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腊月二十六到腊月二十九,这几日陆陆续续都有外头的人来稻香村。


    进了村里,免不得会向那些遛弯的人打听严家在哪,钱员外家的管事来的时候,可巧就遇到了刚从镇上办年货回来的闻石山他们一家。


    管事的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闻石山拱了拱手道:“劳驾问问,严秀才家怎么走?”


    闻柳瞧他穿得体面,不等闻石山回话,他先道:“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在下是镇上钱员外家的管事,姓王,我家老爷听说严秀才字写得好,特意让我来请他写副对联,就是进了村子,不认识路,这才上前相问。”


    村里遛弯的人忽然笑道:“哎哟,王管事你可真是问对人了,你面前这人是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咱们村就属他家跟严秀才家最熟。”


    闻柳听出了那人话里的讥笑,绞紧帕子瞪了他一眼。


    王管事不知这里头的龃龉,态度更恭敬了些:“失敬失敬!原来是严秀才的泰山,那正好,大哥可否带个路?初来乍到,在下怕走岔了。”


    虽说闻石山这亲家身份不受严家人待见,但看到镇上的人在村邻面前对他这样敬重,闻石山心头自然免不了有几分得意。


    他挺了挺腰杆道:“好说好说……”


    正打算厚着脸皮把人带到严家去,又有人接话道:“王管事,你今天要是让他带路,那严秀才别说写对联,怕是你还没踏进他家的门,就会被他赶出去。”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止住:“这是为何?”


    那人又道:“你有所不知,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和他闹得不太愉快,两家人现在都不怎么来往了,咱们村家家都贴了严秀才写的对联,他这个岳丈却没有,你说这关系能好吗?”


    王管事不知内情,听了这话心里直犯嘀咕,严逢安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怎么连自己的岳丈都不认了,莫不是发达了瞧不起穷亲戚?


    “朱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闻石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再乱说话,小心老子赏你两个大嘴巴子。”


    “你来啊,当老子怕你不成,我正说这个年不好过呢,敢动手看你兜里有几个子儿能赔。”朱老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想起什么似的,“哦,我忘了你们家卖哥儿得了三十两银子,不差那几个钱,来来来,往我这打。”朱老三拍了拍自己的脸,往闻石山跟前一站,倒逼得闻石山后退了几步。


    瞧着这二人要吵起来,王管事赶紧道:“算了算了,你们别吵了,我再问问别人就是。”


    吵上头的人都没功夫再理他,不知谁说的话戳到了李巧珍的脊梁骨,她突然大声嚷道:“会写对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柳哥儿字写得也不差,自己会写还花钱去别人那买,跟冤大头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这镇上的有钱人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秀才而已,竟然让他们这么巴结,狗见了肉狗头都没这么上赶着舔的。”


    听了这话,上马车的王管事脚下一个趔趄,回过头去看了李巧珍一眼,拧着眉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闻柳觉得丢脸,扯了扯李巧珍的衣袖道:“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得罪这些大人物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李巧珍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不过是大户人家养的一条狗而已,得罪了就得罪了,能有什么事。”


    马车从他们跟前驶过,李巧珍的话顺着风落入了王管事耳朵里,刚才还有些生气的人,这会儿倒是笑了。


    也难怪严秀才会跟他们断了来往,如此口无遮拦,不识大体的岳家,不离远些,以后不知会被拖累成什么样。


    这家人最好祈祷不要落入他手里,否则,他保准得让他们长长见识,让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的狗是怎样咬人的。


    李巧珍油盐不进,让闻柳心头颇为恼火,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本来看着闻溪跟严逢安的日子越过越好,他这心里就够糟心的,还要面对目光如此短浅言行如此粗鄙的爹娘,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命苦的人了。


    一想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闻柳也不再管跟人吵架的父母,自己红着眼先跑开了。


    跑远了些,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去,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赵守田。


    这人跟个癞皮狗一样时时围在他身边,闻柳看着他就心烦,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不冷不热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守田闻着他身上传过来的馨香,痴迷一阵道:“柳哥儿你眼睛怎么红了,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报仇去。”


    屁本事没有就知道空口说大话,闻柳冷笑道:“你真的能替我报仇吗?那你现在就去严家把严逢安那个始乱终弃的臭男人给我打一顿。”


    赵守田为难道:“他是秀才,我哪敢对他动手。”


    闻柳早就知道会这样,又道:“他是秀才你不敢动手,闻溪你总敢欺负吧,他一个哥儿,你一个男人,该怎么收拾他不用我教你吧?”


