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银朱没有解释，秦蘅这个人极少能听进去别人说的话，与其多费口舌不如任她自己演完这一出心疼的戏码。
秦蘅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才道：“银朱，你实话告诉母亲，你想廷生吗？”
“母亲有段时间都不愿意提起他，只怕你伤心，这些日子府里下人又总说瞧见了廷生的亡魂，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去见你的。”
宋银朱只想说你儿子亡魂这会儿正趴在我身上和你两两对视，只可惜你看不到他，不然应该也会很开心。
傅廷生才不在乎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生身母亲，他只一个劲儿地贴在宋银朱耳朵边不停地道：“小尹，你怎么不说话？她问你的问题很难回答吗？你想不想我，想不想我？”
耳侧的鬓发微微动了动，似乎是一阵风轻轻地吹拂过去，宋银朱被他这蚊子似的黏人劲弄得没法，皱着眉头既不能和他说话也不能直接挥手把他撵走，秦蘅还以为戳到他伤心处让他不高兴了，连忙道：“母亲不问了，不问了。”
傅廷生还在追问，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也听宋银朱说过很多次，但他就是要听他在旁人面前再说一遍，宋银朱无奈地笑了下，道：“想的。”
“他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总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或者棺材里的人不是他。”宋银朱偏了下脸，蹭了蹭傅廷生，“有天晚上我守灵到第二天天亮，回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像往常睡醒时一样去听他的心跳。”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直到他站在床边发现那里空空荡荡的时候，这种熟悉的日常被血淋淋的现实当头一棒震碎了似的提醒他，傅廷生确实不在了。
傅廷生老实了，一动不动地贴着宋银朱，有点后悔去追问这些，宋银朱却抬手摸了摸耳朵，安抚似的道：“都过去很久了。”
这句话是说给傅廷生听的。
秦蘅也听进去了，久久未曾言语，僵直着身子过了会儿才道：“这几日天气要是好，就准备些祭品去看看廷生吧……他去世这么些日子里，我一直都不敢去他的坟上看。”
宋银朱随口应了，傅廷生急躁地在他身上不停扒拉，扯完袖口扯下摆，想了半天怎么哄好妻子，最终把原本打算过几天说出来的好消息提前说了。
“小尹。”
“小尹，我很快就会彻底回来了。”那颗心脏已经长得七七八八，躯体也缝制得差不多了，他推算着时间，或许过年的时候就能拥有完整的躯壳。
其实连祂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拥有一颗真正属于人类的心脏，毕竟对于鬼来说长出心脏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尽可能地模仿和学习，而后逐渐演变成吞噬妻子过往的那些情绪，他的唯一范本只有宋银朱。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注定不能有完整的心脏，他也要抓紧时间回来，大不了过个几十年再不停地重新修复，反正他感知不到疼痛。
宋银朱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确认道：“什么？”
秦蘅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又看他脸色很不好，急切地道：“没什么没什么，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不打紧的，母亲自己一个人去也可以。”
傅廷生见他不肯相信自己似的，又重复道：“我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一个月之内，小尹你知道的，我答应过你不会骗你。”
宋银朱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但现在也实在不是时候，他两只手交错着用力掐着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回了秦蘅的话，“母亲，我头有些痛，先回去了。”
他没有等秦蘅再说什么，连外袍都忘了披，急匆匆就往门外跑，一直到回了房间关上门，宋银朱靠在门板上捂着心口慢慢平复着呼吸，傅廷生轻飘飘地挂在他胳膊上，幻化出一只手替他顺着后背。
宋银朱缓过神来，身子却无力地慢慢往下滑，到最后他干脆双臂抱膝蹲在了地上，有些恼怒地道：“你怎么说话也不知道挑挑时候。”
傅廷生道：“我怕你难过，只想快点让你不要去想之前的事情。”他也蹲下来，顺理成章地把锅推给了秦蘅，“小尹，不是我提起的，是秦蘅先问的。”
“你不能怪我。”
宋银朱抬了下眼皮睨他一眼，认真地道：“你现在魂魄是全的吗？”
傅廷生想了想，想回答不全，这样的话妻子肯定就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但是他前脚刚说完不撒谎后脚就打自己的脸，实在是不像话，于是最终他决定实话实说：“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全的，三魂七魄都在。”
