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生听妻子的话,不吱声了。
秦蘅的眼泪早在漫长的时间里熬枯了,眼下她说完心中要说的话竟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松快,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盘旋着渐渐飞远,秦蘅不由自主地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玄一,喃喃道:“道长,来之前你算过,你说廷生能听见我的话,这算是他对我的回应吗?”
那玄一却冷着脸,肃穆地道:“夫人,老道刚刚现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此地空空如也,恐有异变。”
傅廷生闻言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下文。
宋银朱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傅铭。
道士说这里空空如也倒也没错,毕竟丈夫一早就将傅廷生的尸首给挖了出来,现在坟墓里埋着的也只是一具空棺而已。
秦蘅脸色不太好,看着玄一道:“你有话直说便是。”
玄一低着头,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先前老道在傅宅住着时,就常听闻宅院不安之事,今日一到此地,罗盘紊乱黑云压顶,周遭更是遍布煞气,只怕大少爷身后不安,还有未尽之事。”
“夫人,此事绝无半点虚言,若是不尽早解决,往后家宅不安祸事不断,必要影响傅家的命脉,老道受夫人厚待,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尽全力助夫人与傅家度此劫难。”
秦蘅微微俯身,看着玄一道:“好,我信你。”
“你现在要怎么做?”
玄一双手举过头顶,深深跪拜道:“老道需开棺验尸,倘若棺中尸首尚在,此事尚有转机。”
他补充道:“但卦象所示,恐怕现在只是一具空棺。”
秦蘅咬牙道:“死后开棺乃大不敬。”
她太用力了,以至于半张脸都在轻微地颤抖,看着一言不发但态度肯定的玄一,还是选择相信他的话,对傅铭吩咐道:“让人回府去准备工具,带充足的人手来。”
宋银朱被这接连的变动弄得也有些懵,想了想还是上前道:“母亲……”
秦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宋银朱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到最后却也忤逆不得,只背过身去不忍看似的,眼泪却立刻收了回去。
傅廷生只来得及尝到一点,他第一次吃到没有味道的眼泪。
宋银朱小声道:“假哭呢,你别捣乱。”
傅家的人动手也快,秦蘅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后悔,起钉开棺更是毫不犹豫,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棺盖重重地落在地上,而棺材里面果然空无一物。
傅铭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下,不枉他提前几日让人动手,傅廷生的尸首一早就被他藏在了一个谁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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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夕阳的光线一点一点黯淡着直至彻底隐没在远处的山崖之间,秦蘅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棺材,第一次失态到近乎摔倒。
宋银朱似乎也被惊到了,呆愣愣地站着没有上前,还是傅铭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了一把,惊呼道:“夫人——”
秦蘅只觉得天旋地转,搭在傅铭手背上的手狠狠用力掐住了才勉强站稳身子,不死心地又上前再次看了一眼,那棺材里别说尸首,连当初陪葬的东西都不剩,秦蘅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地道:“道长,你说这变故,倘若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事到如今,秦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有人<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可傅家的陵园长年有人看守,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墓中的东西窃走?何况东西偷走倒也罢了,为什么尸体也不见了?
傅铭面色沉重,若有所思地道:“夫人,这四周的土好像才翻过似的,这几天一直没有下雨,最上层的土地早就干透了,但刚刚老奴瞧着,上头有些土还很湿润。”
秦蘅不知听没听进去,一片寂静的墓园中只有惨白的月光落在地上,点燃的香烛随风摇曳,影影幢幢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宋银朱蹲下身捡起一张四处飘着的纸钱,捻了捻上面的土。
大概是他太冷静,既不悲痛也不慌张,傅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尽管他知道这大少奶奶不似常人,但他因着傅廷生的死那么恨自己,怎么如今丈夫尸首不见了,他却仍然跟个局外人似的?
宋银朱注意到傅铭的眼神,半垂着眼想了一会儿,也懒得演,干脆终于承受不住一般往后倒去,傅廷生担心那群笨手笨脚的随从不能及时接住妻子,扯着宋银朱的斗篷小心翼翼地准备托住他,但好在宋银朱刚晕后面那几个人就迅速地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嚷嚷道:“大少奶奶,大少奶奶!”