    赵守田还不真敢,严家人上回把他打得这么惨,过了这么久想起来,他都觉得身上发疼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离闻柳近一些,又被闻柳瞪着眼喝退。


    瞧他防贼似的防着自己,赵守田心里也觉得不舒服,拉下脸道:“你明知我对你痴心一片,又何必表现出如此嫌弃的模样来。那严逢安都已经跟闻溪好好过日子了,你干什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的,你要是嫁给我,日子也不见得会比嫁给他差,等我手上有了钱,金钗银镯子,你还不是想买就能买。”


    没见过这么会白日做梦的,闻柳冷冷道:“你一无功名,二无手艺,整日游手好闲,拿什么让我过上好日子,我闻柳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嫁给你这样的人。”


    赵守田被他挤兑得脸红,又不知怎么回他,闻柳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就来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不想赵守田跟个苍蝇似的整日围着自己,便故意道:“你要真想娶我也不是不行,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拿三十两聘礼上我家提亲,要么……”顿了顿,他又恶毒道:“你想个法子让严逢安把闻溪休了。”


    这两样都不好办,赵守田烦闷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银子我就不说了,我哪有让严逢安休夫的本事,总不能让我去把闻溪强X了毁他清白吧。”


    “那是你的事,觉得为难你就滚。”闻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都做不到还来我跟前献殷勤,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去帮我出这口恶气,否则少来我跟前晃悠。”


    闻柳知道赵守田家里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这样说不过是激他去找闻溪不痛快罢了。


    他实在太不甘心了,总觉得闻溪现在过的好日子都该他来过,如果不是闻溪,现在站在严逢安身边跟着一起受人追捧的就是他了,又哪里会是这般光景,被村里人当成一个笑话瞧,什么不三不四的狗东西都敢来踩他们家两脚。


    赵守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最后咬咬牙道:“我要是做到了你说的其中一个,你真的会嫁给我吗?”


    “当然。”不会。


    三十两银子赵守田根本拿不出来,如果他真对闻溪做了什么,那闻柳第一个要去报官。


    如此不仅能让严家和闻溪脸面尽失,还能把赵守田送去蹲大牢,简直不要太解气。


    赵守田狠下心道:“好,你等着,我一定会做到的。”


    两人仗着路上没人,吵闹了一番,本以为不会有人听见,却不知这话尽数落到了旁人耳中。


    等二人走了,沈云和沈良这才从旁边的竹林里出来,沈云愤恨道:“这俩王八蛋,我要告诉小溪去。”


    沈良拉住他:“你把这些事告诉溪哥儿,除了让他担惊受怕还有什么用?”


    “不告诉他,万一赵守田真去害他怎么办?”


    沈良摸了摸他的头,顺毛道:“你先不要着急,这事咱们先去找严秀才说,看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


    王管事刚在外头受了些不明不白的气,来了严家后,看到眸正神清,举止从容的严逢安,他心里才舒服了些。


    而且严家的人都对他极为热情客气,作风如此迥异的两家人,也难怪走不到一堆去。


    他将刚才在外头的遭遇对着严逢安简单的抱怨了几句,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又想起刚给他奉茶的人,忍不住道:“严秀才的夫郎长得漂亮不说,待人也十分周到体贴,性子也是极温柔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信他跟那几位是一家人。”


    他一句无心的感叹,却让严逢安心头顿了顿。


    其实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闻溪是陈兰芳看着出生的,身世清楚得很。


    正思考着,沈良和沈云兄弟俩也来了严家。


    沈良长期在外走动,结识了不少人,王管事跟他也是熟人,两人遇见又是好一阵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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