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卿一时之间倒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和傅怀礼对彼此都心有防备,两个人的心眼子凑在一起比蜂窝煤只多不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怪傅怀礼倒霉,先动手的先吃亏,他现在倒是坐享其成。
他坐在商行二楼原本傅怀礼的位置上,下属给他送了近期的账本还有新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新的吩咐才转身退出去。
门刚一关上,下属一直屏着的呼吸陡然放松下来,接连深呼吸好几次才缓过神,捂着鼻子十分嫌恶地走下楼对旁边共事的另一个人道:“我不想去了,说好的下一趟你上去。”
“你也闻到了吗?”那人道:“我一开始跟你说你还不信,还说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身上怎么会臭,现在自己闻到了,总不能说是我撒谎骗你吧?”
“我真受不了……”又有一个人凑过来道:“他经过我身边我都想吐,那个味道好恶心,你说二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可不想一直伺候这个表少爷。”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傅家商行一切照常,仍旧垄断着晋阳城的大多商铺。
第42章
=========================
面前的账本放着没动过,沈砚卿茶喝了半盏,双手交叉半闭着眼仰躺在椅子里出神,前几天接了父母要从国外回来的信,傅家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秦若作为秦蘅的亲妹妹,再不方便也得回来看看。
信中也提及家里的事情,大概是傅廷生和傅怀礼的事情把秦若给吓到了,之前从来没催过沈砚卿的婚姻大事,现在也着急地要他回去和年纪合适的女孩相看一番,沈砚卿压根没想过要结婚,但晋阳城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借着理由回去也未尝不可。
傅怀礼伤成那样,沈砚卿对宋银朱的心思打消了大半。
眼睛一闭,先想起宋银朱眼底冷漠的杀意和他蹭在自己手背上冰凉的血迹,小嫂子美则美矣,但看样子也不是什么能轻易招惹拿捏的软柿子,傅怀礼这个前车之鉴摆在这里,他还是远观静待为好。
楼外阳光烂漫,落进彩窗中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沈砚卿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他恍惚间往窗外看了一眼,万花镜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他,他愣了下神,不由自主地走到窗户边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眼珠被完全挤压着贴在玻璃上的错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沈砚卿将手摁在眼皮上,把要跌出眼眶的眼球往回塞了塞,蛮不在乎地整了整睡皱的衣服,离开商行往平康坊走去。
添香阁的戏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出,沈砚卿懒懒散散地拥着怀中的人,手上很不老实地从衣服下摆往里钻,以往早就和他亲热起来的人此刻却没什么反应,他再要动作,小倌却半坐起来躲,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沈少爷,您今天酒喝得浅……有心事?”
沈砚卿没什么耐性地在他胸口揉了两把,调笑道:“真把我灌醉了,晚上拿什么和你折腾?”
那小倌皱了下鼻子,强行忍耐着鼻尖闻到的这股异味,但眼看沈砚卿越靠越近就要亲过来,他终于忍不住偏过脸要吐,捂着嘴巴踉踉跄跄地呕了几下,还要轻声朝沈砚卿解释,“奴家这几日贪凉吃坏了肠胃……还望沈少爷您不要怪罪。”
沈砚卿正在兴头上,但看他委委屈屈的样子也不似作假,挥了挥手道:“换个人进来。”
那小倌连滚带爬地走了,又进来一个新人,沈砚卿摁着人的脑袋让他跪在自己胯间,这小倌比刚刚那个年纪还小点,藏都不会藏,嗓子咕噜一声就吐出了声,这一下才是真正激怒了沈砚卿,甩手一巴掌将人直接扇得趴在地上,“贱货!谁教的你这么伺候人?”
小倌捂着通红发胀的脸,眼泪不停往下掉,大脑还一片空白没从那股浓重的腐臭气味里反应过来,但沈砚卿显然还处于暴怒之中,一脚踢在他小腹处道:“你也吃坏肠胃了?”
