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空心结_秦柒萝卜 > 第22页
    身体上再多的痛楚他都可以忍受,唯独胸口处的空荡让他感到一种无边的绝望,魂魄消散又聚集,恍惚间床榻上躺着的似乎是一具白骨,再定睛细看,又不过是相拥熟睡的一对爱侣。


    窗外天光大亮。


    ***


    宋银朱醒得很晚。


    他睁眼的时候有些发怔,像是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床上,记忆里他明明还在和傅廷生坐在桌边说话,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像往常那样去听傅廷生的心跳。


    宋银朱以为是心跳声太微弱自己没有能迅速地感受到,静静地趴了好一会儿,但胸腔处仍然是一片死寂,隔了一会儿他又叫傅廷生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叫了两三声,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有呼吸,傅廷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回应,什么都没有,宋银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整个人如坠冰窟,只觉得自己也已经不在人间。


    他甚至分不清昨晚给他过生辰做长寿面的人究竟是真的醒了还是只存在于他的梦境之中,宋银朱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地披了件外衣,门推开,对守在外面的小厮道:“昨晚大少爷有起身吗?”


    小厮愣了下道:“没有啊,昨天我和长平一直守在外面,没见到大少爷出来。”


    宋银朱关上门,呼吸发颤,大脑已经成了一团乱麻,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放着一个很精致的首饰盒,一打开,是个平安扣,大约是傅廷生给他准备的生辰礼,但宋银朱来不及细看,他像是急于验证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对着镜子撩开长发,偏过脸果不其然看到后背上的莲花印记。


    如果是纹身,这么大片又精细的图样落在身上他至少应该感觉到疼痛,哪怕是画上去的他也应该能察觉到,可他对这个印记的出现却一无所知。


    如梦似幻,宋银朱重新回到床边,看着傅廷生轻声道:“我宁愿现在才是梦。”


    “所以你说你会一直在,是安慰我,还是在骗我?”他那样郑重地吻傅廷生毫无生气的脸庞,眼底的水光却带着分明的恨意。


    他恨傅廷生的死亡,恨他死在自己刚开始爱他也最爱他的时候,每一天提心吊胆的恐惧全部成倍地累积成依赖与爱意,而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正浓的火焰突然熄灭,宋银朱只觉得他的神智空落落地找不到实处,摸了摸脸颊,竟然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大概是昨晚那分不清梦里梦外的现实给了宋银朱一点朦胧的希望,他真的相信傅廷生还会回来,于是此刻格外冷静地站起身,换了身衣服将头发整理好,再次推开门对着外面的下人道:“去通知老夫人和二少爷,大少爷已经不在了。”


    那个名唤长安的小厮呆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宋银朱,企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悲伤或是绝望的表情,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张苍白麻木的脸,大少奶奶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五官落在此刻这张脸上像一只画皮鬼,他被吓得愣在原地。


    一旁的长平微微张着嘴,缓了一会儿之后扯着长安的袖子,慌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好……我们这就去,您节哀,大少奶奶您要保重身体……”


    府里又乱起来,宋银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小到大,他没有留住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嫁过来冲喜,他的命格对傅廷生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呢?


    没有人给他答案。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他的身上,晴光正好,他耳边却好似听到震天的哭声,葬礼真正操办起来,当宋银朱看到傅廷生的尸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时,死亡的真切感再次降临,那点几近于无的希望像烛火似的,被一阵风轻飘飘地吹灭了。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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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傅家死气沉沉。


    明明到处都挤满了人,却没有一点声息,每一个人都只低头匆匆忙碌着手头的事,两个月之前院子里还喜气洋洋地挂着喜绸与红灯笼,现在却只剩下满目的白映在青瓦灰砖上,看得人简直触目惊心。


    秦蘅一病不起。


    她原先身体很好,大约是一心要给傅廷生治病,所以无论如何都强撑着自己,但自从上次傅廷生在万华楼被人下毒之后,她身子就开始不大爽利,又因为记挂着要把这件事查清楚,再疲惫也没真正倒下去,可现在傅廷生彻底离开,好像将她最后一口心气给带走了,秦蘅甚至没有能自己走过来见她最疼爱的大儿子最后一面。


