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越安没端稳面盆,将洗脸的面汤浇了一地,面汤水到处都是。


    徐昭夏裙角一凉,往下看时,没顾得上自己,先发现那位祖宗寝裤底下踏着的那双软履全湿了,裤脚也溅得湿点处处。


    大冷的天,这样可是要感风寒的。


    她忙叫人送新的衣履进来,半分没想避嫌的事。


    “不用了”,朱明宸却突然站了起来,不发一言就踩着水向外走去。


    徐昭夏见他踩得用力,水花溅起落下,也觉出味来。


    没想到他有这么抗拒立后之事,怕还得徐徐图之。


    忙叫住他,“陛下,若是我刚才说的不对……”


    “姐姐下午回西苑吗?”朱明宸骤然停下了脚步,背身问她,像个孩子在赌气,蕴起的气势却又惊人,不是个孩子能有的。


    徐昭夏默然片刻,以为他发脾气要赶她走,“我下午便回。但你衣衫记得换。”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逆着他来,不然只会更糟。


    “我亲自送姐姐回去,回西苑。”朱明宸说到西苑两字时,咬得很重,越发像赌气了。


    更别说他不等人答应便大步离开。


    徐昭夏正想说不用,他来回也麻烦,冬至也就几日的假,他好好休息才是。


    被越安拦住了,“姑姑!”


    “怎么了?”徐昭夏又疑惑道,“平日你最是谨慎,从未失手过。”


    越安埋着头,低低道:“方才,姑姑说话时没看到那位祖宗的脸,奴婢看见了。怕是气极了。”


    “我猜到了。只是时间不等人,他这般不开窍,我想着激一激,问出他喜欢什么样的,好尽力成全。如今看来,还是不能急……”徐昭夏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


    他看着高高大大,脱不了孩子心性,只觉得被人强逼着立后,想不到这也是他一辈子的大事。


    “那姑姑还是不要插手了罢?”越安小心翼翼地轻声说。


    “是得等过了这段时日再说。”徐昭夏没留心到她话里的含义,想着等这个祖宗气消了,再和他好好说清楚。


    既然立后势在必行,立个喜欢的皇后,总比被太后娘娘强塞一个看不顺眼的来得强,这里又没有离婚一说,害的是两个人。


    好在他不是那等爱撒泼又听不进去话的孩子。


    越安还要再劝,徐昭夏拍拍她的手,让她下去也收拾收拾,笑笑安慰道:“别担心,那位祖宗的性子我有数,气不了多长时间的。你下次注意着些,这等错别再犯了,先去换身衣裙,等会陪我去寿宁宫一趟。”


    昨天夜里的事还没完,她得替这位祖宗向太后娘娘请罪,不能让他背个不孝的名声。


    越安呐呐地应了声。


    走下阶子时,她回头看了眼,姑姑已经轻咳着,绕到屏风后看不见人影了。


    她闷头向前走,眼里悄悄红了。


    刚才那些话,她不是怕那位祖宗气消不了才说的。


    她怕的是,回了西苑,再进了那间虎房。


    姑姑身子受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立后。


    重新打扮好后,徐昭夏换了身花青色的衣裳,看着越发老气横秋了。


    打开房门,越安已在等她了,也不约而同换了深色裙,两人对视一笑。


    寿宁宫那位是宫里另一位祖宗,出了名的不喜欢年轻宫女。


    徐昭夏年岁放在这时候已经大了,看着却不怎么显,要是随便穿了身衣裙去,非但没法请罪,反而会得罪这位太后娘娘。


    临出门前,徐昭夏还是不放心,去寝殿那里看了眼,听徐平说那位祖宗已经换过衣袍出门去了,惊讶道:“冷天他不在屋里头呆着好好烤火,跑去哪里?”


    徐平想了想道:“看刘敬准备的那身行头,应是去马场了。”


    “你们怎么也不拦着些?快去找他回来,马什么时候都能骑,没必要在冷天……”徐昭夏眉头早已蹙起,冷风袭来,忍不住又咳了声。


    徐平见她担心自己孩子一样担心那位祖宗,有些话想说很久了,展臂替她挡了挡风道:“姑姑不知道,陛下大了不少,奴婢瞧着不仅身子十分健壮,也有自己的主张了。姑姑管这么多,只怕还落埋怨。”


    徐昭夏嗯了声,道他说得对,但还是催着他去马场,“等他再大些我就不管了,今天怪冷的,你还是去接他回来,别耽搁了。”


    徐平向来听她的话,虽然觉得那位祖宗不一定会听,还是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尖,应了下来。


    姑姑就是太照顾着那位祖宗了,依他看来,那位祖宗有些时候比谁都霸道乖戾,比虎房里蓄养的那几只精壮老虎有过之无不及,要他听话简直天方夜谭。


    不过,姑姑的话确实不同些,那位祖宗多数时候真愿意听。


    这边都安排好后,徐昭夏和越安赶到了寿宁宫。


    还没踏入殿门,便被宫女直接拦下,斜眼睥睨道:“你们来做什么?”


