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了一下,“我带了吃的回来,你先把药喝了,嗯?”
尾音微微上翘和他打着商量,完全是哄小孩的语调,傅廷生看着妻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竟然不再是死水一潭。
药已经冷透了,傅铭重新煎了一碗过来,宋银朱端着一勺一勺喂他,傅廷生喝药喝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何况他一个鬼本来味觉就不敏感,也没觉得有多苦,但宋银朱会在他喝完药之后给他喂蜜饯或是甜糕,一通忙完,还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嘴。
他心情终于好了点,但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肯放宋银朱走。
宋银朱道:“你不想我出门吗?”
“没有。”傅廷生捏着他的手把玩,“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今天只是个意外。”
傅廷生道:“会因为刚刚的事情生我的气吗?”
交颈相拥的姿势太亲密,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宋银朱想了想道:“不会。”
他确实不生气,换作是他病了这么久,脾气说不准会比傅廷生更坏,再说了,他们已经成亲了,他多包容一些自己的丈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且他觉得傅廷生的脾气其实挺稳定的,一直都捉摸不透反复无常,他可以慢慢习惯。
“对了。”宋银朱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推开傅廷生,扶着他的肩膀道:“傅铭把那个扳指给你送过来了吗?”
傅廷生用食指将床边的那枚扳指勾过来,随意地道:“你说这个?”
宋银朱回道:“你弟弟说要物归原主,让我还给你。”
傅廷生不说话,搂着宋银朱的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就要将那枚翡翠扳指给他戴上,宋银朱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一下,“这是给你的。”
傅廷生理所当然地道:“所以也是你的。”
扳指在傅廷生的大拇指上刚刚好,但给他戴就有点晃荡,宋银朱偏过脸道:“容易掉,摔坏了就不值当了。”
傅廷生想了想,捏着他纤细的手腕晃了晃,上面的小银镯叮叮当当地响,他贴着宋银朱的耳朵道:“回头让人送只玉镯过来。”
宋银朱不知为何整个人一瞬间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几乎蜷缩在傅廷生怀里,匆忙岔开话题道:“我今天去商行那边,听说了很多你的事情。”
“你很厉害。”宋银朱真心实意地道:“那么短的时间还能做那么多事情,难怪你母亲一直想让你尽快好起来,她应该也很想看你意气风发的样子。”
意气风发?
傅廷生想了想他还清醒的那段时间,蓦地道:“你也想看吗?”
“你会更喜欢那样的我?”
宋银朱疑惑地发出了一个气音,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但傅廷生其实并没有吃自己醋的意思,他真的只是想知道而已。
宋银朱思考了一会儿道:“都喜欢。”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在心里自言自语道,傅廷生太好了,再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喜欢他的。
傅廷生过了一会儿才和宋银朱的思路对上,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觉得人类真的很有意思,那么多细枝末节千回百转的情绪,在他的妻子身上显得尤为可爱。
宋银朱低着头,他还在想刚刚的问题,他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叫作喜欢,但待在傅廷生旁边他会很放松,很自在。
不用担心自己什么都不懂而招人厌烦。
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他眼神一放空,圆圆的眼睛就显得有些呆呆的,傅廷生用鼻尖去蹭他软乎乎的脸颊肉,他今晚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宋银朱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好不容易才降下热度的脸又烧起来,他推推傅廷生,“我还没有吃晚饭。”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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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点心铺子未必有傅家小厨房里做得好吃,但偶尔吃个新鲜也未尝不可,宋银朱吃了两块薄荷夹糕和一个萝卜团,还有刚刚送来的一碗小馄饨,傅廷生还是没怎么动筷子,只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宋银朱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不怎么爱说话,而且他刚刚已经把今天要说的都和傅廷生说完了,带回来的账本也翻了两页,他有点想把自己不懂的地方拿去问一问丈夫,但又担心傅廷生太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到洗漱完准备休息了,才纠结着道:“今天我们能不能……早点休息?”