    治丧的事情都交给了傅怀礼,他听秦蘅的吩咐,只通知了本家和一些往来比较亲近的朋友前来吊唁,虽然傅廷生去世的消息瞒不住,但秦蘅绝不愿意让太多人这个时候来奚落傅家。


    “母亲。”傅怀礼端着药坐在床边,“该吃药了。”


    秦蘅昏睡了一天一夜,高热烧得她嘴唇发白干裂,她睁开眼,眼神全无光彩,枯槁得像木刻似的僵硬,傅怀礼慢慢给她喂药,耐心地道:“母亲等会儿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秦蘅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商行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打理,我的生日宴你也操持得很好,现在你大哥走了,你还要忙他的身后事……”她忽然笑了一下,抬手将喝了一半的药碗直接打翻,两只手死死攥着傅怀礼的衣领声嘶力竭地道:“但这些事本来都不需要你去做!”


    “如果你大哥还在的话,如果你大哥还在……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那道士总说我和廷生没有母子缘分,可分明是你顶了你大哥的命,你替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怎么没有替他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廷生他一出生的时候身体好好的,都是你,我生了你之后他才开始生病!早知如此,我当初怎么会生你!”秦蘅神色癫狂,流不完的眼泪顺着她的脸不停地往下淌,“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啊?”


    傅怀礼抬手擦了下溅到脸上的药汁,平静地抓着秦蘅的手将她扯开了些,耐心地安抚道:“母亲,您病得太重了,怎么还一直说胡话。”


    “药我等会儿让傅铭再送一份进来,您得好好吃药。”


    他背过身,大概这段时间已经被秦蘅反复刺激太多次,这种话也听得太多,心情竟然没有任何的起伏,推开门,发现沈砚卿在门外站着。


    傅怀礼面无表情地道:“少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沈砚卿来晋阳前倒真没想过会在短短一个月内经历这么多事情,更没想到秦蘅能偏心偏到这种程度,他有些唏嘘地道:“我几年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没见姨妈有这么严重的癔症啊?”


    “大儿子没了,不应该更疼你这个小的吗?她怎么还反过来了。”


    傅怀礼嗤笑了一声,“她之前还试图让那道士给我和傅廷生换魂。”


    “很荒唐不是吗?”傅怀礼理了理长衫的袖口,轻声道:“现在想想,在她生辰那天给傅廷生下毒,我还是太孝顺太顾及她的心情。”


    “表哥,你说我该什么时候告诉她这件事呢?”傅怀礼笑着道:“是在她临死前让她至少死得明白点,还是现在就告诉她,让她生不如死呢?”


    沈砚卿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告诉姨妈,我想她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沈砚卿这个人,对亲情其实十分淡薄,虽然对秦蘅这个亲姨妈也有过一丝半分的同情,但毕竟敌不过利益的诱惑,何况他都能和傅怀礼商量着对傅廷生动手,就更不会在乎什么血缘亲情,只是此时此刻看着傅怀礼,他有点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该去前厅守灵了。”


    傅廷生道:“今天是第二晚,我过去吧。”


    白天总有人往来,到晚上就只剩下最亲近的家人在,傅怀礼到的时候,宋银朱已经在了。


    他挽着发垂首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素净得几乎寡淡的白衣,侧脸在幽微晃动的烛火下显得模糊不清,整个人被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笼罩着,好像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轻飘飘地让人觉得似乎也无法将他留在人间。


    傅怀礼走近了些,半跪着蹲在他旁边道:“嫂子,昨天你守了一整夜,今晚如果吃不消的话就早些回去休息,傅家规矩没有那么严,灵前有人守着就好。”


    宋银朱恍若未闻。


    傅怀礼看他,宋银朱到现在竟然哭都没哭过,只是沉寂的安静,人在大喜大悲面前情绪有起伏才是正常,宋银朱这样,以后恐怕很难从这件事中走出来。


    说起来他觉得傅廷生和宋银朱在某些地方上真是相配,一样的没什么人气,两个人眼里也基本都没有别人的存在,在乎的东西太少,就显得旁人欲/念太重,就像他那么在乎商行,而傅廷生却只会蛮不在乎地说可以让给他一样。


    见宋银朱始终没有回他的话,傅怀礼起身道:“再不然嫂子也要抽空去吃点东西,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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