他这么一闹,老鸨和几个龟公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想平息他的怒火,但也都不敢近身,个个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沈砚卿再想发火也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何况他的身份也不至于让他扯下脸面在这么多人面前为这种事计较,拿了几张银票对着老鸨的脸扔了过去,脸色发青地走了。
沈砚卿走到无人处,怀疑不定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除了日常的熏香外他什么都没有闻到,可是那些人的神色又让他觉得奇怪,回了院子对小厮招招手道:“去烧热水。”
小厮应声去了,又被他叫回来,沈砚卿道:“站近一些。”
沈砚卿盯着他的脸看,势必要从中看出一些不对劲来,那小厮一开始还忍得好好的,但始终不换气自然是憋不住,脸色果不其然也变得难看起来。
沈砚卿这次没有再发火,很平静地放人离开了。
他想,或许是沾到了什么东西,等会儿洗个澡换身衣裳就好,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他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温热的水包裹住他,沈砚卿泡在浴桶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像是伤口化脓后散发出的气味,腐臭中甚至带着几分甜腻,两相交杂直让人头昏脑涨,沈砚卿一遍又一遍地搓洗,但那股味道好像不仅从皮肉中钻出来,更像是五脏六腑烂透了堆叠在一起发酵后的腥臭。
沈砚卿从搓洗变成抓挠,心口的血痕一道比一道明显,直到指甲中积满了碎肉皮屑,鲜血不断滴落在水中他才满意地松了口气,鼻子动了动,好像再闻不到那股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气。
水面波纹晃动,映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沈砚卿湿淋淋地站起身走到镜前,镜中照出来的哪里还是一具完整的身体,分明是骨肉脱离的骸骨,赤条条血淋淋,红肉白骨像泥土一般落在地上,沈砚卿又偏过头闻了闻身上的气味,确认没有那股臭味之后他终于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一夜无梦。
沈砚卿次日睡醒,记不太清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着满地的血迹感到疑惑,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也说不清楚,站得还是离他远远的。
沈砚卿这才想起来似的,扒开衣服看到心口处的痕迹,自言自语道:“奇怪,昨天不是洗干净了吗?”
他又吩咐小厮道:“去烧热水。”
他一边说话,一边像撕废纸一样从身上撕下一条又一条的碎肉,小厮站在原地被吓僵了,别说跑,腿挪一下都没力气,不知过了多久,沈砚卿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哨似的鸟叫,小厮惊骇着,一瘸一拐地向院外跑去。
宋银朱听到沈砚卿离开晋阳的消息并不意外。
长平跟在他身后碎碎念,“……傍晚的轮渡,老夫人亲自送的,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呢,前两天老夫人还说表少爷要多留起码一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而且还生着病不能吹风,裹得严严实实地上了船。”
“二少爷还没醒,老夫人身体也没好全,家里最近乱糟糟的。”长平叹了口气,像跟屁虫一样,宋银朱走到哪里他也跟到哪里,“大少奶奶,您真要回乡下吗?”
长平偷偷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我和长安跟您一起回去怎么样?起码有人照顾您,而且大少爷说了要让我们一直跟着您的。”
宋银朱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长平,不要拿死人说谎。”
第43章
=========================
长平的脸猛地烧起来,讪讪地笑了一下闭上了嘴。
宋银朱继续收拾着手头的东西,他知道傅廷生是什么样的性格,尤其是确认他不是正常人之后就更能理解傅廷生之前和自己相处时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诡异感究竟从何而来。
从他嫁进来傅廷生醒了开始,关于他的事情傅廷生从不假手于人,所有的日常小事几乎全都亲力亲为,除了不得已陷入昏迷的情况下长安和长平才会接手,而且还是按照他的方式在照顾宋银朱。
傅廷生不止一次说过他会回来,也说过他会一直在,头七回魂之后宋银朱仔细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傅廷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和他撒谎。
所以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在阻止他回来?
傅廷生说他会一直在,是说哪怕以灵魂的形态也会陪在他身边吗?
况且看长平磕磕巴巴无从解释的样子,也能猜到傅廷生确实从来没交代过要谁来照顾他,多半是真的觉得自己哪怕死了也有办法一直留在人间,继续照顾妻子。
尽管宋银朱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人特意照顾。
他偏过脸看了眼长平道:“傅怀礼身体有转好吗?”
长平摇了摇头,“大夫说受的都是皮肉伤,但是二少爷的病因好像不在这上面,不然早该醒了。”
宋银朱垂眸将衣服放好,傅怀礼也好沈砚卿也罢,应该都是傅廷生的手笔,但看样子傅廷生没打算直接把他们弄死。
但对宋银朱来说都无所谓,这两个人死了算清净活着算受罪,总归都不会再来碍宋银朱的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