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方仕安沉默了。
许久,他不可置信地说:“你回来了?”
兮堏:“嗯。”
“手术做完了?”
“嗯。”
“手术费哪儿来的?”
“这个你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再次没了声音。
“好,手术成功了就好。”方仕安略显局促,原本的慌张已不见,“那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我给你们送饭?”
“不用。”兮堏说,“太麻烦你了。”
“我先挂了,还有事。”不等方仕安回答,兮堏挂断了电话。
医院里人来人往,冬日的阳光洒在走廊上,冰凉得有些刺骨。
兮堏双手捂住脸,慢慢地将自己折叠了起来。
兮长缨术后指征良好,兮堏在医院里照顾她。一周后,兮见贤火急火燎地赶来医院,兮堏这才买了回英的机票。临近毕业季,她有很多事情还未处理。
临出发前,兮堏又来医院,拿热毛巾给兮长缨擦手。
兮长缨不能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外婆,我去去就来。”兮堏笑眼弯弯地看着病床上的兮长缨,“这几天,暂时换舅舅照顾你。”
兮长缨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很多年后,兮堏才明白那时兮长缨眼中的痛楚,以及她未能说出口的话堏堏啊,不要因为我,停下你的步伐。
那时候的兮长缨也不会明白,如果兮堏当真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她的一生将无法获得安宁。
母狮老了,小狮子长大了。
是时候回来,守卫她的领地。
蓝湖的夜静悄悄的。
闻庭声听着兮堏的故事,蹙眉道:“不对。”
“哪里不对?”兮堏搂着他的脖子,侧过头瞅他。
闻庭声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如果你想要回国照顾外婆,完全可以和我说,没有必要不告而别。”
“你不是这样凉薄的人。”他笃定地说。
兮堏一脸认真:“万一我就是这样凉薄的人呢?”
闻庭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外婆手术是什么时候?小期末结束前,还是小期末结束后?”
兮堏眼皮一跳,她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回国照顾外婆,是在我们去蓝湖前,还是从蓝湖回英后?”闻庭声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兮堏在他犀利的目光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闻庭声立刻知道了答案:“是在去蓝湖前。”
去蓝湖前的那个期末,她确实断联了一小段时间。
她讲述的故事与他的记忆对上了。
“你在小期末中临时赶回国,外婆情况稳定之后你又回到了牛津郡。小期末结束,我们去了蓝湖。”闻庭声条缕分明地剥开一层层过往,“而从蓝湖岛回到英国后,你结束了在英发展,彻底回了国。”
“所以,外婆的病是你决定回国发展的原因之一。”闻庭声得出了结论,“但不是你离开我的核心原因。”
他毫不怀疑,她讲的故事是真的。
但这个故事不完整。
就像拼图,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块。
兮堏从闻庭声背后搂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笑着问:“那你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闻庭声无奈,如果他能知道答案,也不至于被困扰了这么多年。
当初在蓝湖时,他们明明那么甜蜜,两人也没有任何矛盾。到底发生了什么,令她作出了那样的决定?
闻庭声耿耿于怀:“如果你要回去,可以和我说一声,如果遇到了困境,我们也可以商量,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更应该告诉我。”
而不是走得那样决绝。
她回国后,国外常用的许多app在国内用不了。他尝试联系,但信息均石沉大海,只得通过Eric旁敲侧击。
蓦地,闻庭声又想到:“当初外婆治病的钱是哪儿来的?”
兮堏答:“借的。”
“还了吗?”
“还清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闻庭声心疼极了,又懊恼又愧疚,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兮堏贴了贴他的脸颊,轻声说:“都过去了。”当时他们都是学生,又在期末中,说这些只会让他分心,徒增他的烦恼。
闻庭声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于是更加懊丧。
但正如她所说,这些都已过去。
发生的事已无法改变。
好在,他们还有未来,而现在的他也不是多年前那个清高桀骜的穷学生了。
兮堏碰碰他的脸颊,轻哼道:“你还说我,你自己给我讲的故事也是不完整的。”肄业这么大的事,绝不是他三言两语说得那么简单,背后的原因也不可能只因为Runner。
他和她,都只讲了故事的一部分。
半斤对八两,谁也说不得谁。
闻庭声哑然。
是,他讲的故事也只有一部分。
故事的另一部分,她的占比很大。
只是不知在她的另一部分故事里,他的比重占了多少?
