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前厅的另一边撩开长衫跪下,余光却还看着宋银朱,傅怀礼本就没什么给傅廷生守灵的心思,只当是给自己找了个消遣。
宋银朱这段时间瘦得简直可怜,衣服下空空荡荡,手腕更是细的连那两只银镯子都快挂不住,厚重的夜色下他像浓墨中绽开的一朵莲花,傅怀礼想起接亲那天艳鬼似的宋银朱,竟然觉得还是此刻这一身俏的寡夫样更合他胃口。
毕竟傅廷生死了,他的小嫂子看起来也不会继续把心思放在商行上,怎么能叫人看着不顺心呢?
守灵三天,至多过了头七,等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很快就会得偿所愿。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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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灵三天,第四天凌晨出殡,秦蘅终于勉强下了床,颤颤巍巍地来送傅廷生最后一程。
她扶着棺材,探出手摸了摸傅廷生冰凉的脸颊,哭肿的眼睛像干瘪的核桃般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任何一点傅廷生留存下来的迹象,但什么都没有,最终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宋银朱,抓着他的手道:“银朱,好孩子……苦了你了……”
宋银朱没有安慰她,任她靠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有段时间他会想,如果自己嫁过来冲喜傅廷生没醒,秦蘅是不是会把他送走,又或者自己没能让傅廷生好起来,秦蘅会不会迁怒于他。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抽离了一般注视着缓缓被阖上的棺木,直到傅廷生的脸彻底消失在眼前,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慌铺天盖地般袭来,像万山轰鸣倒塌,压得他连呼吸都不能,耳边嗡鸣声不断,宋银朱身子晃了晃,站不住似的往下倒。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痛,五脏六腑只翻绞着抽搐,好像有人正伸手撕扯着他的神经,宋银朱眼前模糊一片,看着那具黑色的棺材一点点离他远去,却仿佛又看到另一边进来的那顶红色的喜轿,一红一白一悲一喜,嘈杂的唢呐声听不清是哀乐还是喜乐,阴阳两隔生离死别,这人世的悲欢离合像一场倾盆大雨,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到宋银朱的身上。
漫漫余生,他再不会和傅廷生相见了。
肠胃翻滚,宋银朱扶着柱子,终于撑不住似的将早上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那一点吃食全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眼前发白,几乎连胆汁都要呕出来,秦蘅慌慌张张地拍着他的后背,絮絮叨叨地道:“怎么了这是?听下头伺候的人说你连着几天没有好好吃饭,这样下去再年轻的身体也要被糟蹋坏了。”
侍女连忙端了清口的茶水过来,宋银朱抿了一口又要吐,秦蘅看他这模样怕他也要大病一场,抬手吩咐道:“先带大少奶奶回房间去休息,再让李大夫过去一趟。”
城里几个医术不错的大夫这几天都在傅家住着,来得很快,给宋银朱把完脉却愣住了,不信邪似的又试了试,满脸犹豫地道:“夫人,您让陈大夫也来一趟吧,小人医术不精,不敢妄下定论。”
屋里乌泱泱地挤了四五个大夫,每一个把完脉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挤在一起不知是商量还是在确认,秦蘅见状干脆让其他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她自己在,她身体不行,气势却还在,沉着脸看着他们道:“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吞吞吐吐做什么?”
那个年纪最大的被推出来,斟酌着道:“夫人,大少奶奶这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像是喜脉……”
他赶在秦蘅质问前解释道:“我们几个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男子身上有这样的脉象,所以不敢直言,只是一个两个会看错,也不应当我们个个都看错了,大少奶奶吐成那样,应当是害喜的症状。”
声音压得很低,里间的宋银朱听不见,秦蘅眯了眯眼睛,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拧着眉头道:“你说什么?”
几个大夫畏畏缩缩,不敢说话。
如果宋银朱是女子,秦蘅此刻恐怕只会剩下满心欢喜,毕竟她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傅廷生给傅家留后,只要有了孩子,她就还有希望,可偏偏宋银朱是男子,这世间稀罕事再多,又几时听过男人怀孕的事情?
她心中惴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惊惶,宋银朱这孩子应当是傅廷生的,可这孩子究竟怎么来的?