    徐昭夏察觉到不同往常的口风,心中一凛,低眼垂眉道:“乾元宫奴婢,求见太后娘娘,特来向娘娘请罪。”


    话音刚落,那宫女便冷冷道:“娘娘今日身体不适,见不了乾元宫之人,还请徐姑姑改日再来罢。”


    闭门谢客,还特意点出了乾元宫之人,显而易见,是特意如此安排的。


    徐昭夏知道,越是此时,越是不能走,一旦走了,太后娘娘只怕会越发恼怒,事情便会格外复杂。


    “还请通融一番,昨儿冬至,奴婢未曾来给娘娘请安,实在不该。还请娘娘看在奴婢一番诚心面上,拨冗见见奴婢。”


    徐昭夏说话时打量着那宫女,见她听到自己说诚意时,露出些许犹豫,心底沉了沉,面上的笑却还是带着,“如何?”


    那宫女看了她片刻后,顿了顿道:“若徐姑姑愿意跪上一二时辰,叫娘娘果真见了诚意,娘娘许会准允。”


    见她听完后在自己面前跪得干脆利落,那宫女还愣了一下,又马上回神,见左右无人,朝她悄悄比了两根手指。


    徐昭夏咳了声,眼睫微垂,按住了越安想扶她的手,朝那宫女轻轻道了句多谢。


    太后娘娘果然是恼了,要她跪足两个时辰。


    跪着的时候,分分秒秒都流逝地极慢。


    却也让她有空想那些平时来不及细想的事。


    来到这里前,她还是个学生,不久就要从那所师范学校毕业。


    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签了市里的学校。


    去市里学校前,她最后一次到支教的村里给那些孩子们上课。


    虽然不舍,但她知道她不可能做一辈子支教的老师,能做的也就是鼓励他们走出去,将来去她的城市,上她的母校。


    就在离开的那一夜,大雨如注。


    她还在临时宿舍睡觉,门被敲得砰砰响,打开一看,是个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的孩子,还不到她肩高。


    紧紧拽住她的手就往外跑,“老师,快走……”


    他话音未落,泥石从山上像河水一样流下,轰然盖过了两人。


    第一次在冷宫看到那位祖宗,她就想到了那个孩子,叫她老师的样子。


    徐昭夏想,她即便再不喜欢深宫禁苑,在离开前也得替那位祖宗把亲事办妥,让他有个满意的皇后,完<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亲政,做个有人疼爱的、真正的皇帝。


    有了想做的事,冷意从地上传至僵硬的腿上时,她也就不觉得多难捱,两个时辰,她还捱得起。


    隐隐估摸着似是过了快一个时辰了,她悄悄挪了挪腿,略微动弹下,别真的僵在了原地,等会站都站不起来,见了太后娘娘也白搭。


    身形略略一晃,被人从后搀住了,“昭夏,你怎么跪在这里?你先起来,我这就去找母后!”


    徐昭夏叫了声长公主,没拦住那位风风火火的性子,已是披着身红斗篷跑进殿里去了。


    连带来的孩子也忘在了她这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昭夏姑姑,你怎么和我一般高了?”


    穿了身白狐裘显得格外圆滚的小世子扑通一声,也学她跪了下来。


    徐昭夏忍不住一笑,“快起来罢,等会你母亲出来看到你跪着该心疼了。”


    “冰冰的”,小世子听她的话爬了起来,又来拽她,“昭夏姑姑也起来罢。”


    “我还要再等一会儿,外头冷,世子先进去。”


    “可是很冰,昭夏姑姑你不冷吗?”小世子好奇地看着她。


    说话间,长公主已是又风风火火赶了出来,“快别跪着了!多大的事!昭夏,本宫和母后说了,真要罚,也不该罚你!这算什么事!你还能按着他立后?按着他入洞房?”


    徐昭夏被她拽了起来,被她荤素不忌的话听得咳了几声,耳根子悄悄红了。


    倒不是因为旁的,实在是这位长公主自打成婚之后,和她说起话来就大开大合,没半分顾忌。


    她还是没习惯。


    “过了年你也二十五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改天去公主府,我叫人服侍你一次就好了。”长公主朱意真轻推了推她,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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