了,扯进巢穴里吃掉,逃出来也不走。
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会一次次试探进来……
她不进攻,也不防守,就这样滑进她的界限,默不作声地被吃掉。
好有意思。
她第一次尝到这么稀有的东西,她只想把她完全破坏掉,摧毁掉,然后拆入腹中吞得一干二净,完完全全地占有她,得到她。
楚羲低垂着眼眸,因此完全错过了对方眼底那抹可怖的贪婪,完全被对方的话又拽回昨夜。
沈霁真的很喜欢摸索。
从躺着的角度到靠床头的姿势,从手指的力度到耳语的音量,每一次都在根据她的反应实时调整,精准而耐心。
她不由得红了脸,与此同时又有种复杂的感觉:“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她说,抬眸看向沈霁,眼底一片澄澈:“可是人与人之间相处,不像做化学实验那样,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出现固定的反应。”
她顿了顿,说出来自己的心里话:“我们就自然点就好了。”
她的眼睛真的很干净,黑黝黝的,宛若羚羊。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楚羲迎着她的目光,很平静地说道:“你自然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自然地做我自己,不必勉强自己在对方面前变成自己不习惯的样子。”
她不希望沈霁为她改变什么,因为她也不想为沈霁改变什么。
她们就自然地相处,自然地交流,然后能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不必勉强,是她爱上沈霁这么多年里,最大的感悟。
沈霁凑到她面前:“你确定你要我做自己?”
楚羲看着她危险的眼神,下意识往后退,整个人都快缩进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弱弱地嗯了一声。
沈霁笑了一下,捏住她的下巴,欺身上前:“我可是很恶劣的,你能确定自己承受得住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拇指轻轻抵在楚羲下颌骨的弧线上,在端详一件她刚拍下来的藏品。
楚羲当然知道她的恶劣。
她观察了沈霁很多年,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人的心里,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
她是空的。
正因为是空的,所以呈现出了可以接纳一切的脆弱美丽。
楚羲也不知道自己能承接多少,她心里没底,缩在角落里弱弱地说:“我是个人,我有脚,受不了我会跑的。”
沈霁心想,我知道你会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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