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上有一层轻飘飘的重量,傅廷生大概是着急了,他没有实体,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而且现在三魂七魄只回来了一魂两魄,剩下的魂魄受天道限制全都被困在鬼域里,正拖着刚刚挖出来的傅廷生的尸首找新鲜的养料。
换而言之,现在的傅廷生和傻子无异,顺着莲花契印找到妻子之后所有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在遵循本能,连带着侵略性都减轻了很多。
他想要护着宋银朱,想把傅怀礼直接弄死,又怕吓到妻子,而且他观察了一下,给人办后事看起来非常麻烦,要是傅家的人全死光了,哪怕是拿草席卷起来扔掉都要花好几天。
又不能把房子烧了,傅家那宅子建得挺好,妻子还是可以住一住的。
门窗紧闭,屋里的东西却被吹得哗哗作响,宋银朱被他吵得嫌烦,控制不住地又扎了傅怀礼一刀,“傅廷生。”
风停了一瞬,祂现在已经不再纠结自己的名字了,反正本来祂也没有名字,妻子喜欢叫他什么那他就叫什么。
宋银朱看着虚空道:“你会回来吗?”
那团风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银朱道:“能回来就到我左边来。”
“不能回来就滚远点。”
傅廷生立刻挪到左边,轻轻柔柔的一阵风贴着宋银朱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
宋银朱毫不留念地收回了胳膊,垂着眼笑了一声,“我不想相信你。”
“等你哪天真回来再说吧。”
傅廷生像是听不明白一样,蛇一般地缠上了宋银朱的手腕,宋银朱也懒得管他,低头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傅怀礼,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正要将扔在一旁的匕首捡起来,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人声,火把的亮光照进屋内,沈砚卿一脚踹开门,当头撞上宋银朱。
火光映在宋银朱的眼底亮得惊人,那张脸上沾着干透的点点血迹,像凄艳的烛泪,沈砚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宋银朱神色冷淡,定定地看着他。
跟在沈砚卿身后的长平大喜过望,双腿一软直接扑跪在了宋银朱面前,“我看到您留的信立刻就去找人了,二少爷不在屋内我立刻就去找了表少爷,还好您没事,老夫人都快急死了……我们生怕您出什么差错,您最近身体还不好……”
他说着说着后怕得哭起来,宋银朱及时打断了他,“我没什么事。”
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有事的另有其人,长平看着晕倒在一滩血里的傅怀礼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这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封信上留的根本不是求助名单,而是宋银朱心里一直怀疑的人。
沈砚卿嫌恶地捂了下鼻子,似乎是奇怪这屋里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腐臭味,让下人将傅怀礼送去医院,俯下/身去扶仍然蹲在地上的宋银朱。
宋银朱掐着他的手腕站起身,道:“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傅怀礼看起来对这个地方的隐蔽性很有信心,你怎么找到的?”
沈砚卿镜片后的眼睛迅速地眨了一下,“好可惜,嫂子比之前更不待见我了。”
“怀礼该不会又趁着这个机会在嫂子面前说我坏话了吧?”
宋银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沈砚卿玩味地笑了一下,“和傅怀礼这种人共事,不留点心眼怎么能行,嫂子就不要再逼问我了。”
“天色很晚了,嫂子在外面逗留太久,是时候回去了。”沈砚卿看着手背上被掐出来的印子,笑眯眯道:“姨妈一直在等嫂子回去呢。”
宋银朱没再看他,原本一直攀在他小臂上的那团风悄无声息地跟在沈砚卿的身后,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宋银朱的身边。
他以这样的形态存在于人世间有太多限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迫回到鬼域,只想尽可能地多陪在宋银朱身边。
沈砚卿只觉得刚刚有一阵阴冷冷的风吹了过来,他没放在心上,浑然不觉那股他不久之前闻到的腐臭味正从他的心口处幽幽散开。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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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怀礼被直接送进了医院。
伤口包扎好之后人却一直没醒,说是失血过多要好好调理,秦蘅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过问,只说让医生好好给他调理。
住在傅家的几个大夫这段时间当真忙得够呛,又要看顾老夫人,又要照顾宋银朱,现在连带着二少爷也人事不省,傅家一时半会儿连个话事人都没有。
