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家门口的时候,第二波报子正好也到了。三匹快马在严家院门外停下,报子翻身落地,再次把捷报念了一遍。


    见着严世昌,陈兰芳就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他,喜极而泣道:“老严,咱们三郎考上了!”


    严世昌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听到这话后眼眶也立马红了,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他抬手拍了拍陈兰芳的后背,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严望春和严富秋站在后头,两个人裤腿上全是泥,额头上跑出来的汗把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可两人的嘴都咧着,笑得比那天上的日光还要灿烂。


    报喜人一共来了三批,头报的赏银是最多的,念及着二报三报也跑了那么远的路,严逢安还是给了他们好几两银子。


    报喜的人走了,严家的热闹却没完,村里送礼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条件好些的送了肉蛋,差一些的也送了菜和葱。


    人家一是为了祝贺,二是为了沾沾喜气,严家也不好意思不收。


    那些平日里不常说话的村邻们,这一回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严举人”“恭喜严老太爷,严老夫人”,一遍又一遍的,叫得人身心舒畅。


    严世昌被人叫了一辈子的木匠,突然跟镇上那些大户一样被人叫老爷,甭提多不习惯了。


    不习惯归不习惯,他心里倒挺乐呵的,没人不想受人尊敬,儿子有了出息,他的身份自然也跟着不一样了,这声老太爷他也受得起。


    不知道儿子真的能考上,事先也没什么准备,陈兰芳把几个媳妇夫郎叫到一起,大家伙把自己手上的铜板凑到一块放进篮子里,来到院子里一捧一捧的往半空中抛洒:“感谢各位邻居给面,给大家都沾沾喜气。”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欢欢喜喜的去捡,场面比严逢安成亲时还要热闹。


    等大家伙把钱捡完了,严世昌又道:“今日是来不及了,过两日我们家会摆三天的流水席!到时候村里人人都来,酒肉管够,一个都不许落下!”


    院子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喊“严老太爷大气”。


    出了严家院门,大伙还在边走边聊,有人啧啧感叹:“我就说严三郎能考上,你们偏不信,看,真中了吧。”


    “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模样也比普通农家汉子出挑,我早就看出他不似凡人,估计是哪路文曲星投生到了咱们村里。”


    “明儿个再去问问,他们家摆流水席人肯定不够,咱们去帮着搬搬桌椅也好。”


    “要我说还是闻家小哥儿命好,嫁过去没两年男人就中了举人,这以后他的身份也不简单了。”


    “谁说不是呢,你们是不知道那两口子那个腻歪劲,早晨我在地里头干活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他骑在严三郎身上摘桂花,啧啧,咱们村有几个男人这样疼夫郎的。”


    人们说着笑着,渐渐散开了。


    今日消息只是在村里传开,估摸着过两日,其他村还有镇上县里也会来人,后头的日子严家人还有得忙的。


    等院子安静下来,严世昌又把中举的帖子拿过来瞧了瞧,严富秋搓了搓自己快要笑烂的脸,对严逢安道:“三弟不是说没考上吗?”


    严逢安扬了扬眉:“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陈兰芳笑着抬手捶了他一下:“我看你明明心里就有数,也不事先跟家里透个底,这么大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万一我跟你爹受不住怎么办?”


    何锦在一旁笑道:“娘,三弟现在可是举人了,可不能随便打他。”


    “举人怎么了,举人也是我儿子,我想打就打了。”陈兰芳笑了笑,随即又吸了吸鼻子道,“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我儿终于有出息了。”


    外头人都说他们一家人供严逢安上学有多辛苦多不容易,却不知读书也有读书的苦。


    严逢安十岁就被他们送进了县城书院,别人还在父母跟前撒欢的时候,他们家三郎却坐在书院里苦读,除了假日,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


    天冷也好,天热也罢,从没旷过一天的课。除了那几年有些贪玩,一直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


    苦学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想到这些,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才笑着转回来。


    严望春又开口问了一句:“三弟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考吗?”


    严逢安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在家里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着,掏心窝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老实说,继续往上考,为的也不过是谋得个一官半职,可我这性子你们也清楚,心软又不想受束缚,官场摆明了不适合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我也确实是熬够了。再熬下去,我怕自己撑不住。现在身上有了举人的功名,家里的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以后我想留在家里,守着爹娘,找个正经的事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没有考上举人之前,严逢安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考上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从他被那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到回来后,为了把自己的日子拖上正轨,他一直紧绷着,如今这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严世昌道:“能考上举人,你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后面考还是不考,你自个儿拿个主意。”


    陈兰芳点点头:“对,不考就不考了,也碍不着什么事,反正家里都支持你。”


    能得到父母的体谅,严逢安心里总算轻松了些。


    后来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一直到晚上才消停。


    等院门关上后,闻溪摸了摸自己快要笑僵的脸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严逢安念及清点东西辛苦,伸手替他揉了揉肩膀,闻溪转过身拉着他的手道:“我原本还觉得,你中不中举人也没关系,反正咱们的日子也不算太坏,就算没考上,也不至于吃不起饭。”


    严逢安今日实在高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觉得考上举人好了。”闻溪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是笑着的。


    他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那种心情,就感觉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划下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他人还是那个人,可往后走出去,再也不会有人拿从前那种目光看他了。


    他往严逢安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里正今天可大方了!除了鸡和蛋,还给了一吊钱呢。”


    “这就算大方了?”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你等着吧,后头还会有更大方的人呢。”


    第71章 流水宴


    严家的流水席定在了报喜后的第三天,消息一放出去,全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一家人围在一块合计了一番,陈兰芳开口道:“昨儿个我跟小溪已经把邻居们送来的小菜鸡蛋都清点了一遍,差不多够用,就是鸡鸭鱼肉,还有酒水这些还得去镇上买。”


    何锦接话道:“三天的席面,中午晚上各一顿,硬菜要管够不说,凉菜果碟也得备一些,桌椅板凳和碗碟都要去借。”


    闻溪补了一句:“早晨沈良过来了一趟,借东西的事情他说他来帮忙安排。”


    陈兰芳又问:“厨房呢,厨房里帮手找好了吗?”


    闻溪点了点头:“厨房李婶跟顺子夫郎他们都愿意帮忙,院里洒扫的活,顺子也说他来做。”


    瞧闻溪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陈兰芳心头松快道:“好,采买的事情让你大哥二哥去,帮工的红包我这边来准备。”


    三天的流水席,肉菜酒水加上各种红包,花费不少,好在严家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这么一笔开销,家里怎么都出得起。


    商量完之后,一家人便分头出动,何锦跟严富秋架着牛车去镇上买酒水杂货,严世昌跟严望春则是去隔壁村张屠户那里杀了两头猪。


    严家每年都要在张屠户手上买肉,两家没少打交道,严逢安中举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其他村子,卖了两头猪给严家后,他又额外送了半扇猪肉。


    “你们三郎中举,是咱们全镇的喜事,听说今年整个县只有他一个人中了,太给大家伙长脸了。屠户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半扇猪肉你们拿回去,席面上用。”


    严世昌道:“这也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张屠户摆摆手:“怎么使不得,举人老爷家里办席,我这个杀猪的也跟着沾沾光,往后我给自己写个招牌,说我家猪肉举人老爷吃了都说好,何愁卖不出去。”


    严世昌推辞不过,接过后同他笑呵呵地道了谢,又请他到时过来吃席。


    张屠户豪气道:“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带着全家老小都去,到时严老哥可别嫌我们脸皮厚。”


    “怎么会,你家里人要不来,我还不乐意呢。”严世昌说着就要给钱,张屠户又说:“钱不着急,等你们家席办完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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