秦蘅仓惶地看了一圈四周,尸骨无存的大儿子,疯疯傻傻的小儿子,受惊昏迷的儿媳妇,还有那个低着头手指飞快算着什么的道士,她觉得这地狱般的景象真像一场梦,可是阴冷冷的风刮在她脸上,留下的刺骨寒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一切都再真实不过了。
不等秦蘅再问第二遍,玄一略显疲惫地道:“夫人,天色太晚,此地阴寒之气深重实在不宜久留。大少爷魂魄未入轮回也不在此处,老道刚刚算出了时间,待到三日过后午时一刻,再回此处开坛做法,引路招魂,到时或许能找回尸身。”
即便玄一不说,秦蘅也打算要回府,现在没什么比宋银朱腹中的孩子更重要,她让人将宋银朱抱回马车上好生休息,随从连忙应了,伸手去抱时只觉得这大少奶奶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像片羽毛似的,可这一晚上他也被吓得不轻,哪里还敢多想,将人妥帖安置好便连忙坐在前面赶车,跟着前头的人一起回府。
空气中浓重的水汽转化成雨,淅淅沥沥地下得越来越急,马车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车辙印,宋银朱看四周无人,悄悄掀开眼皮,轻声道:“你的尸首早就不在棺材里了。”
“那傅铭挖走的是什么?”
傅廷生的雾气有如实体般懒洋洋地靠在妻子身上,又将毛绒绒的毯子往上扯了些替他盖好,满不在乎地道:“谁知道呢。”
“小尹觉得会是什么?”
宋银朱答非所问地道:“傅铭胆子很大。”
傅廷生轻笑了一声,“无知者无畏。”
“更别说他那么贪财重权。”
宋银朱的发尾被卷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傅廷生玩了一会儿,又去拨弄他簪子上的流苏坠子,宋银朱头发本来挽得好好的,被他勾勾搭搭玩了一路变得有些凌乱松垮,他干脆拔了簪子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晃着那颗碧血一样的玉石道:“玄一看起来不是故弄玄虚。”
傅廷生道:“半瓶水乱晃的道士罢了。”
他从靠在宋银朱的肩膀上变成倒在妻子的怀里,十分舒适地贴在妻子温热的,微微隆起一些的小腹处,“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傅铭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宋银朱倒不是担心什么,倘若换成一般家宅大院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的确需要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人,可无论是秦蘅也好傅铭也罢,都不知道他们真正面对的是一只鬼,这样的局面他自然也没必要操心。
宋银朱对着这只看不见摸不着有点无法无天的鬼道:“那我要让你推磨的话,要给什么?”
傅廷生不语,如果此刻他有实体的话,宋银朱会看到他脸上戏谑的表情和轻佻的动作,他用牙齿叼着簪子上的那枚玉石轻轻地往下扯,舌头含住滚了两圈又吐出来,宋银朱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脸腾地一下烧热了,又被他堵着嘴巴直亲得面红耳赤,傅廷生才笑眯眯道:“小尹什么都不用给。”
“我做什么都行。”
“再说了,我哪天晚上没来推磨?”
宋银朱只恨不能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明明再正常不过的话怎么到他嘴里变得这么意味不明,他先前对傅廷生一向有求必应,与其说他脾气好倒不如说是性子太淡,但这么些天被傅廷生翻来覆去地逗弄调戏,纸人也要生出几分气性来,他把簪子丢在一旁,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傅廷生卷了簪子打算带回去,贴着他耳朵交代了几句话,说他这几日恐怕来得时间不固定,有什么事可以叫他。
宋银朱不理他。
外面雨下得愈发大,但马车内引着炉子,宋银朱手脚也被汤婆子捂得暖和和的,再加上一路颠簸,等到了傅宅他是真起了几分困意。
雨短暂地停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随从照例要把宋银朱抱回去,又觉得这恐怕会让大少奶奶淋到雨,转而要背他。
这次更奇怪,背上的重量像两个人,压得他喘不上气,脚步蹒跚地进了屋,黑沉沉的夜幕中劈过一道骇人的闪电,照得半边天空都亮堂堂的,倾盆大雨随之而来,屋檐下雨幕成片,叫人看不清路。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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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蘅一回到傅宅就立刻让人去叫大夫,李桂云给宋银朱把了脉,对坐在一旁等他回话的秦蘅道:“少奶奶并无大碍,夫人尽可放心。昏倒多半是因为接连的惊吓受了些刺激,老朽已经让人去煎安神静气的药了,喝上两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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