宋银朱抿着嘴巴，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怎么的，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有时候就是笨鬼一个。”
这句话对人来说是调/情，但对一只鬼来说就只能算是很中肯的评价，傅廷生此刻情绪只跟着妻子走，听完这句话立刻保证似的道：“我会学的。”
宋银朱歪着脑袋，皱了下鼻子道：“学什么？”
傅廷生道：“什么都学。”
宋银朱又道：“跟谁学？我可教不会你什么。”
傅廷生沉默了一会儿，看妻子蹲在这里小小一只实在可爱，干脆将他就这么一把端了起来往床边走去，宋银朱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道：“你做什么？！”
傅廷生继续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可以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又道：“我不做什么。”
“就亲亲你。”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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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在傅家待了一个星期，傅铭就足足病了一个星期，有时候他夜里睡不着，就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端着烛台蹲在床铺下数这些年他在傅家攒下的金银，里头有一个不算大的箱子，一打开全是分量十足的金元宝，正是当初傅怀礼答应给他的报酬。
他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些金子，微凉的触感让他本来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起来，傅铭不断地确认着数量，他知道等过了这段时间，只要他能借秦蘅的手杀了宋银朱，就能高枕无忧，他可以拿到比这里多五倍甚至十倍的钱财。
墙上巨大的影子随着傅铭挪动的动作一晃一晃，张牙舞爪地露出贪婪的面目。
秦蘅一直等傅铭的病好了才让他着手准备祭奠的事，这是傅廷生去世之后的第一个冬天，傅家讲究又多，离了傅铭确实很难周全。
香烛要买多少根，纸钱要准备多少，水果，糕点，熟食，还要再烧哪些东西，甚至连什么时辰去，去哪些人都找人特地算了一番。
秦蘅虽然嘴上说不信傅宅闹鬼的事情，但心里却隐约有些想法，这趟出来还特意将近来常给傅家做法事的道士给带上了。
她原本最信任玄真，也是当初算出要给傅廷生冲喜的那个，可惜这人从道士变成和尚之后便云游四方遍寻不见，秦蘅一直到冬至前一天还希望能找到他，但却始终杳无音讯，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找了他那名唤玄一的师兄。
傅家在晋阳城外有一处专门的墓地，傅廷生也葬在那里，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又静默无声地停在那座合葬墓前，墓碑另一侧用红色描金刻着“未亡人宋银朱”六个字。
傅铭让人按照次序将东西摆好，秦蘅作为长者不必给晚辈上香，宋银朱对着个空坟自然也不可能祭拜，只无动于衷地站着，傅铭有些为难地看了眼他，秦蘅却示意他直接从坐在轮椅上的傅怀礼开始。
傅怀礼不知是吃药吃久了还是连着好几夜被宋银朱折磨的，疯倒是不疯了，但人也彻底傻了，脑袋斜着靠在耸起的肩膀上，由着傅铭扶着他下来，拿着香对着墓碑鞠了三躬，正当众人庆幸他没犯病的时候，傅怀礼却突然口齿不清地大叫起来。
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秦蘅心酸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让下人将傅怀礼推远了些，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站在那里说了会儿话，又极轻声地道：“廷生，你要当父亲了。”
傅廷生此刻正站在宋银朱旁边，给自己祭扫这件事还挺新奇，他觉得很有意思，大概这世间不会再有旁人有这样的经历，这会儿听秦蘅说话，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还是很有耐心地道：“嗯，我知道，我应该是最早知道的。”
秦蘅双手合十，心中默默道：“上天庇佑，列祖列宗庇佑，我们傅家命不该绝，我一定会将这孩子培养成人，绝不丢了傅家的脸面。”
傅廷生继续回应道：“错了。”
“谢上天没用，要谢银朱才行。”
“傅家也早就绝后了。”
“你有没有脸面见这些祖宗也不重要，他们早就转世投胎了。”
“你丈夫都转第九次了，这次入了畜生道，如今是只在泥地里打滚的猪。”
“第十三世太公进宫当了两回太监，现在也是猪，是只被阉了的公猪。”
宋银朱死死掐着手心，用口型对旁边站着的这团风道：“闭嘴。”
傅廷生再这么说下去，他在亡夫的墓前笑出声来才是完蛋，到时候哪怕解释都有口难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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