忙忙碌碌一直到天亮,秦蘅不在乎傅怀礼的伤势也不在乎他怎么受的伤,从大夫那里反复确认宋银朱的身体没什么事之后才松了口气,疲倦地闭上眼睛静坐着,食指撑着额头揉按着刺痛的太阳穴,最终心神不定地起身向祠堂走去。
降真香常年不断,整个祠堂内弥漫着清雅温润的味道,秦蘅隔着朦胧的烟雾看向眼前供奉着的祖宗牌位,那些东西像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秦蘅俯身跪拜,她想不通,明明最初生下傅廷生之后一切都很圆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希望傅家的香火绵延百年,至少不要在她手底下断掉,秦蘅不在乎早亡的丈夫,也不在乎自己,她过早地被礼教与权力异化成了一座牌坊,又在岁月的浸染中打碎肉/体变成一尊顽固不化的塑像。
她不爱傅怀礼这个儿子。
其实也不爱傅廷生。
一个母亲,逼着体弱多病的幼子饮下腥臭的鸡血,灌下烧心的符水,日夜不休地用针刺进他的筋脉穴位,她固执己见要将孩子救回来,跪求漫天神佛怜她爱子心切,现在她又要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宋银朱未出世的孩子。
那是傅家唯一的希望,要一个男子来孕育后代,她怎么能放心呢。
牌位背后像是有模模糊糊的人影,无数张狰狞的脸探出脑袋窃窃私语,秦蘅却恍若未闻,供了香之后刚收回手,中间那根香却蓦地断了。
祠堂的门被突然推开,秦蘅吓了一跳,回过身才发现进来的是宋银朱,她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银朱,这个点你不应该休息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怀着身子,进祠堂容易冲撞了祖宗。”
宋银朱心情不大好,他回到傅家之后傅廷生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和他回来时一样毫无预兆。
“母亲。”宋银朱看着她道:“我打算回永乐村。”
秦蘅怔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回去?你怎么能回村里呢?你已经嫁进了傅家,即便廷生不在了,你也是傅家的人,要在这里活一辈子的,而且你需要人照顾,银朱。”
宋银朱看起来并不是和她商量,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我不需要人照顾。”
“在这里我会反复想起傅廷生。”宋银朱淡淡地道:“我不想这样。”
有很多事情本不必摊开来讲,但宋银朱不是喜欢遮遮掩掩的人,他看着秦蘅道:“傅怀礼的伤是我所为,但所有的一切都事出有因,我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报仇。”
“廷生当初在万华楼中毒和傅怀礼脱不开关系,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了解他的苦处,留他一条命也只是因为不想惹那么多麻烦,至于其他的,母亲要怎么处理是您自己的事情。”
宋银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其实他也觉得奇怪,傅廷生鬼魂都回来了,怎么没亲自动手把傅怀礼给弄死,他可不觉得傅廷生是什么很心慈手软的人。
宋银朱继续道:“或者,母亲觉得我下手太重,要为您的孩子讨一个公道吗?”
秦蘅惊诧地道:“银朱,你怎么能这么想母亲。”
“母亲何曾怪过你半分!”秦蘅着急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道:“我知道傅家于你而言是个伤心地,但无论如何你总是廷生的妻子,如今傅家内外不平,你若是这个时候再走,旁人只会觉得是我们将你逼走的,你要将母亲和傅家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吗?”
宋银朱并不说话,祠堂内的烛火晃动着,一时之间竟比窗外的阳光还盛,静立着的牌位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一道连着一道像无形的枷锁困住了秦蘅,模糊的界限下宋银朱往后退了一步,他无心再同秦蘅解释。
他本就打算在傅廷生头七之后离开傅家,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哪怕昨天傅廷生短暂地回来过。
但宋银朱不敢抱有期待,他必须强迫自己接受傅廷生已经离开的事实,那些微小的希望很有可能是镜花水月之后更大的落空,而他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毁灭带给他的绝望。
宋银朱转身离开,同匆匆赶来的沈砚卿擦身而过。
只是短暂相触,宋银朱却被沈砚卿身上浓重的腐臭气息呛得反胃,他转头多看了一眼,秦蘅却好像没有半点不适。
沈砚卿当初确实没想真的插手傅家商行的事情,但现在时也命也,他不得已先接下了这个重担,只当是为秦蘅分忧,也让傅怀礼有足够的时间来休养身体。
傅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秦蘅头疼很久,更别说傅怀礼将宋银朱掳走欲对嫂子行不轨之事,秦蘅不仅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连提都不想提,何况傅怀礼现在人还没醒,强行摁下去只当无事发生就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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