秦蘅半天回不过神来,强行给自己顺了几口气,轻声道:“当真?”
李大夫苦着张脸,“夫人,别说您不信,我们也不信啊,但我们又何必在这件事情上欺瞒您呢?”
“从脉象上看,胎儿已经一月有余,过几个月就该慢慢显怀了,夫人再不信,到那时看看大少奶奶的身子,也该信了。”
秦蘅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不管怎么样,再蹊跷再少见,对傅家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她必须要将这个孩子保住。
“他身体如何?”
大夫回道:“大少奶奶近来忧思过重,气血两亏,恐怕要好好补一段时间,怀孕之人最忌多愁,只有先将心里的事放下,身体才能慢慢好起来,不然怀胎十月的辛苦,多半是承受不来。”
秦蘅面色不善地道:“你的意思是,有滑胎的风险?”
陈大夫道:“是。”
“虽然现在看来胎象还算稳固,但前三个月风险太大,要务必小心。”
秦蘅想了想,道:“你们先去商量药方,这件事晚点由我来告诉他,若是旁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我唯你们是问。”
几个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侧过身弯着腰挨个退了出去。
换作常人,一连好几个大夫都在自己面前吞吞吐吐不敢说话,不被吓死也要担心是不是真生了什么治不好的重病,但宋银朱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他这几天好像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秦蘅心口跳得很快,五味杂陈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抖着手锤了几下胸膛,进了里间,看宋银朱还呆滞地坐着,眼角又有些发酸,“银朱,你身体没什么事……”
她慢慢道:“不要怕,你身体好着呢。”
“母亲知道你为廷生伤心,可活着的人日子总要过的,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很多事,说起来叫人不信,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也由不得人不信。”
“银朱,你听母亲的话,保重自己的身子。”她隔着手帕,柔柔地抚了抚宋银朱的小腹,“廷生他给你留了个孩子,这是好事,不是吗?”
宋银朱是男子,虽然嫁进来做了她的儿媳,但秦蘅总还会注意些不太与他有什么直接的肢体触碰,但现在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宋银朱现在对她来说,是一尊应该高高供养起来的菩萨,保佑着她傅家香火绵延,世代长青。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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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蘅的话在耳边徘徊了许久,宋银朱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但她过于灼热的视线还是将他的神智扯了回来,秦蘅死死盯着宋银朱的小腹,好像恨不得此刻就将手探进去摸到那个孩子似的,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宋银朱眼眶发涩,睫毛颤了颤,声音沙哑地反问道:“什么?”
秦蘅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喜不自胜地道:“大夫说你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银朱,你不能再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你要好好的把这个孩子养大,你那么舍不得廷生,又怎么会舍得这个孩子……”
宋银朱这次听清楚了,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亮得吓人,好像有簇鬼火突然烧了起来似的,他甚至没有对自己身为男子却怀有身孕的事情有半分惊讶,这段时间那些细枝末节总是让他忽略的错觉像是快要找到答案,背上的莲花,生辰那晚的记忆,还有欢好时那些混乱的带着血腥气的幻境,都在不停地让他怀疑傅廷生的身份。
这个孩子成了最好的印证。
他不可能怀孕,除非傅廷生当真非人。
情绪大起大落,宋银朱呼吸发紧,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期望着傅廷生有朝一日真的会回来,还是庆幸至少他同傅廷生之间还有牵绊能让他慰藉余生,咬牙忍住不断泛上来的酸水,轻声道:“母亲,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秦蘅在宋银朱嫁进来之前,从没指望他们之间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她不过也把宋银朱当一味药,能治好算是良药,治不好也不过是傅家多养了个闲人,可现在看宋银朱的状态,她又觉得实在奇怪。
两个月,怎么会痛苦成这样呢。
她当初嫁到傅家,八年过后也守了寡,到现在快十六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什么,回想起之前种种,竟然并不觉得难捱。
宋银朱见她不动,胃里抽搐得实在难受,一把推开她隔着被子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趴在床边又是一阵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精疲力竭地倒回床上,再次道:“母亲……”
秦蘅应了一声,连声道:“好、好……我这就出去,外头一直有伺候的人在,你有什么事就叫他们,想吃什么吩咐小厨房做,过一个时辰大夫把药送过来,你得在那之前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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