夜已深,这是他们在蓝湖间歇泉区域待的最后一个晚上。
兮堏打了一个哈欠:“明天还要起大早,希望下一个景区的房子隔音效果能好些。”
闻庭声默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明天黑眼圈又要加重了。”兮堏抱怨,“都怪你,天天晚上吵我睡觉。”
“嗯,怪我。”
他站起身,将昏昏欲睡的Max放回毯子,又给她盖好被子。
“晚安。”闻庭声克制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容州市,元一所。
宋晚枝这几日心情不错,新染了一头栗色的短发,踩着高跟鞋在茶水间踢踏了几下舞步。
辛铎单手握着杯子,倚靠在茶水间门边,笑道:“宋律这是又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宋晚枝连带看辛铎也顺眼了许多。
“不是我的好事,?????? ????ü?????????? 是我们所的好事。”宋晚枝啜了一口咖啡,“回龙山项目的投资谈下来了。”
“是。”辛铎嘴角一翘,“小师妹这一单收获颇丰。不过,回龙山这么大一个项目,她也得组一个团队才能服务好,如果有需求,我自然要鼎力协助。”
宋晚枝怎么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于是轻笑一声:“不劳你操心,蛋糕怎么分,兮堏自己心里有数,我插不了手,你也插不了手,况且这个项目章师兄也会参与,不至于无人可用。”
辛铎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遥遥向宋晚枝举了个杯,转而问起了另一事:“最近招聘进行得如何,有看到满意的苗子么?”
宋晚枝想起这事就皱眉:“今年收到的简历怎么这么一般?隔壁钧天所同样去容州大学宣讲,收到了好几份高质量简历。我们收到的简历里,居然还有法律咨询公司的,元一的宣传怎么做的?”
辛铎乐了:“还是得见真人才知斤两,你难道忘了,当初小师妹的简历?”
宋晚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兮堏当年的简历实在简陋得惨不忍睹,除了个人信息和毕业院校,其他经历和成就都没往上写,要不是她的学历背景实在漂亮,根本不会通知面试。谁料她在面试上也不按常理出牌,竟想要“九十九天年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但宋晚枝也是在与兮堏共事后,才逐渐对她有了了解,这小姑娘无论在学术还是实务上,皆出类拔萃,来元一所委实有些屈才,偏偏她本人又很接地气,勤勉刻苦,实在讨人喜欢。
“兮堏当年的简历,就好像根本没打算来元一。”宋晚枝连连摇头,“不过也得亏是老谭,慧眼识珠,捡到宝了。”
辛铎不服:“当年我也看好小师妹的。”
宋晚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只是想和我唱反调。”她认为不行的人,他一定要捧上一捧,这么多年了,两人在意见上就没达成过一致。
辛铎又道:“老谭算不上慧眼识珠,他那是威逼利诱,让小师妹打了半年白工嘞。”
宋晚枝一愣,这事儿她也有所耳闻,但不知真假,谭冼之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至于克扣这点小钱。她也没问过兮堏本人,毕竟涉及隐私,有些敏感。
“据说,是小师妹欠了老谭的。”辛铎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她来打白工就是来报恩的。”
宋晚枝觉得匪夷所思:“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选这种?”兮堏看着也不像是个傻的,不至于被老谭诓骗吧?
“不可说,不可说。”辛铎得意地晃了晃食指。
须臾,他提议:“不如这样,回龙山项目带我玩儿,我告诉你这个八卦的始末,如何?”
宋晚枝最看不得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做你的美梦。”
她踩着高跟鞋,从辛铎身侧走过,独留他一人在茶水间门边发呆。
辛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