他很不好意思说这些,拐弯抹角地冒出一句,傅廷生当然听懂了,却坏心思地道:“小尹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银朱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傅廷生这话说得好像他自己胡思乱想似的,他面红耳赤地辩解道:“我有点困了,在说胡话。”
说完更像是欲盖弥彰,宋银朱翻身上床扯过被子对着墙就开始面壁思过,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徒留半颗冒着热气的脑袋露在外面。
傅廷生扯过被子的边角慢慢挪进去,他身上比起平时还要凉,冰得宋银朱打了个哆嗦,脸还没转过来手就先伸过去握住了傅廷生的手腕要替他捂着。
不算吵架,连闹别扭都算不上,只是像所有的新婚夫妻一样斗了两句嘴又迅速地重归于好黏到一起去,熄了烛火的房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安静之中,两个人并不说话,面对着面适应了黑暗之后又模模糊糊地看清对方的脸,宋银朱有点出神,他发现傅廷生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要爱笑一点。
尽管那些笑容都很短暂,有些想起来甚至觉得很生硬,但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眉压眼的长相本来就容易显凶,还会带着很强的进攻性,但傅廷生却并非如此,他沉默着面无表情时只会让人觉得冷漠得恐怖,好像所有人的感情都与他无关,他始终游离在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别人的喜怒哀乐。
宋银朱眼皮发沉,不受控制地要粘在一起,强撑着意识将手伸到傅廷生后背拍了几下,感觉他身上终于暖和了些,才靠在他胸口处安然地进入了睡眠。
忙起来之后时间也明显变快了许多,宋银朱隔一天去一趟商行,傅廷生便退而求其次地隔一天晚上折腾一回,宋银朱挣扎无果,每每担心他的身体又看他好像并不受此影响,觉得奇怪但也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先去听傅廷生的心跳或是探他的鼻息,而且傅廷生虽然昏睡着,但总会给他一些小小的回应。
有时候不去商行,宋银朱也会去跑一跑店铺,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看那些老板伙计是怎么做事的,他觉得很有意思。
商行里的人渐渐熟悉了他,看到他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宋银朱虽然还没正式有什么职位,但不少人也默认了他的位置。
就连经理都对他很尊重,看他要去傅怀礼的办公室,笑着道:“二少爷这会儿不在,好像是去码头接人了。”
宋银朱正准备敲门的手收了回来,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经理道:“您有什么事吗?”
宋银朱随口回道:“没什么,我手头的东西看得差不多了,想找他再拿点别的看看,顺便问一问缫丝厂的事。”
经理道:“那等二少爷回来了我替您转告一声。”
宋银朱很客气地道:“多谢。”
最近傅廷生醒来的时间很固定,似乎身体状况稳定了不少,宋银朱想快一点把商行的事情熟悉起来,方便以后帮他一起处理。
***
夏季末尾,码头的风卷着几分海水的咸腥气扑在人的脸上,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轰鸣着靠近,傅怀礼弹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青年人拎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走了过来,穿着件白色的竖纹衬衫配着咖啡色的西装背带裤,是当下很时髦的穿法,再加上脸又长得不错,硬是将那身吊儿郎当的衣服穿出了玩世不恭的感觉。
“好久不见啊,怀礼。”沈砚卿溜溜达达地走到傅怀礼旁边,搭着他的肩膀道:“看见表哥来,怎么也不知道主动打招呼,不就多等了一刻钟多点吗?脸臭成这样。”
傅怀礼动了下胳膊避开他的动作,眯着眼道:“滚蛋,就比我大三天,少口头占年纪上的便宜。”
沈砚卿随手将箱子递给傅家的下人,揽着他往前走道:“大三天也是大啊,小时候还乖乖叫哥哥呢,你可别忘了,叫得比你亲大哥还亲近。”
“说起来,你最近日子是不是不太好过啊?”
“傅廷生醒了?”
他们走得快,和身后的下人隔了有一段距离,说话也就不避讳什么,沈砚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道:“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傅怀礼面无表情,心里嗤笑道,你最好别是来分一杯羹的。
他道:“母亲说你来晋阳有事情要办。”
沈砚卿“啧”了一声,“来替我爹催债,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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